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懸壺奇市煙火色,靈棲異市踏霧光


  晨曦的金線剛穿透懸壺島上空瀰漫如紗的薄霧,將知返亭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的沉寂氛圍戳破了一個窟窿的,是陸寒舟那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

  「走走走!還乾等個什麼勁兒吶!」陸寒舟一身鬆快勁兒,仿佛昨夜那場狼狽的廝殺、生死一線的掙扎和他一身掛彩都是發生在旁人身上,只餘下此刻滿噹噹的精神頭兒。他用力搓著手,發出窸窣的聲響,濃眉大眼笑成了彎月,熱切地盯著微微出神的沈青棠,「沈姑娘!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長老都點頭讓咱們在島上逛逛了,還等什麼?開開眼去!讓咱們好好見識見識,這海外仙島到底埋了多少了不得的奇珍異寶、稀奇古怪!」

  沈青棠的臉色比昨夜被毒霧籠罩時要緩和些,但眉宇間那縷淡淡的疲憊像是染上了露水的蛛網,緊抿的唇線泄露著身體深處未散的痛楚。蘇黎正細心地替她將一縷被晨風拂到頰邊的柔軟碎發別至耳後,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瓷器,聞言不由蹙緊秀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擔憂:「傷還沒好利索,跑什麼跑?這島子鬼氣森森,處處藏著兇險,是能亂跑的地方嗎?」她的目光下意識掃過青石地面,仿佛那下面隨時會鑽出毒蟲。

  「嘿!蘇姑娘,你這就是小看你陸大哥了!」陸寒舟一巴掌響亮地拍在自己厚實的胸膛上,震得衣衫撲簌,「你當我這些年背得滾瓜爛熟的那些藥典是唱著玩的?咱們現在待著的,那就是個天然的大藥爐子!越走動,越吸收此地的靈氣精華,強筋健骨、補氣活血,比躺著乾熬強百倍!信我,保管越走越精神!小命要緊,躺廢了可不行!」

  顧九霄抱臂站在角落,身形挺拔冷峭如同遺世獨立的孤崖,對這「開眼界」的熱鬧提議全然無感,薄唇微啟,正準備吐出那慣常的、浸滿冰碴子的「不」字。可陸寒舟像條滑溜的游魚,搶先一步躥到他身邊,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只用兩人勉強聽清的氣流道:「老顧,『雙生鏡』的滋味你也嘗過了…不想去探探路,看看這龍潭虎穴的深處,到底…藏沒藏著能治你『瘋病』的那味藥引子?」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比世上最鋒利的毒針還要精準狠厲地刺中了顧九霄緊繃的神經末梢。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冰封般平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仿佛受傷野獸被觸動逆鱗時才有的凶戾與渴望。那毫無表情的臉孔轉向陸寒舟,目光銳利如刀,最終只從緊抿的唇齒間,硬生生擠出比鐵石更冷、更硬的單音節:「…走。」

  青石鋪就的山道像一條古老的蟒蛇,沿著地勢蜿蜒曲折地向下延展。兩側的草木不再是港口附近那種刻意灼熱、招搖的色彩,轉而顯露出一種更為原始的蔥鬱,但這蔥鬱卻詭異得近乎妖異。綠意成了絕對的主宰,然而形態卻千奇百怪,挑戰著來者認知的邊界——峭壁上盤踞著葉片扭曲虬結、嶙峋如鬼爪的千年古藤,張牙舞爪;道旁匍匐著花瓣厚實如絨毯、色彩雖淡雅柔和,卻散發出濃郁得化不開、聞之頭暈目眩的奇香矮叢;高聳入雲的喬木樹皮暗沉,閃爍著冷硬的暗金色金屬光澤,盤繞的枝幹形似昂首的虬龍。鼻腔里充斥著複合的氣味:草木汁液被碾碎後散逸的清新汁液,各種奇花異草甜膩到令人不安的濃香,還有一種深藏於黝黑土壤、濕冷岩石縫隙間的、微苦的金屬辛味,無孔不入地滲透過來。

