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831【北望神京】
翌日,午後。
揚州府城東側,漕幫專屬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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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毗鄰運河,占地頗廣,碼頭上停著十幾艘大大小小的海船,桅杆林立,帆布高懸,船工們正忙碌地裝卸貨物,吆喝聲此起彼伏。
薛淮站在碼頭上,望著那些海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昨夜他和桑承澤促膝長談,聽他說起這些年漕幫改制的不容易,說起如今小有成就,言談間感慨萬千,薛淮也為他感到高興。
如今親眼得見,薛淮愈發興致高昂,轉頭問道:「這些船都是你自己造的?」
「大部分是。」
桑承澤笑著回道:「揚州船坊的師傅手藝不錯,我請他們照著海衙的圖紙造了一批,又請來福建的師傅改良,現在造出來的船跑南洋綽綽有餘。」
「不錯。」
薛淮點了點頭,又問道:「你現在有多少條船?」
桑承澤如數家珍道:「回先生,現在我們總共有五十七艘船,其中千料以上的大船有二十八艘,剩下的都是五百料到八百料的中型船。去年一整年,咱們的船隊跑了兩趟南洋,一來一回的貨物賣了近三十萬兩銀子,利潤七萬兩有餘。」
薛淮心中有些吃驚。
五十七艘海船,七萬兩利潤,這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要知道漕幫在開海之前,看似百萬漕工勢力龐大,但是扣除掉所有的出項,全年的純利潤也不過幾萬兩銀子,如今光是海運一項就超過從前全部的收入。一念及此,薛淮轉頭看向桑承澤,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你做得很好,我沒有看錯人。」
桑承澤謙遜道:「先生過獎了,若不是您當年提攜,弟子哪有今日?弟子至今還記得,若不是當年先生在揚州時給機會,弟子恐怕到現在還是個混不吝的紈絝子弟。」
薛淮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當然記得當年的事。
其實一開始他只是想利用桑承澤破局,一開始只是想方設法地忽悠,並未想過這個紈絝子弟真能闖出一片天地。
直到太和二十一年,也就是薛淮在揚州任上的最後一年,他親眼看著桑承澤接手漕幫揚州分舵之後的種種變化,才轉變對這個漕幫三少爺的看法,並且提點他走河海並行這條路,只有找到新的出路,那個積弊深重的百年大幫才有希望煥發生機。
後面的事情不必贅述。
桑承澤沒有辜負薛淮的期望,他不僅把分舵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還在漕幫內部力排眾議,組建漕幫的第一支海運船隊,為漕幫開闢一條全新的財路。
「先生您看,那邊是新造的幾艘大船,用的是福建的造船工藝,船底加了龍骨,抗風浪能力比普通船強了不少。」
桑承澤並不知道薛淮心;中所想,指著遠處正在建造的幾艘船,興致勃勃地說道:「弟子還讓人在船上裝了火炮,雖然比不上水師的戰船,但是足夠對付一般的海盜。對了,先生請放心,漕幫的海船裝配火器都去海衙船政司辦了武器銘牌,完全合法合規。」
薛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幾艘大船正在建造中,船身比普通海船大了整整一圈,甲板上還隱約能看到火炮的輪廓。
桑承澤輕嘆一聲,繼續說道:「前年我們有一艘船被海盜劫了,死了十幾個兄弟,弟子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從那以後,弟子就發誓要讓咱們的船隊有自保之力。」
薛淮沉默片刻,叮囑道:「你做得很好,不過你也要記住,船隊再大也要守規矩。海衙對海貿的監管越來越嚴,你若是在既定程序上出了紕漏,連我也保不住你。」
桑承澤神色一凜,忙道:「先生放心,弟子絕不做那種違法亂紀的事。漕幫海運船隊的所有貨物都按規矩報關,該交的稅一兩銀子也不會少。」
薛淮聞言輕笑一聲,轉身看著他說道:「你那個報關單子的事解決了嗎?」
桑承澤一怔,有些尷尬道:「先生恕罪,弟子已經派人去處理了,該補的稅一分不少地補上,也會跟松江分署的幾位主事賠罪。是弟子疏忽了,新來的年輕人不懂規矩,沒教好。」
薛淮點到為止,從江南信報房稟報的信息來看,漕幫海船這幾年很守規矩,只有寥寥幾次無心之失,因此他沒有繼續敲打,諄諄道:「你手底下的人越來越多,管理制度也要跟上。光是靠你自己盯著,總會有疏漏的時候。不如以此事為契機,重新梳理一遍船隊的規矩,要徹底改掉以前漕幫只重義氣和人情的習慣,讓所有人做事都能有據可依,屆時你只需負責統籌全局,如此也能減輕你肩上的壓力。」
