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832【心疾】
盛夏,京城。
這幾年朝堂格局相對平穩,寧珩之依舊把控著內閣權柄,沈望同樣坐穩了次輔的寶座,在他、蔡璋和薛淮的引領下,越來越多的清流派系官員在朝中嶄露頭角,對寧黨在各部院寺的勢力造成不小的衝擊。但是這種矛盾被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內,無論寧珩之還是沈望都在有意識地進行約束,兩邊的爭鬥大多停留在具體政務的分歧上,極少會出現構陷和群體攻訐的事件。
究其原因,天子年事已高,逐漸放權給太子,始終希望朝局穩定,沒人會在這種時候觸怒一位垂暮之年的帝王。
若是惹得天子不悅被趕出朝堂,再想回來可就難了,將來等太子即位,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又怎會不提拔忠於他的新人呢?
對於這種局面,寧黨內部一直存在反對的聲音。
在他們看來,如果現在什麼都不做,等新君登基之後,以如今太子和薛淮的關係之親近,只怕清流一黨會迅速崛起壯大,到時候沒有寧黨的容身之地。
不止一部分中下層官員抱著這樣的想法,寧黨上層同樣大有人在,其中地位最高的便是文華殿大學士段璞和禮部尚書衛錚。
如今內閣仍有六位閣老,除寧珩之和沈望之外,段璞按照入閣的次序和資歷能排在第三,然而若論手中的權柄和在內閣的話語權,段璞已然落在末位,排在韓公宣、林邈和鄭元之後。
衛錚情況相似,大燕的禮部尚書大多會入閣,而衛錚早已認清結局,這是他仕途的終點。
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歡迎前往閱讀
兩個人都對現狀不滿,自然很容易走到一起,時常會給寧珩之製造一些壓力。
若是換做當年,寧珩之早就下狠手打消這兩人的妄念,可如今是太和二十八年,他已年近七旬,且在首輔位置上待了整整十四年。
他是大燕百餘年歷史上在任最久的內閣首輔。
這是一份榮耀,也是一份負擔。
時至今日,寧珩之考慮最多的不是如何壓制清流,如何讓寧黨一家獨大,而是怎樣才能保證權力的平穩過渡,讓寧黨未來還能在朝堂上擁有一定的根基,以及最重要的一點,他身為首輔要如何完美地退場。所以他愈發器重武英殿大學士韓公宣,後者也能完全領會他的所思所想。
「元輔。」
寧府書房,韓公宣坐在寧珩之對面,低聲問道:「陛下龍體無礙吧?」
「不妨事。」
寧珩之搖了搖頭,淡淡道:「偶染風寒而已,休養幾日便會痊癒。」
韓公宣心中安定下來,坐姿也稍稍放鬆。
他想了想,沉吟道:「陛下登基近三十年,對權柄的掌控從未放鬆過。即便是當年立太子的時候,也不過是讓他在六部輪流觀政,從未真正放手。如今卻讓太子批閱奏章參與廷議,這變化不可謂不大。」「哦?」
寧珩之轉過頭來,目光中帶著幾分審慎:「你且說說,太子近來有何不同?」
韓公宣斟酌著措辭,緩緩道:「太子殿下從前待人接物雖也算溫和,但總帶著幾分儲君的矜持,遇事習慣先問閣臣的意見,再作決斷。可自今年開春以來,他批閱奏章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而且時常會主動提出自己的看法,甚至在一些細節問題上,直接繞開內閣,讓六部自行處置。」
寧珩之沉默著,沒有立刻接話。
韓公宣繼續說道:「就在上個月,工部呈上一份關於黃河防汛的奏疏,太子殿下沒有讓內閣擬票,而是直接批了工部的方案,命他們即刻動工。雖說那筆銀子是從內庫出的,不經過戶部,但是以往從未有過這樣的處置方式。」
寧珩之思忖片刻,平靜地說道:「太子殿下若能獨當一面,將來繼位之後,朝堂便能少些動盪。咱們做臣子的最怕新君沒有主見,事事都要仰仗輔臣,到最後主弱臣強,反而壞了國本。」
韓公宣目光微動,徵詢道:「元輔的意思是,太子殿下這般行事反倒合了您的意?」
「合不合意,如今說這話還太早。」
寧珩之神色間露出一絲疲憊,低聲道:「當年先帝駕崩,陛下登基之初,朝中也是人心浮動,各方勢力都想趁著新君立足未穩多撈些好處,甚至還有人懷有不臣之心,陛下用了整整五年時間,才把朝堂徹底穩住。許是因為當年的教訓,陛下早早便立了太子,幾年前又讓皇子們離京就藩,一步步夯實太子在朝中的根基,只是……」
韓公宣靜待下文,寧珩之卻陷入很長時間的沉默。
朝局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涌動,寧黨內部的不安分因素始終存在。
天子的身體不知還能堅持多久,倘若這個時間來得比較突然,即便寧珩之一心求穩,也難保不會出現有人興風作浪的可能。
韓公宣仔細思忖一番,問道:「元輔是在擔心段閣老和衛尚書?」