  「嚯!這才叫個樣子!」陸寒舟的興奮勁兒如同點了火的炮仗,沿著山路一路炸開。他不時駐足,眼睛瞪得溜圓,手指指點點,「快看快看!這葉子邊上生的小刺,一層層像爪子!是不是藥典里畫的那個『龍爪蘚』?這活的比圖上可帶勁多了!還有那邊!石縫裡!開得紫瑩瑩的那一簇小東西!像不像『碎星草』?這玩意兒萃出來的汁子可是見血封喉的好寶貝!」他興奮過頭,一把拽住身旁蘇黎的袖子,「蘇姑娘!快瞅瞅!你那寶貝鞭子上的毒,要是加點兒這個,是不是更夠勁?」

  蘇黎一臉被髒東西碰到的嫌棄,狠狠甩開他那熱情過火的「鹹豬手」:「稀罕你提醒?早看見了!」她雖冷著臉,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那雙銳利的丹鳳眼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迅速而精準地掃描過陸寒舟指出的每一株散發著異樣氣息的植物。當目光觸及到一叢形態扭曲畸形、花瓣邊緣呈現出不祥墨綠光澤的毒草時,她的瞳孔會不易察覺地微微收縮,指尖無意識地在腰間的赤鱗鞭鞭柄上輕輕摩挲,仿佛獵人嗅到了獵物的獨特氣味,眼底閃爍著專屬於毒師的、冰冷卻亢奮的光芒。

  

  沈青棠也被這光怪陸離的奇異景象所吸引,眼中的疲憊褪去不少,換上點點好奇與專注的神采。縱然步子因傷而稍緩,一雙美目卻清亮如洗。她的注意力似乎被那些外表樸素、容易被人忽略的小白花或是纏繞在枯木上的青翠藤蔓所吸引,時常忍不住湊近,用指尖小心觸碰葉片,或是低頭輕輕嗅聞。「師姐,」她指著旁邊一棵虬結古樹上纏繞著的、開著米粒般大小白色小花的柔韌藤蔓,「你看這是不是『素心藤』?《百草集注》上說它性甘平,最能安撫心神,疏解肝鬱氣滯。真想不到,在這裡它能長得這麼…粗壯有力。」那藤蔓的根莖異常發達,幾乎與古樹融為一體。

  「哼,」蘇黎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只看藤蔓?看看它下面那塊墊腳的石頭,顏色是不是帶點青紫的紋路?那是被『鬼針草』毒汁長期浸染的!這藤蔓怕是日日吸食這石頭裡滲出的毒素,自己卻活得好好的,它那所謂的『解毒甘平』效力,只怕早變異成了比劇毒還霸道的玩意兒!醫毒不分家,這鬼島倒把這點玩的透徹!」她語氣帶著慣有的刻薄與不屑,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凝重。懸壺島的生存法則和對藥理的扭曲運用,比他們原先想像的要詭異刁鑽百倍。

  顧九霄獨自落在隊伍最後,身形筆挺得像一桿標槍,每一步都踏在山道的邊緣,落下時悄無聲息,仿佛他只是一抹投射在崎嶇石路上的墨色影子。他對周遭同伴的驚嘆、議論,對這片被冠以「仙境」名號的妖異之地,全都置若罔聞。他的視線沉穩而銳利,如同最精密的羅盤與地圖的結合體,冷靜地掃描著環境:山道轉彎處天然形成的視覺死角被岩石陰影籠罩;頭頂上方大片植被異常濃密低垂,形成的掩體是絕佳的埋伏點;地面上某些區域的泥濘呈現特殊的粘稠感與光澤,或是一些細微落葉被頻繁踩踏碾壓出的痕跡,暗示著不同方向的人流活動。