桑承澤仔細想了想,信服地說道:「先生說得是,弟子回去就安排。」
兩人在碼頭上轉了一圈,桑承澤又詳細介紹漕幫海運商行的發展情況以及未來的規劃。
薛淮聽得很認真,不時提出一些建議,兩人相談甚歡。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經西斜,夕陽的餘暉灑在運河上,將水面染成一片金黃。
薛淮站在碼頭中央,望向遠處忙碌的景象,開口問道:「承澤,你如今已是漕幫副幫主,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桑承澤沉默片刻,鼓起勇氣說道:「先生,弟子打算在三年之內,把海船數量增加到一百艘,七年之內,讓河運和海運兩條線徹底併攏,把漕幫的生意做到南洋去。」
薛淮微微頷首道:「這個目標不小,但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你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總能實現。」桑承澤轉頭看向薛淮,眼中帶著幾分感激:「請先生放心,弟子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薛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相信你。」
兩人並肩站在碼頭邊,望著夕陽下的運河,久久無言。
「先生,您知道嗎?弟子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沒好好讀書,整日裡遊手好閒。」這一刻,一直躊躇滿志的桑承澤臉上終於浮現幾分悵惘,自嘲一笑道:「這幾年弟子最大的憾事便是學問淺薄,所以在外根本不敢以先生的弟子自居,就怕折損了先生的臉面。此外,很多時候和人打交道也有些欠缺,因此學生請了不少西席,只是學起來有些困難。」
這番話令薛淮有些意外,他扭頭看向桑承澤,溫言道:「我收弟子從來不看學問高低,你如今能做出這番成績,已經比很多人強了。而且在我看來,人這一生只要有心向學,什麼時候開始都不晚。」桑承澤心中一震,當即躬身作揖,一禮到底:「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先生一句話,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薛淮心中觸動,他知道桑承澤說的是真心話。
這些年他幫過很多人,也提攜過很多人,但像桑承澤這般從一個紈絝子弟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實在不多見。
「承澤,你只要把漕幫的海運船隊做好,便是為朝廷立了大功。」
薛淮將他扶起來,正色道:「開海關係大燕的未來,需要更多的人參與進來。你若是能把漕幫的海運做大做強,甚至做到和揚泰船號並駕齊驅,便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桑承澤用力點頭道:「先生放心,弟子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第二天上午,薛淮輕車簡從,帶著整整一馬車的禮物,避人耳目進入揚州府城,入城後直奔沈園。前日沈秉文和一眾淮揚巨商去拜見他,那是必須遵循的國禮,而今日薛淮來拜望他和杜氏,則是履行自己作為女婿的職責。
車上的禮物不止有他和沈青鸞準備的,還有崔氏備下的心意,姜璃也另外準備了一份。
沈園中門大開,沈秉文和杜氏親自站在門外迎接。
對於薛淮這個女婿,二人自然無一處不滿意,即便是薛淮以兼祧之禮娶了雲安公主,沈青鸞在薛府的地位也沒有絲毫改變,薛淮對她仍舊敬愛有加,如今沈青鸞誕下一雙兒女更可稱為圓滿。
堂內的氛圍格外和諧,薛淮沒有再談官面上的事情,只說沈青鸞在京城的生活,還有薛承和他妹妹的趣事,引得杜氏笑容滿面,沈秉文也是一臉老懷甚慰。
就在三人相談甚歡之際,陳霖的身影悄然出現在門外。
薛淮看了一眼,然後和二老告了一聲罪,起身邁步來到外面。
「何事?」
陳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道:「大人,剛剛收到白騾從京城送來的密信,月初天子病了一場,雖無大礙,但是據徐夫人從太醫院那邊得知的隻言片語推斷,天子的身體似乎不怎麼好。白騾說,希望大人儘快返京,途中莫要耽擱,以免突生變故,影響大人的布局。」
薛淮負手站在廊下,抬眼望向北方澄澈的天空。
去年十月他離京的時候,天子的身體狀況很正常,只是讓太子分擔了一些政務,但是徐知微不會危言聳聽,白騾也非沉不住氣的性子,他們既然有這樣的判斷,那就說明天子確實有可能病倒。
「吩咐下去,午後啟程北返,我先陪二老吃頓飯。」
薛淮神色如常,轉身時又輕聲道:「讓各處打起精神來。」
陳霖肅然道:「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