「是,也不是。」
寧珩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緩緩道:「段璞和衛錚翻不起什麼大浪,真正值得留意的是清流那邊。」韓公宣神情一凝道:「元輔指的是沈次輔?」
「沈瞻星自然是要留意的,但他還不是最要緊的。」
寧珩之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格外深邃,望著韓公宣說道:「最要緊的是薛淮。」
韓公宣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深思之色:「薛淮如今雖是海衙總理大臣,但他畢竟不在內閣,資歷也尚淺,元輔為何如此看重他?」
「資歷淺?他入仕不過十年,已經是正三品大員,手握海貿大權,連太子殿下都對他另眼相待,這樣的人你還能說他資歷淺?」
寧珩之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繼而道:「你不妨仔細想想,這些年清流能在朝中站穩腳跟靠的是誰?沈望也好,蔡璋也罷,他們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其實不及薛淮。此子在江南經營多年,借開海一事串聯各方勢力,從民間幾大商幫到沿海各地官府,乃至軍中幾大山頭都與他有交情。」
「這樣的人若是只做一個海衙總理,倒也罷了。可若是將來太子登基,薛淮必然入閣,屆時以他的年紀、資歷和手中的權柄,只怕連林邈和鄭元都要被他壓過一頭。」
韓公宣沉吟片刻,低聲道:「元輔,據下官觀察,薛淮做事看似激進,實則每一步都留有後手。這些年他扳倒的人雖多,靠的都是真憑實據,讓人挑不出毛病。後來他推行開海,同樣是有條不紊,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連陛下都不得不支持他。這樣的人越是被壓制,他反而越有機會反撲。」
寧珩之道:「你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與其與他為敵,不如與他合作。」
韓公宣解釋道:「元輔,薛淮雖然手段凌厲,但他不是那種趕盡殺絕的人。他做事講究的是平衡,只要我們不主動招惹他,他也不會主動對我們動手。最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也不願看到清流隻手遮天,他同樣需要我們來制衡清流,只要這幾年我們維持現狀,不去撩撥挑釁薛淮便可。」
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寧珩之年近七旬,退出朝堂也就這兩年的事情,而段璞和衛錚之流心魔已生,顯然是指望不上。
到時候寧黨還能撐起大旗的只有他韓公宣,如果繼續和清流交惡,韓公宣難以想像自己的壓力會有多大。
如果現在寧黨能和薛淮乃至清流達成某種默契,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睦,將來周旋的空間也會很大。寧珩之知道韓公宣的心思,他忽地輕嘆一聲道:「伯遠,三年前梁王謀逆一案,你可知道陛下為何要將齊王之死的真相公之於眾?你可知道陛下當夜為何要讓薛淮去調城外京營精銳?」
韓公宣微怔,旋即斟酌道:「陛下是想將雲安公主從這件事裡摘出去,同時打消雲安公主的疑慮,從而讓她能和薛淮順利完婚。至於後者,那當然是因為陛下信任薛淮。」
「老夫不這麼認為。」
寧珩之雙眼微眯,緩緩道:「在老夫看來,陛下將選擇權交到薛淮手中,是想看一看這個年輕重臣的真心,看他會不會走上另外一條路。」
韓公宣心中一震。
他不明白天子為何要這樣做,薛淮的忠心有目共睹,怎會需要這樣的試探?
寧珩之自嘲一笑,轉頭看向窗外,輕聲道:「老夫和陛下一樣,也想知道薛淮內心的想法,只可惜陛下那次沒有試出來。伯遠,你如果仔細研究過薛淮這個人和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包括他那個號稱神醫的妾室,那你就應該知道,薛淮心裡一直有根刺,這根刺叫做薛明章。」
韓公宣神色微變,他顯然也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個人雖然已經死了十六年,可是他的事跡太過光彩奪目,他的死亡太過令人扼腕,想忘記都做不到。「所以你現在明白了?」
寧珩之面露蕭索,又帶著幾分悵惘:「不是我們要對付薛淮,而是他會怎麼做,會不會掀起一場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