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838【何以為繼】
第838章 838【何以為繼】
西苑,太液池畔。
敞軒之中,臨水這一面的垣牆被撤去,亦無窗欞隔扇遮擋,月台向外延展數步,周匝立著朱紅勾欄,欄外草石漸低,連著浩渺的太液池。
大燕天子姜宸斜靠在軟榻上,靜靜地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在他身邊的案几上,放著一本經由內閣票擬、司禮監專門呈上來的奏章。
軒內很安靜,幾名內侍屏氣凝神地站在角落裡,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則站在天子身側兩步遠的位置,眼底凝聚著憂慮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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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有一陣子了。
曾敏不知那封奏章里的內容,但是方才天子看過之後,便陷入這種靜默又沉肅的狀態0
不知又過了多久,天子眼眸微抬,道:「讓他們都出去。」
曾敏心中一凜,連忙擺了擺手,內侍們盡皆垂首低眉,恭謹地小步退了出去。
軒內變得愈發安靜。
曾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徵詢道:「陛下?」
天子的視線依舊穿過那一方敞口落向外面,又過了一陣才淡淡道:「曾敏,薛明章是什麼時候離世的?」
饒是曾敏久經天雷的考驗,早就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此刻聽到薛明章的名字,也不禁出現剎那的愣神。
還好他馬上反應過來,帶著一絲嘆惋說道:「陛下,薛文肅公於太和十二年正月病逝,具體時日應該————應該是正月十七。」
天子又問道:「朕當時做了什麼?」
曾敏這會已經思緒如飛,片刻後答道:「陛下痛惜薛公離世,下旨輟朝一日,追贈薛公太子少保,親賜諡號文肅,又命禮部厚葬,喪禮極盡哀榮。」
天子雙眼微眯,臉上泛起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既有追思,也有些許淡淡的怒意。
「你看看這份奏章。」
聽到天子所言,曾敏不敢大意,連忙輕手輕腳拿起奏章翻看。
起初他也有些意外,但是聯想到天子方才那兩個問題,再看都察院御史儲竟彈劾太醫院判王介的內容,後背不由得驚起一片冷汗。
太和十一年深秋,大理寺卿薛明章一病不起,天子十分關注,特地命時任太醫院判張惟中和太醫劉時亨、王介聯手診治,奈何薛明章積勞成疾藥石難醫,於太和十二年正月病故。
幾年過後,年邁的張惟中辭官歸鄉,於太和十六年離世。
又兩年,太醫劉時亨乞骸骨,於太和二十二年在山東東昌老家離世。
只有當年才四十歲出頭的王介一直留在太醫院,前兩年還因為積功被擢為太醫院判。
如今王介也已年近花甲,雖說太醫年紀越大經驗越豐富,但是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不同,他也待不了多少年,這個時候突然被彈劾,事情顯然沒有那麼簡單。
曾敏見慣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很快就從御史儲竟想到薛淮身上,這道彈章的目的不言自明,顯然是要通過彈劾王介來倒查那件被埋藏極深的往事。
簡而言之,薛淮這是懷疑薛明章之死存在古怪。
曾敏倒吸一口涼氣,強行平復自己的情緒。
以他對天子的了解,當下這種狀態顯然是在表露對薛淮的不滿。
果不其然,天子沉聲道:「你說,薛淮這是要做什麼?」
曾敏心念電轉,這些年薛淮對他的態度浮現眼前,那不是刻意的討好,而是將他視作平等對象的尊重。
換做旁人,曾敏肯定懶得理會對方的死活,更不會冒險出手相助,但是對於薛淮,這位執掌內廷的老太監並不介意幫他說幾句話。
更何況曾敏心裡很清楚,薛明章之死非天子所為,只是在後續的處置上沒有做到絕對的公正。
一念及此,曾敏垂首道:「陛下,薛侍郎這是恃寵而驕啊!」
天子這兩年並未徹底放權給太子,但他的身體確實在不斷衰老,思維也不像當初那般敏捷銳利,聽到曾敏這句體貼聖心的話,他反倒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抬眼看向身邊的老太監,略顯狐疑地問道:「為何這般說?」