  「這條主道朝東,」顧九霄的聲音毫無起伏,平板得如同宣讀水文報告,「石面磨損反光,往來腳印雜亂深陷,人流密集,應是通往島內核心地帶。」他腳步極輕微地一頓,目光掠過前方正對著路邊一叢色彩斑斕、巨大如傘蓋的發光蘑菇看得出神的陸寒舟,「東北岔路,泥土新鮮濕潤反光強,坡度漸陡,視野開闊,通向高地那片由黑岩搭建的石屋群落。屋間空隙小,適合守衛居高臨下,目測巡衛密度高,步頻一致。」冰涼的視線最後滑向一條更窄、光線也更黯淡的岔道,「西北那條小路,腐枝敗葉堆積厚實,表面覆蓋完整,少見連續腳印,只有零星的、邊緣模糊的小型獸類足跡。盡頭…有低沸煙氣升起,隱隱傳來人聲混雜砍價爭執,通往…集市?」最後兩個字被他以一種近乎冷漠的、基於純粹觀察得出的結論吐出,不帶任何一絲探奇的興味。

  陸寒舟那顆「唯恐天下不亂」的心,在聽到「集市」二字的瞬間便如同被拋入滾油的鮮蝦般劇烈彈跳起來!「集市?!好傢夥!我就說嘛!再是神仙地界也得有人味兒有煙火氣不是?這才對路!老顧!你眼神最毒!趕緊的,帶路帶路!」他壓根不管顧九霄那張幾乎能刮下霜來的冷臉和他周身散發出的「生人勿近」氣息,嘴裡咋咋呼呼著,人已經像個彈球般「嗖」地蹦躂過去,毫不猶豫地拐上了那條被濃密樹蔭和厚厚腐葉覆蓋的、明顯冷清許多的小徑。

  穿過一片光線斑駁陸離的樹林子,林間掛滿了珠圓玉潤、散發著幽幽翠綠或慘白微光的奇異漿果,如同一盞盞掛在枝頭的異界燈籠,將林間小道映襯得光怪陸離。空氣瀰漫著一種濃郁的、混合了熟透果實與莫名甜腥的氣息。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眼前的景象驟然開闊,巨大的聲浪混雜著千奇百怪的氣味如同一個無形的浪頭,「轟」的一聲撲面拍來!

  哪裡有什麼想像中的白玉階、琉璃瓦、雲霧繚繞的飄渺仙宮?更不見藥廬丹房鱗次櫛比的肅穆景象。眼前只有一片依著陡峭山勢、極其自然地鋪陳開來的、巨大得一眼望不到頭的…露天大集市!粗獷、喧鬧、充滿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各種材質的簡易攤位肆意生長:有的只是幾根歪斜木樁搭個破帆布頂,有的乾脆就是一塊破草蓆直接鋪在巨大光滑的黑色海礁上,或是墊在虬結盤繞、仿佛從上古時期就生長於此的巨型樹根旁。濃烈到嗆人的煙火氣撲面而來,五感皆被強烈衝擊——數個炭火熊熊的大泥爐上,架著粗陶大瓦罐,裡面濃稠如岩漿的黑紫色藥汁正咕嘟咕嘟地翻滾冒泡,散發出一股奇異的混合著焦糊與陳腐草木的濃烈藥香;旁邊的光禿礁石板上,密密麻麻曬滿了各色奇形怪狀的乾草、枯藤、風乾的昆蟲遺蛻、閃爍著金屬或晶體光澤的奇異礦物結晶,堆疊得幾乎像座座小山;另一個攤子前,攤主正揮舞著沉重的鐵錘,「哐當」一聲利落地剁斷一截泛著白玉光澤、內部卻流動著熒綠光芒的不知名獸骨,斷口處那粘稠的熒綠骨髓滴落在石板上,竟「嗤」地騰起一小股青煙,買骨頭的客人也不以為意,正唾沫橫飛地與攤主激烈爭論著價格;更絕的是,陣陣霸道的、混合了焦香和刺激辛料的氣息傳來,竟然真有人支著架子賣烤肉串!比牛腿還粗壯的肉塊被烤得滋滋作響,表面油光鋥亮,撒著顏色極其鮮艷、完全不是凡品(如赤紅、孔雀藍、亮紫)的椒鹽粉末,那濃郁的香氣幾乎要凝結成實體,霸道地撞入每個人的鼻腔!

