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贈卷
青烏鎮的街道上,倖存的士兵正相互攙扶著清理斷箭,百姓們從地窖里鑽出來,捧著熱水遞給渾身是傷的兵卒,哭喊聲與道謝聲交織在一起,裹著未散的硝煙味,有種劫後餘生的恍惚。
王勁拄著斷戟站在屍堆前,看著那些能喘氣的士兵不足五百,花白的鬍鬚上凝著冰碴,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弟兄們,抬上袍澤的屍身,找塊乾淨地方埋了。」
他頓了頓,指節攥得發白,「碑上不用刻名,記著他們是守青烏鎮死的,就行。」
士兵們默默點頭,搬運屍體的動作輕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瓷器。
「雲瓶,父帥呢?」
葉雲峰抹了把臉上的血污,雙錘往地上一頓:「要是北蠻再殺回來,就這點人可頂不住。」
葉雲瓶正解下銀甲上的血漬,聞言回頭時,鳳翅紫金冠上的紅纓還在顫動:「大哥放心,父帥在幽城。」
「幽城?!」
葉雲峰驚得跳起來:「那不是北蠻主力窩點嗎?」
「兩日前,父帥與張將軍左右夾擊,把北蠻主力打崩了。」
葉雲瓶用布巾擦拭月牙戟,紅纓上的血珠滴在地上:「現在他們正圍著幽城打,北蠻子想回援都難。」
「我這三千白虎騎,是父帥特意讓星夜趕來的。」
她忽然看向魏墨凌,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說起來,這次能贏,多虧你燒了北蠻先鋒營的糧草。」
「他們斷了補給,才被我們抓住破綻。」
「別算在我頭上。」
葉雲峰連忙擺手,伸手指向魏墨凌:「放火是我帶的人,但給我們傳消息,還把北蠻士兵耍得團團轉的,是魏兄。」
魏墨凌正在一旁喝水休息,聞言抬頭笑了笑:「葉兄說笑了,若不是你率軍殺入,火也燒不起來,而且我也會有性命之憂。」
「嘿,你倆就別謙虛了!」
王勁走過來,右肩的傷還在滲血,卻笑得滿臉褶子:「不管是誰的功勞,青烏鎮保住了,這就比啥都強!」
葉雲瓶將月牙戟靠在牆上,走到魏墨凌面前時,鳳翅冠下的目光亮了亮:「魏少俠,家父常說,能在亂世里護住一方百姓的,才是真英雄。」
「等解了幽城之圍,可願來葉家軍坐坐?」
紫夢幽纏繃帶的手微微一頓,抬頭時正好撞見葉雲瓶投來的目光,那眼神里沒有敵意,卻帶著種說不清的銳氣,像兩柄未出鞘的劍,在空氣中悄悄碰了碰。
葉雲瓶的目光落在紫夢幽腰間的青鸞劍上,劍鞘冰紋流轉,顯然不是凡品。
隨後,她對著紫夢幽抱拳:「姑娘劍法卓絕,想必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青烏鎮能守住,您的功勞不小,日後若有難處,儘管來葉家軍尋我葉雲瓶。」
同為女子,她看得出紫夢幽劍招里的俠氣,那不是為了名利,是真的把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
紫夢幽卻只是淡淡搖頭,指尖拂過劍鞘上的霜花:「我來此,只是不忍看到青烏鎮血流成河,如今青烏鎮無事,我也該回師門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挽留的疏離,目光掠過魏墨凌時,像是被寒風吹過的湖面,漾不起半分波瀾。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抬腳,可剛走出兩步,又忽然頓住。
紫夢幽從懷中取出個藍布包裹,層層解開後,露出半卷泛黃的捲軸,正是那冊記載著諸般兵器精要的《百兵卷》。
她走到魏墨凌面前,將捲軸遞過去,指尖卻刻意避開了他的觸碰。
「此物太過珍貴,我霜月宮無福消受,還是還給魏少俠為好,告辭。」
她的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
魏墨凌接過捲軸,看著紫夢幽轉身離去的背影,白裙掃過地上的血污,沒有半分留戀,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她這語氣,這神態,怎麼看都像是在賭氣?
可自己明明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啊……
這時,葉雲峰湊過來,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魏兄,到底怎麼了?紫姑娘好像不太高興啊。」
魏墨凌望著青烏鎮外那條被馬蹄踏碎的雪路,紫夢幽的身影已經變成了個小小的白點。
他捏了捏那半卷《百兵卷》,捲軸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可那溫度里,卻裹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葉雲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突然低笑一聲,接著對魏墨凌說道:「魏少俠,女子心思,可比北蠻的戰術難猜多了。」
魏墨凌望著紫夢幽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向火堆,將那半卷《百兵卷》丟了進去。
火苗瞬間竄起,舔舐著泛黃的捲軸,發出「噼啪」的輕響,淡青色的煙靄裊裊升起。
葉雲峰與葉雲瓶二人看著那燃燒著的捲軸,突然想起什麼。
「你瘋了?」
葉雲峰的驚呼聲陡然炸響,他一個箭步就要衝過去。
葉雲瓶也是瞳孔驟縮,話語中帶著難以置信:「魏少俠,這可是兵家至寶,怎能說燒就燒?」
眼看兄妹二人就要伸手去搶,魏墨凌連忙抬手攔住:「別急!這只是半卷罷了。」
隨後,魏墨凌便將此事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聽完之後,葉雲峰摸著後腦勺,爆發出一聲大笑:「哈哈!魏兄你這心思,比我爹帳下的謀士還縝密!我服了!」
一旁的葉雲瓶也點頭稱讚道:「被眾多江湖人士盯上之後,非但不躲起來,反而還帶著他們一路北上,來找北蠻子的麻煩。」
「不得不說,魏少俠你...真是藝高人膽大!」
隨後,魏墨凌嘴角勾起一抹神秘弧度,左右掃視確認周遭寂靜無聲,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若我說,這《百兵卷》的字字句句,早已被我嚼碎了咽進肚子裡,你們信嗎?」
兄妹倆聞言,四目相對,皆是滿臉的難以置信。
「你……你說什麼?」
葉雲峰的聲音都變了調,若非魏墨凌及時抬手示意噤聲,他怕是能吼得半個青烏鎮都聽見。
「葉兄稍安。」
魏墨凌笑著壓了壓手,指尖輕叩桌面:「我揣著這卷典籍輾轉三月,每日晨昏必研讀數遍。況且,武學與兵法本就同源,觸類旁通罷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記下的不是絕世秘籍,只是尋常書籍。
兩個時辰後,指揮所的案几上已鋪滿了寫滿字跡的紙卷。
魏墨凌放下狼毫,墨汁在紙上暈開最後一筆,那些關於刀槍劍戟的精妙招式、步騎協同的詭譎陣法,甚至連兵器淬鍊的火候心得,都清晰躍然紙上。
「葉家軍世代戍守邊境,白骨堆成了界碑,熱血澆透了凍土。」
魏墨凌將紙卷緩緩推到葉雲峰面前,目光誠懇。
「這《百兵卷》於我而言,不過是些兵器招式,於你們,卻是能讓弟兄們少流血、多殺賊的利器。」
葉雲峰的大手撫過紙卷,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雖性情耿直,卻也清楚這典籍的分量,有了它,葉家軍的戰力至少能翻倍,許多袍澤也能活著看到北蠻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