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837【一封彈章】


  第837章 837【一封彈章】

  那天過後,薛淮再也沒有和衛錚談過往事,仿佛那只是一次尋常的閒談。

  衛錚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直到三月下旬的一天,他按照過往慣例前往首輔宅邸拜望寧珩之。

  「元輔,薛淮這究竟是何用意?」

  衛錚將那日和薛淮的談話原原本本複述一遍,面上浮現糾葛之色。

  此刻書房內除了他和寧之,還有閣臣韓公宣在座。

  聽完衛錚的陳述,寧之和韓公宣對視了一眼。

  以他們對薛淮的了解,此子行事向來一環套著一環,絕對不會無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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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次顯然是在試探衛錚,衛錚的應對也沒有太大問題,但是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談話的細節,而是薛淮為何會突然試探。

  寧珩之轉頭看向韓公宣,開口問道:「伯遠,你怎麼看?」

  韓公宣沉吟道:「薛景澈此舉說明他心中存疑,但是沒有確鑿的判斷,所以才會找衛兄探探口風。元輔,下官以為此事不在於薛淮查不查,而在於他已經查到了什麼,以及打算查到什麼程度。薛公之死已是十七年前的事情,當年太醫院給出的結論是積勞成疾藥石無醫,這個結論是經過陛下御批的。」

  他頓了頓,又道:「若是薛淮想要翻案,他就必須拿出足以推翻當年結論的證據。可十七年過去,當年的太醫有的已經過世,有的早已告老還鄉,藥方脈案也未必還能找全。

  最關鍵的是,薛公之死早已塵埃落定,我不認為陛下會允許薛淮再掀起一場風波。」

  寧珩之微微點頭,神情複雜地看了衛錚一眼。

  他知道那件事不能怪到衛錚一人頭上,或者說那就是一本爛帳,薛明章積勞成疾是真的,但他原本可以多活幾年也是真的。

  過去那麼多年,真相早已湮沒在故紙堆中,雖然這對薛明章不公平,但這世上類似的事情何曾少過?

  只是沒人能想到,薛明章唯一的兒子能夠青雲直上,靠著清流派系的支持和開海大計的功績,在天子心中占據那般重要的地位,並且用十一年為自己編織了層層護身金光,和遍布中樞地方的龐大人脈底蘊。

  如果薛淮還只是當年那個橫衝直撞的愣頭青,莫說寧珩之和韓公宣,便是衛錚也不會把其當回事。

  然而薛淮早就今非昔比,以他如今的權勢和地位,連寧之也要鄭重對待,現在他開始調查薛明章的死因,他們又該如何應對?

  衛錚訥訥道:「要不將這個消息悄悄透露給靖安司?」

  言下之意,如果靖安司知道薛淮在查那件事,他們必然會稟報天子,這是逼天子打消薛淮的念想。

  書房內的氣氛陡然凝重起來。

  寧珩之的目光如古井般深沉,韓公宣則微微眯起眼睛。

  片刻過後,寧珩之緩緩道:「你如何能肯定陛下會順著你的心意呢?」

  衛錚一室,有些不敢置信地說道:「可是當年陛下並未下旨徹查「,「衛兄,今時不同往日。」

  韓公宣打斷他的話頭,冷靜地說道:「當年局勢複雜,陛下縱然猜到了一些真相,也不會為了一個死去的大理寺卿攪得朝堂大亂不得安寧,但如今薛淮的作用太大,不論是開海大計,還是將來的朝堂格局,陛下離不開他,太子殿下更需要他毫無保留的支持。」

  衛錚的臉色登時變得格外難看。

  寧珩之輕嘆一聲,放緩語氣道:「薛淮既然已經盯上你,你便不能掉以輕心。從今日起,你要收斂鋒芒,不要與薛淮發生正面衝突,也不要再主動提起那樁舊事。他問什麼你便答什麼,不要多說也不要少說。若是他再試探你,你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當他是隨口一問。」

  衛錚連連點頭,既然首輔大人表態了,想來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三人又聊了一陣,衛錚起身告辭。

  待他走後,寧珩之面上浮現明顯的疲倦和厭憎。

  韓公宣大抵明白他的心思,勸慰道:「元輔,事已至此,莫要多想,或許薛淮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寧珩之卻自嘲一笑。

  他望著窗外的庭院一隅,輕聲道:「伯遠,老夫偶爾也會懊悔,有些事明知是錯的,為什麼不能阻止呢?」

  韓公宣默然。

  寧珩之低下頭看著自己蒼老的手掌,眼中閃過一抹痛苦之色,緩緩道:「罷了,罷了。當年事與你無關,你莫要牽扯進來,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你都要穩穩地站在內閣里。」