  「我的老天爺!懸、懸壺島上…還真…真他娘的…賣…烤肉串?!」陸寒舟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他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肚子裡的饞蟲被那霸道的肉香勾得開始咕咕抗議。

  「嘿!瞧您幾位面生得很!外海新來的貴客吧?」旁邊一個蹲在石頭上、面前擺著幾隻裝滿斑斕干蟲笸籮的矮壯攤主,操著一口濃重得幾乎掉渣的官話,笑嘻嘻地主動搭腔,「咱島上確實是個頂個厲害的醫毒高手,毒手藥王一抓一大把!可話又說回來,再神的神仙也得吃喝拉撒不是?」他用力拍了拍胸脯,黝黑的臉上油光發亮,「放心吃!大膽嘗!這是早上剛獵的『赤霞獸』肋條肉!最嫩最鮮的那塊!早用『三疊泉』的靈水日夜不停地泡足了整整七日,把筋絡里的燥氣血腥滌得乾乾淨淨!再配上咱懸壺島秘不外傳的『七彩椒鹽』,嘿!那滋味兒,保管咬一口,香掉您的大牙不說,提神醒腦,耳清目明,力氣都長三分!」他唾沫橫飛,賣力地吆喝著。

  整個集市如同一個巨大而怪異的漩渦核心,越往深處越顯喧囂擁擠。就在這片鼎沸人聲中,一對年輕男女格外引人注目。男的約莫二十出頭,身著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粗布短褂,幹練利落,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一個青黑色刺青分外顯眼——一條扭曲猙獰的毒蛇,獠牙畢露,死死纏繞著一株形狀古怪、仿佛滴著毒汁的藥草。女的年齡相仿,一身洗得發白的素淨白袍,身材纖細,手腕內側則紋著一個通體溫潤的白玉色、造型小巧精緻的藥爐印記。兩人正蹲在一個擺滿了各種稀奇根莖的小地攤前,頭碰著頭,旁若無人地低聲商議。他們手腕上的印記在特定角度或情緒波動時會微微閃爍極其微弱的光芒,此刻便時隱時現。

  「師兄,」白衣女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的輕柔,指著攤上一節通體烏黑、布滿詭異瘤狀凸起的枯藤,「你看這節『黑血藤』根瘤這麼大,該夠五十年份了吧?師父上次提過的那種能讓三階妖獸瞬間僵直的『七日痹心針』,主料就是它。我想…買回去試試手……」

  男的眉頭緊鎖,眼神卻像打磨過的利刃,在枯藤上來回掃視。「年份是肯定夠的,」他伸出食指,指甲縫裡還沾著點不知名植物的汁液,精準地點在枯藤根部一點極不顯眼的、仿佛鐵鏽般的暗金紋路上,「但問題在這兒!瞧見沒?這點子暗金!十有八九是被潮水帶進來的『噬金蟻』啃食附近礦渣留下的玩意兒給浸的!毒性雜了!藥性偏得沒譜!太烈!根本壓不住!做麻痹針劑?一針下去,那妖獸怕是要原地炸開筋脈!血毒攻心死透了!想啥呢!這老東西要的這個價,純粹宰生客!不值!」他語速飛快卻條理分明,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要練手,別好高騖遠!喏,換那個!」他下巴一揚,指向攤子邊緣一株通體冰藍、葉片邊緣仿佛凝結著白霜的奇異蘭花,「看見沒?『冰線蘭』,這株品相多正!純淨無雜!藥性最是溫和剔透!用它練手解『沸血草』的熾毒最穩妥不過了!買它!回去我給你當活靶子!你放心扎!扎準點就行!包你見效快!」

  兩人一來一回,言語間透著十足的熟稔與無需多言的默契。那令人聞之色變的「雙生鏡」死斗規則,在他們口中仿佛只是日常搭檔、為明天將要進行的普通工作做準備一般,全無一絲恐懼陰霾,只剩下對藥理技藝純熟的探討與同伴間的信任。蘇黎冷眼旁觀,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奇異味道的低嗤:「毒蛇纏藥草,藥爐養聖手…倒是天生一對的冤家!看著…倒真有點意思。」語氣里先前那股強烈的排斥之意,不知不覺淡去了些許。陸寒舟則砸吧著嘴,滿眼都是欽羨:「嘖嘖嘖,瞧瞧!這才叫神仙過日子的樣!配毒解毒,玩似的,跟咱們舞刀弄棒也沒啥區別啊,般配!真般配!」

