第828章 828【鮮花著錦】
時光控惚，白駒過隙。
自從太和二十五年春夏之交，朝廷正式允許開海，廣州府的發展可以用日新月異來形容，曾經讓世人談之色變的嶺南瘴地，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成為大燕海貿的核心樞紐。
相較於松江、寧波和泉州三地，廣州擁有最龐大的南洋航路，距離也最近，成為大量船隊出海的首選，其他海港的商船往返途中，也會選擇在廣州停靠補給，進一步提升廣州府的繁榮。
海衙廣州分署及各司官吏、海運銀莊廣東總號、南海水師衙門、廣州船坊以及一大堆商號錢莊的到來，迅速帶動整個廣州府的發展，並且開始向周邊州府輻射。
太和二十六年，府城外的珠江沿岸已不再是當年瘴病瀰漫的荒灘，廣州港的擴建順利完成，新修的十二座石砌碼頭沿江排開，每座可同時停泊千料以上的海船兩艘。碼頭後方新建了十六座大型貨棧，由海衙統一管理，租給各商號存放貨物。
隨著碼頭設施的完善，廣州港的吞吐量迅速攀升。
本年經廣州港出入的海船達一千四百餘艘，較太和二十五年增長近六成。
南洋各國的商船往來頻繁，來自呂宋、蘇祿、爪哇、滿剌加的貨物源源不斷湧入，還有大批來自西洋的銀元。而大燕的貨物也通過廣州港流向南洋各地，換回滾滾白銀。
廣州城內的商業格局隨之大變，原來集中在西關和濠畔街的商鋪，逐漸向城南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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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新辟的海貿大街貫通南北，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既有本地商賈開設的各種鋪面，也有來自徽州、江浙、山陝各地的商人設立的會館。
當時間來到太和二十七年冬天，廣州府的繁榮進一步加速。
這一年，經廣州港出入的海船和海運銀莊的存銀放貸數額，均有了大幅增長，海運貿易總額折銀超過六百萬兩，占大燕海貿總額的四成以上。
「海貿的繁榮還帶動了本府相關產業的全面興盛。僅絲綢一項，廣州城內的織機就從開海前的兩千餘台增加到五千餘台，年產絲綢超過十萬匹，其中相當一部分銷往南洋。瓷器方面，廣州本地的石灣窯和西村窯在技術上有所改良，生產出適合南洋市場需求的青花瓷和五彩瓷，出貨量大幅增長。」
十二月初九，恢弘大氣的海衙廣州分署正堂之內，海衙廣州同知章時正在匯報本年廣州分署的成績。這場會議的規格很高，與會者當中有廣東巡撫、廣東三司主官、南海水師提督、戶部右侍郎、海運銀莊廣東總號掌柜、廣州知府等高官，有海衙監察司、度支司、洋稅司、海防司和倉儲司等重要部門的主事，還有公判廳、通譯處以及民間海商的代表們。
所有人都在認真傾聽章時的匯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個坐在主位上的年輕高官。
奉旨巡海欽差大臣、海衙總理大臣，薛淮。
他於十二月初六走海路抵達廣州，而廣州是他這次巡視大燕海疆的第一站。
對於這位執掌大燕海貿大權的總理大臣，在場官員和商賈們既敬佩又畏懼。
這兩年海衙遇到過不少困難，諸如內部逐漸滋生的貪腐和懈怠，外部難以預料的海上風浪和盜匪威脅，朝堂上又有寧黨見縫插針的鬥爭，但是都被薛淮出手解決，這裡面既有天子和太子對他的支持，也離不開他自身愈發精進的手腕。
而薛淮對於那些貪官污吏和不法海商的處置之強硬，又讓絕大多數人心存敬畏，大燕海貿的發展才能一年一個台階。
此番得知薛總理要南下巡視，沒人敢掉以輕心，從上到下都認真做好了準備。
台上，章時繼續匯報導：「開海之後，南洋各國對大燕茶葉的需求猛增。廣州府周邊的茶山迅速擴大，增城、從化、南海等縣紛紛開墾新茶園，太和二十七年廣東產茶量較開海前翻了一番。廣州城內的茶行從原來的十四家增加到五十餘家，每年出海茶葉超過兩萬擔。」
………據度支司核算，海衙廣州分署今年徵收海貿稅銀達到六十八萬兩，加上船鈔、商稅和銀莊業務等，廣州分署上繳朝廷的稅銀總額超過一百一十萬兩。」
章時合上題本，朝薛淮躬身一禮。
薛淮頷首鼓掌，堂內迅速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待聲浪逐漸平息，薛淮環視眾人，不疾不徐道：「諸位，本官此番南下一路所見，可謂心潮澎湃。自開海以來，廣州港日新月異，碼頭鱗次櫛比，船舶往來如織，這些成就本官在京城也早有耳聞，但親眼所見仍覺震撼。」