曾敏帶著一絲不平說道:「陛下對薛侍郎何其厚待,固然薛侍郎自身有能力,為朝廷立下很多功勞,可若沒有陛下的賞識和提攜,沒有陛下一次次為他排憂解難,他能有今日之成就?老奴不明白薛侍郎究竟要做什麼,但是無論他有怎樣的委屈或訴求,大可坦坦蕩蕩向陛下陳情,何必用這種手段?」
「陛下,薛侍郎此舉形同逼宮,老奴斗膽建言,不妨將彈章封還,並下旨申斥薛侍郎!」
天子沒有順勢充准,反倒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在看到那封彈章的時候,他便已經猜到背後一連串的糾葛,包括都察院為何要突然彈劾一位太醫院判,薛淮在其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以及內閣眾人看到彈章時的反應。
起初他確實有些惱怒,覺得薛淮這小子有些任性,有可能打亂他對將來朝堂格局的安排。
但也僅此而已,還遠遠達不到勃然大怒、必須要處置薛淮的地步。
一方面他大抵能理解薛淮的情緒,另一方面對於當年薛明章的離世,天子心裡確實有幾分愧疚。
若非如此,他當年不會讓薛淮成為大燕最年輕的探花郎,也不會在一段時間內給予薛淮最大的寬容,至於後來薛淮青雲直上,那便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逼宮之說,有些苛刻了。」
天子這會逐漸冷靜下來,沒有訓斥曾敏,只是淡淡道:「即便這封彈章是薛淮的授意,也不過是來試探朕的心思。」
如果薛淮真想挑起朝堂風浪,就不會這般小心翼翼,而是找個由頭推動對薛明章之死的複查,否則天子只需讓人在調查王介的時候避開十七年前的往事,想要做到這一點不難。
正因如此,天子才確定薛淮沒有逼宮的意圖。
這份彈章其實只能代表薛淮的一個懇求:「陛下,先父之死存在疑點,臣想查明真相,還請陛下允准。」
想明白這一點,天子自然就能平心靜氣地看待薛淮的想法。
曾敏暗暗鬆了一口氣,但是仍舊不敢大意,遲疑道:「陛下,可是薛侍郎的手段終究瞞不過有心人,倘若將來人人效仿————
,「誰敢?」
天子冷哼一聲,擺擺手道:「你莫要再說了,去叫太子過來。」
曾敏及時收住,躬身道:「是,陛下。」
約莫一刻鐘後,太子姜暄匆匆趕來。
「兒臣參見父皇。」
姜暄躬身一禮,神態平和。
天子淡淡應了一手,指著案上那份彈章說道:「看。」
姜暄並不清楚天子召見的緣由,但他敏銳地察覺軒內的氛圍有些嚴肅。
片刻過後,姜暄謹慎地說道:「父皇,兒臣看完了。」
這份彈章本身很簡單,王介是否有罪,讓有司查一查便是,姜暄卻沒有輕率地表達看法,因為他知道父皇不可能單獨因為這一封流程合規的彈章,就讓他匆匆忙忙趕來覲見。
天子也沒有顧左右而言他,開門見山道:「十七年前,薛明章病重,朕從太醫院精挑細選了三名醫術精湛的太醫為其醫治,王介雖然不負責主治,但他親身經歷了全程。」
姜暄的神色迅速變得嚴肅起來。
天子眺望著軒外的太液池,緩緩道:「儲竟現為都察院浙江道掌道御史,太和二十四年京察大計,他被薛淮臨時抽調協助稽核吏部的考評。此人本就是清流中人,因京察稽核得薛淮賞識,後升為浙江道掌道。朕沒讓人去問他,不過朕大概可以確認,這封彈章背後有薛淮的授意。」
姜暄眉頭微皺,但仍舊沒有冒然開口。
天子繼續說道:「薛淮那個妾室徐氏,這幾年和太醫院的部分太醫走得很近,打著交流醫術的名義。韓僉曾對朕說過,徐氏目的不純,似有探查往年隱秘的跡象。朕看在薛淮的面上,讓韓簽撤掉了盯梢徐氏的人。」
他從始至終沒有給出定論,姜暄卻聽明白了。
薛明章不是簡單的病故,他的死存在人為謀害的可能,薛淮先是讓徐知微從太醫口中迂迴打聽消息,如今又讓儲竟彈劾王介,無疑是想查明薛明章死亡的真相。
天子看向姜暄,緩緩道:「太子,你認為朕要如何處置這封彈章?」
姜暄眉頭緊鎖,好半天才鄭重地問道:「父皇,兒臣斗膽請問,當年薛文肅公是因病去世,還是真的被人謀害?」
天子定定地望著他的雙眼,神情複雜地反問道:「如果朕說他確實有被人謀害的可能呢?」
姜暄知道自己的回答很重要,不止關係到薛淮的訴求能否得到滿足,朝中的格局是否會出現較大的變動,也會影響到天子對他的最終定論。
但是他沒有過多遲疑,輕吸一口氣說道:「父皇,倘若薛文肅公是被人謀害,依兒臣拙見,此事應當徹查詳細,還薛文肅公和薛家一個公道。」
他的語調談不上斬釘截鐵擲地有聲,但是神態足夠堅定,眼神足夠真誠。
天子望著自己的長子,忽然輕輕嘆了一聲。
那是欣慰的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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