  沈青棠的目光卻被不遠處攤位間的一個不起眼角落吸引了過去。那裡靜悄悄地圍攏著一小圈人,氣氛遠不如集市中心喧囂。地上只放著三口樸素的青石小水缸,缸內並非盛放奇珍藥草,而是蓄著一種清亮得近乎不真實的泉水。泉水表面漂浮著一層稀薄得如同蟬翼的白色霧氣,那霧氣並不上騰,反而緊貼水面,緩緩流淌盤旋,散發著一種奇特的、清涼刺骨卻又瞬間讓人神智一清的純粹氣息。這股清氣與集市上渾濁駁雜的種種氣味格格不入,如同沙漠中的一眼清泉。

  「小師傅,煩勞問聲,這『滌魂泉』今日…怎麼個換法?」一個衣著樸素、面容愁苦的老者,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問,雙手緊張地搓著衣角。

  守著石缸的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臉色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瘦弱的身軀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灰布衣袍里,眼神拘謹不安,甚至有些怯懦地掃視著四周。他怯生生地抬手指了指旁邊一塊插著幾株乾枯的、呈現出詭異烏藍色澤小花的木板,那小花的花瓣扭曲,像是無聲的哭泣。

  「兩株…『烏啼笑』。」少年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

  老者顯然熟門熟路,立即從懷裡一個油紙包中取出兩株帶著濕泥、根須扭曲如同枯指,花瓣烏藍欲滴的乾花,動作利索地放在少年面前。少年小心翼翼地拈起,湊到眼前仔細查看,重點端詳那扭曲的根須和花瓣邊緣,片刻後微微點了點頭,用小木勺從那石缸中極其珍重地舀起淺淺一層泉水,注入老者帶來的一個小小的、質地溫潤的玉瓶里。奇妙的是,那層緊貼水面的白霧,在泉水離缸注入玉瓶的瞬間,仿佛有生命般迅速收斂、消散。原本清冽得異乎尋常的泉水,也變得普通起來,只是顯得比尋常山泉更澄澈幾分。

  「『滌魂泉』…」沈青棠低聲輕念,眼神倏然亮起,帶著如獲至寶的明悟和一絲本能的憐憫,「泉眼蘊千載地脈寒魄精髓,白霧凝結天生清靈祛瘴之力…《異水方輿志》中記載的破瘴清心第一奇水!藥石難及!怪不得…」她恍然大悟,「原來竟藏匿在這喧囂市井之間!大隱隱於市…可…可那『烏啼笑』…」

  「哼,拙劣的障眼法罷了。」顧九霄冰冷刻薄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沈青棠背後響起,像一盆兜頭冷水,「不過是些地底礦物溶出的特寒泉水,霧氣不過是內外溫差凝結的水汽。所謂的破瘴清心…」他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冷眸掃過少年蒼白得不健康的臉龐,以及那幾株乾枯扭曲、散發著淡淡腥甜之氣的烏藍花朵,嘴角勾起一絲洞察真相的嘲諷,「看那賣水小子,面無人色,眼帶青黑,分明是長期依賴此水化解體內毒素的症狀。他那攤子旁的『烏啼笑』,怕才是他真正的生計來源,也是他痛苦的根源。祛毒離不得此泉?不過是在飲鴆止渴的輪迴里勉強苟活罷了。」他一語道破其中殘忍的玄機。沈青棠渾身劇震,愕然抬眸,再看那少年時,眼中湧起的已不僅是醫者對珍貴藥材的狂熱,更多了濃稠如墨的憐憫與哀傷。這口能「滌魂」的清泉再如何神異,也不過是懸壺島上無數掙扎在「雙生」詛咒邊緣、互為表里卻又相互囚禁、在痛苦與依賴的夾縫中艱難求生的凡人們,一個被放大映照出的、血淋淋的生活縮影罷了。