「不到三年時間，諸君事無巨細親力親為，將一片荒灘變為今日之盛景。本官知道開海之初人心浮動，你們頂著多大的壓力，又熬過多少不眠之夜。如今廣州港年吞吐海船兩千餘艘，貿易總額逾六百萬兩，上繳朝廷稅銀超過一百萬兩，本官會如實上奏天子，朝廷不會忘記你們的功勞。」
眾人紛紛起身道謝，臉上浮現出激動與欣慰之色。
薛淮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隨即話鋒一轉道：「諸位，今日之成就只是開海之始。大燕的商船如今最遠只到滿剌加，再過幾年，本官希望它們能越過馬六甲直抵天竺，甚至遠航至西洋更深處。大燕的絲綢不應只被南洋的蘇丹與酋長享用，而應披在西洋國王與貴族的肩上。大燕的瓷器不應只擺在呂宋與爪哇的富商廳堂，而應陳列在萬里之外那些番人的王宮之中。」
「廣州港是大燕海貿的第一門戶，也是南洋航路的核心樞紐。本官相信，不出五年，廣州港的貿易額將翻一番，不出十年，它將成為四海之內最繁華最富庶的商港。屆時南來北往的商船將從這裡出發，駛向海外的每一個角落，而諸位便是這盛世的開創者。」
話音落下，堂內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眾人眼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芒。
薛淮等眾人稍稍平靜，神情微微一凝，沉聲道：「但諸位也該知道，盛世之下必有暗流。本官此次南下，不只是為了聽諸位報喜，也不是為了走馬觀花地巡視一番，然後回京向天子復命，說一句海疆安寧萬事大吉。」
堂內氛圍肅然一靜。
閩粵一帶的百姓或許不熟悉薛淮的履歷和作風，但此刻來到這裡的官吏和海商們無一不清楚。這位薛大人從入仕到今日，九年時間裡幾乎都在和不法之徒斗，上到天家皇子，下到卑微胥吏，被他查辦過的人已經無法計數。
換做旁人這般做事，只怕早就被人生吞活剝了，可是薛淮不僅沒有倒下，官位反而越來越高，權柄越來越重，無論中樞還是地方都有極其紮實的勢力。
面對這樣的欽差大臣，誰敢陽奉陰違？
薛淮環視一圈，肅然道：「本官這次來，便是為了幫助你們當中一些人，解決你們無力解決的問題。無論內憂還是外患，無論你想檢舉告發的人是否身居高位，只要你不是無端誣告，哪怕你手中沒有確鑿的證據，本官也會派人詳查。」
「即日起，但凡是和海貿相關的一應檢舉告發，都可擬文投遞本官下榻的居所，會有專人與你們對接，並且會嚴格保密，諸位都聽清楚了？」
眾人轟然領命。
有人面露喜悅振奮之色，也有人暗自惴惴不安，薛淮將這些反應盡收眼底，並未當場詢問，只是就此宣布散會。
午後，廣州港碼頭。
門樓之下，陳霖帶著親衛們嚴密布防，如今薛淮的安全由他全權負責，江勝和岑福在揚泰船號主抓船隊護衛和江南信報房，齊青石去了廣泰號負責重要工坊的保密防衛，岳振山已經在南海水師站穩腳跟，白璁和胡彥則負責構建北方的情報網絡。
所有人各司其職，成為薛淮在官場之外的重要臂助。
遠處便是無比忙碌的大燕第一港。
薛淮坐在門樓二層的房間內，透過大開的窗戶看向碧波蕩漾的大海，不斷有海船在引導船的指揮下入港，碼頭上的官吏和差役們按照既定程序進行入港搜檢，場面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一切卻又井然有序。但是就像他先前在會議上所說，繁華之下必有陰暗和醜惡。
在來的路上，他就已經讓江勝麾下的信報房搜集廣州府的信息，不止有官員貪腐中飽私囊，城中甚至出現了不少欺壓良善的地下幫派。
如今的廣州城雖然遠遠比不上薛淮前世所見，卻也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之地。
章時坐在一旁，親自烹茶。
房內再無旁人。
「大人，請。」
章時將一盞清茶遞到薛淮眼前。
薛淮微微頷首。
章時望著薛淮沉肅的面龐，恭謹又不諂媚地說道：「下官這兩年遠在嶺南，未能時常當面聆聽大人的訓示，一直引為憾事。今日得見，下官想先道一聲遲來的恭喜，大人這兩年喜得兩子一女，天賜麟兒，家業昌隆，下官在此恭賀大人。」
聽聞此言，薛淮一直肅然的神色有了一些變化，漸漸浮現幾分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