  韓公宣心中一震,卻又無法勸阻,只能垂首道:「是,元輔。」

  從三月到五月,朝中依舊風平浪靜,只偶爾出現一些爭執,但也是正常的施政分歧,和派系黨爭沒有關聯。

  薛淮依舊維持著海衙和禮部兩邊跑的日常,至於都察院那邊只偶爾去一次,畢竟他身上兼著的右副都御史是虛銜,左都御史蔡璋和左副都御史范東陽才是正經的堂上官。

  不過因為薛淮和那兩人私交甚篤,而且他在都察院也有一批忠心的下屬,所以他仍然能在必要的時候動用都察院的力量。

  除了正經公務,薛淮變得越來越低調,平時除了在家中陪伴老母親和妻兒們,最多就是去老師沈望的府上坐一會,自然沒人知道這對師徒談話的內容。

  此外,天子私下召見薛淮依舊維持以前的頻率,而太子姜暄和薛淮相見的次數逐漸增多。

  從那次在寧府密談之後,衛錚很是緊張了一段時間,但是薛淮表現得太過平靜,且沒有任何私下的動作,這讓衛錚慢慢地安下心來。

  寧之同樣在關注薛淮,甚至還派了機靈的心腹去盯著濟民堂,他知道薛淮的妾室徐知微憑藉救下太后的功勞和精湛的醫術,早就成為京中人盡皆知的神醫,就連太醫院的幾位老太醫都會去濟民堂和徐知微切磋醫術。

  日子一天一天過著,一派平淡似水的景象。

  太和二十九年,五月十三。

  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官員們按部就班地當值和處理公務,內閣也按照既定程序召開一場全體閣臣參與的會議,商討上半月一些懸而未決的政務。

  寧之親自主持,沈望坐在次席,段璞、韓公宣、林邈和鄭元一同列席。

  會議過半,氛圍相對融洽,沒有出現較為明顯的爭執。

  寧珩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蒼老的面龐上現出溫和的神色。

  便在這時,林邈拿起手邊的一封奏本,略顯遲疑道:「元輔,這是通政司今早遞來的彈章。」

  堂內一靜。

  寧珩之抬眼望去,問道:「彈章?」

  「是。」

  林邈清了清嗓子,在眾位閣臣的注視下繼續說道:「都察院浙江道掌道御史儲竟,彈劾太醫院院判王介不法事。」

  王介?

  眾人神色各異,有人只是單純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畢竟太醫院的太醫被彈劾是件新奇的事情。

  大燕太醫院設院使一人,乃太醫院主官,設院判三人,乃佐貳官。

  因為太醫院的特殊職能,極少會有御史盯著他們,畢竟有司禮監和靖安司從內到外的關注著太醫院。

  韓公宣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沈望,後者神色如常,沒有絲毫不妥的反應。

  寧珩之則緩緩放下茶盞,看著林邈問道:「儲御史彈劾王院判何事?」

  林邈便將彈章的內容簡略說了一遍,儲竟彈劾王介主要是三條罪名,其一是生藥庫管理廢弛,其二是醫士考選徇私,其三則是約束屬官不嚴,部屬私相授受。

  雖說御史有風聞奏事之權,但是儲竟這封彈章確有一些實證,並非信口開河。

  按理來說,這樣一封程序正確的合理彈章,內閣的大學士們並不需要過多糾結,正常票擬轉遞司禮監,讓天子決斷即可。

  然而此刻堂內卻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源頭來自執掌內閣十餘年的首輔大人。

  在聽到王介這個名字的時候,寧珩之心裡便泛起極為複雜的情緒。

  當年薛明章病故之前,他曾經去看望過,在此之前也關注過薛明章的病情,自然知道為了治好薛明章的病,天子派出了太醫院最厲害的幾位太醫,其中主治者是時任院判張惟中,另外兩人分別是太醫劉時亨和王介。

  也就是今日遭到都察院御史彈劾的王介,他也是當年那三位太醫之中,唯一還活著的親歷者。

  寧珩之拿起那份彈章,仔細地看了一遍。

  儲竟的彈劾有理有據,絕非肆意構陷,而且選在這樣一個場合投遞上來,顯然是要避免任何私心的干涉。

  因為寧珩之一反常態的沉默,其餘幾位閣臣也都敏銳地察覺這封彈章的蹊蹺。

  「沈次輔。」

  寧珩之將彈章推到沈望面前,平靜地說道:「你且看看這封彈章。」

  沈望接過來,很快便將彈章看完,隨即抬起頭迎向寧珩之的視線。

  「次輔意下如何?」

  沈望知道寧珩之這一問的深意,他認真想了想,仿若完全不知內情一般,溫言道:「這封彈章流程合規內容翔實,以沈某之見,理應票擬之後呈送司禮監,交由陛下決斷。」

  寧珩之定定地看著他,最終輕輕點了點頭,緩緩道:「理當如此。」

  在一眾內閣大學士的注視中,這封看似輕飄飄的彈章被送往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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