  「哎呀!棠棠小心身後!」陸寒舟一聲堪比夜梟的怪叫撕裂了沈青棠沉甸甸的思緒。

  沈青棠聞聲警覺抬頭,心臟猛地一縮!就在她身側咫尺之遙,一塊被厚厚苔蘚覆蓋、看似再平常不過的大青石,「嘴巴」位置的石縫處竟猛地彈出一朵臉盆大小、酷似猙獰豬籠草的恐怖巨花!花冠內壁密布著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尖銳倒鉤,一股甜腥中裹挾著濃烈腐爛死寂氣息的惡風撲面而來,巨口如同深淵閃電般朝著她纖細的脖頸席捲而至!

  死亡的氣息瞬間扼緊了喉嚨!沈青棠只覺全身血液剎那凝固,腦海中一片空白,身體僵直動彈不得!

  千鈞一髮之際!

  斜刺里一道赤紅得如同毒蛇暴起鞭影破空而至!鞭梢帶著尖銳的厲嘯,撕裂空氣!「啪!」一聲短促刺耳的脆響!精準狠辣無比地抽在巨花那肥厚濕滑、邊緣布滿角質鱗片的邊緣處!

  那朵兇猛的食肉花發出一聲類似蛇類的、極其痛苦的「嘶嘶」尖鳴,倒鉤瘋狂亂顫,仿佛觸電般猛地縮了回去!緊緊閉合,嚴絲合縫地偽裝回那塊布滿濕滑苔蘚的「石頭」,只有石縫裡殘留的一絲微不可察的粘液反光,證明它曾張開過致命的血盆大口。

  蘇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早已閃至沈青棠身側,手中赤鱗鞭垂落在地,鞭梢卻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直指那塊偽裝石,散發出冰冷凌厲的殺氣。她沒好氣地瞪了驚魂未定的沈青棠一眼,語氣是強壓著火氣的急躁:「叫你眼睛看路!當這裡是自家後花園呢?懸壺島上的泥巴里都隨時能長出咬人的傢伙!不想活命趁早說!」

  陸寒舟後怕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兒,砰砰狂跳,臉色煞白,使勁拍打著自己寬闊的胸脯,聲音都走了調:「哎喲我的姑奶奶…嚇…嚇死你陸大哥了!這鬼東西成精了不成?!居然還…還帶玩埋伏偷襲這一手?太不要臉了!」

  顧九霄面無表情地站在不遠處,垂在身側的右手極其自然地落下,拇指悄然將剛剛按在腰後短刀「影牙」刀柄上、準備發力拔出的力道悄然卸去。整個動作迅疾如電,毫無徵兆,快得除了離他最近的蘇黎,沒人能察覺到那瞬間繃緊又放鬆的肌肉線條。蘇黎眼角餘光銳利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寒芒,她冷哼一聲,沒說話,但緊繃的身體線條微微放鬆了一絲,算是心照不宣地承了這份對方並未主動伸出、幾乎算是本能反應的、極其彆扭的援助。

  日頭漸漸爬高,接近天心。集市中心那片最為平坦開闊、由天然巨石構成的環形廣場盡頭,一面巨大的、通體泛著金屬光澤的青色石壁前,開始聚集起越來越多的人群,氣氛無形中緊繃壓抑了幾分。石壁上,數名穿著奇特黑色短打、腰間繫著紅繩的人剛將一張碩大的白色紙卷貼了上去,墨跡淋漓,還帶著濃郁的濕氣:

  鏡園試鋒啟

  時辰:明辰巳時正

  地點:百草千毒谷外礪鋒石坪

  依舊是毫無感情色彩的通告,冰冷的字眼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和說明,只有那三個帶著鐵腥味的「鏡園試鋒」大字,以及清晰得如同鍘刀落地的時間地點,像沉重的烙印,烙在每一個圍觀者的心頭。牌下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激起低沉的、層層疊疊的議論聲。神色各異:有的面沉如水,肌肉緊繃;有的眼底掠過精光與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在長期壓抑規則下被強行磨礪出來的、近乎麻木的專注和聽天由命般的冷靜。顯然,這「鏡考」對他們而言,如同日出日落一般,是懸壺島上生活的一部分。

  顧九霄的目光最後冷冷地滑過那行代表著未知兇險的公告文字,眼底深處那萬年不化的冰湖上,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在他眼中,明日那所謂的「鏡考」,無論被冠以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其本質不過是懸壺島精心設計的一個更大的狩獵場,一個需要拿性命和鮮血去填的、更深更險的陷阱。但為了探尋這座孤島深處那可能存在的秘密,特別是那縷關於解除自己身上「瘋病」枷鎖的渺茫希望,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真正的地獄深淵,他也必須趟過去看一眼!他將這「規矩」踩在腳下的決心如鐵鑄般堅不可摧。不再理會那騷動的人群,他率先乾脆利落地轉身,朝著來時的路邁開步子:「回。」

  蘇黎的目光在那張冰冷的告示牌上停留了數息,冰冷的字眼如同針扎般刺痛她的神經。她下意識地偏頭,看向身旁剛剛經歷驚嚇、此刻卻又強打起精神,對著路邊一叢形似珊瑚、正散發著幽柔藍光的蘑菇探頭探腦、試圖用指尖輕輕碰觸的沈青棠。那張恢復了些許血色的臉上寫滿了純粹的好奇與未被完全磨滅的天真。強烈的煩躁與近乎窒息的擔憂瞬間如藤蔓般纏繞上蘇黎的心房。「明日…」這兩個字在她舌尖滾了滾,帶著千鈞重量,喉嚨仿佛被無形的利爪扼住。她終是沒能再說出更多,薄唇緊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線,目光複雜地最後掃了一眼那塊青黑色的告示牌,旋即一言不發地跟上了顧九霄同樣冷硬的背影。那背影似乎也感知到了她的沉重,步履並未放緩,卻也並未加快,如同一道沉默的山影,在喧囂混亂中破開一條歸途。

  沈青棠看著師兄師姐漸行漸遠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懸壺島上特有的、混雜著辛辣藥香、粗獷烤獸肉的焦香、深海咸腥以及無數難以名狀花果氣息的空氣。那空氣中還有鐵鏽味、奇異的礦物氣息和植物腐爛與新生交織的複雜味道。明日便是那把懸於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冰冷刀鋒。未知的兇險,如同濃霧瀰漫在前路。然而,眼前這撲面而來、帶著粗糲生猛的煙火氣息,以及昨夜那碗由蘇黎親手熬製、化解了兇險毒患的奇特解藥,如同投入深潭的兩顆石子,在她原本沉重如鐵的心湖上,終究還是漾開了一絲微瀾,那壓在心口的、名為絕望的巨石,似乎鬆動、減輕了一絲絲分量。懸壺島是刀俎,他們或許是魚肉,但即使是魚肉,在被烹煮前,也要看清這砧板的模樣。

  「沈姑娘!沈姑娘!快看那邊!那個攤子!嚯!還有賣會發光的石頭咧!」陸寒舟似乎已經完全將剛才的兇險拋諸腦後,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再次咋呼起來。他像個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孩子,眼睛放光,伸著粗壯的手指頭,激動地指著更遠處一個擠在巨大樹根和人骨雕刻之間的攤子。攤主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拳頭大小、表面粗糙的灰黑色石頭湊近樹根的陰影處。說來也奇,那塊石頭一旦離開光線直射進入陰影,通體便立刻散發出粉紫色的柔和光暈,如呼吸般輕輕脈動,映照得攤主和周圍幾個圍觀的客人臉上光影流轉,如夢似幻,引得沈青棠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好奇地側目望去。

  懸壺島的殘酷是真,未知的兇險亦是真。但這片混亂市集中升騰起的、混合著血腥與生機的奇異煙火,交織著劇毒與希望的光芒,卻也是它最真實、最令人心悸的詭異魅力。管它明日刀山劍樹,還是地獄油鍋,至少今日,這懸壺奇市的光怪陸離、怪誕生機,真真切切地散發著一種…令人靈魂悸動、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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