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謀算天意,涼州之約
第400章 謀算天意,涼州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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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亮聽著,原本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卻不受控制地亮了幾分。
那抹光,藏得雖深,卻終歸掩不住心底久違的悸動。
他俯身幾分,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了下去,語調低得幾乎像是耳語。
帶著一絲久已不現的激動,又試探著,緩緩問出聲來:「您的意思是,想借這羌地之力——
「助伯約————圖那雍、涼之地?」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微怔了一下。
這些年,姜家雖暗中扶持過蜀地北伐,可屢試屢敗,皆因天數難為,命理不順。
父親那時起,便下了死命令。
凡姜家之後,不再問兵,不再理戰,不借一兵、不動一卒,避因果、避禍根。
因此哪怕先前,伯約九死一生、孤軍苦戰,父親也未曾鬆口半分。
可如今————
如今這一句話,卻分明是準備舊局重提,塵封已久的棋盤,再次撥動。
姜亮那顆早已冷卻的心,竟在這一瞬間,又悄然燃起了火。
姜義未多言語。
只是淡淡一點頭。
這一點頭,不重,卻勝過千言。
姜亮的神色一動,卻又忽然浮出一抹藏不住的憂色。
「爹————」
他遲疑片刻,終是低聲開口:「只恐————天意難違。」
語氣極輕,神情卻沉。
此前數次出手,姜家皆是蓄謀已久,步步鋪陳。
眼看著便要成局,偏偏每次到了臨門一腳————
便像是被某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推回原點。
沒有預兆,沒有緣由,只有滿盤狼藉,和咽不下的那口悶氣。
那種從雲端墜入泥沼的滋味,至今回想,仍讓他背心發涼。
可姜義只是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如水,不帶絲毫波瀾:「我心裡自然有數。」
「你只管,按我的話去部署便是。」
話未多,意已盡。
姜亮聞言,便也不再多言。
只是低低一揖,隨即轉身。
身影一晃,化作一縷青煙,悄然隱入後院香火的暗影之中。
庭中,重歸寂寥。
風穿梧葉,滴水無聲。
姜義卻並未如往常那般盤膝靜坐、閉目養神,他仍是負著手,靜靜立著。
目光越過重重院牆,穿過藤蔓纏繞、果樹成蔭的天井,遠遠望向山腳。
那座不起眼的小廟。
老君廟。
香火不算盛,卻從未斷過。
一柱一炷,年復一年,青煙繚繞中,像是與那天上某位道祖————維著一線。
姜義目光清冷,不悲不喜。
若那位高居九霄、手捧道卷的道祖,不願輕落一子,只肯居高臨下、袖手觀棋。
若他還要掂一掂姜家的分量,算一算這注押得值不值。
那自家————
總也得叫他看看,姜家手裡到底還有幾分實力,有幾分真章。
正所謂養雞千日,用雞一時。
這些年,大黑在那苦寒之地臥薪嘗膽,扮鷹扮神,藏鋒不露。
信徒聚了一山又一山,香火吃了一炷又一炷。
如今。
也是時候,為主家出一份力了。
姜義垂下眼帘,指尖輕輕撣去石几上的一粒浮塵,動作不快,卻極穩。
這一次————
他要借那羌地,看似四散如沙,實則暗中歸心的諸部。
在雍涼這盤老棋上,落下姜家的一著新子。
不是為了爭風頭,也不為博聲勢。
只為讓那位道祖親眼看到,姜家有攪山河之能,有撼格局之勢。
至少是有所價值的棋子,不是棄子,亦非閒棋。
到那時候————
那高高在上的「天意」。
也未必就不能,往姜家這頭————
偏上一分。
如此,約莫又是半月光景。
這一日午後,陽光帶著倦意,從檐角斜灑下來,地上一片斑駁。
劉子安步履輕快,踏著枯葉與舊石,走進了後院。
「岳丈。」
話未多寒暄,已是開門見山:「那邊的信兒,回了。」
「那位隱世的張辟疆先生,倒也爽快,答應了見上一面。」
話說到這兒,他微微一頓,神情間多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意味:「只是————在問清了咱們兩界村的方位之後,他卻忽地改了口。」
「言道,不便親至。」
「只說,他近日將雲遊至涼州府,若咱們誠意未減,或可於涼州城中一會。」
姜義聞言,眉頭未動,神色也無起伏。
只是那雙沉靜如井的眸子,微一偏首,便越過那層層枝葉,遙遙望向了後山。
那處,終年雲霧繚繞,山中有廟,廟中有神。
姜義心中,自是已然有數。
張良之子,既繼其父之黃老真傳,又通天上之秘,自非等閒之輩,更是消息靈通。
不肯踏足此地,多半是心中知機,亦或有所忌諱。
姜義點了點頭,淡聲道:「也好。」
「人家既已劃下了道,那咱們便客隨主便。」
說著,他回身看向劉子安,眼中頗有深意:「你這幾日,可有閒暇?」
劉子安如今陽神已成,功行既穩,塵事早已遠他三尺,聞言自然會意,拱手一禮,笑道:「岳丈放心。」
「小婿這便走上一趟,親自帶著淵兒,赴這涼州之約。」
正說話間,院外傳來一陣腳步。
不疾不徐,節拍分明,似是掐著鼓點走的,帶著幾分念書人獨有的刻板與執拗。
姜淵回來了。
自那「淵學堂」授課歸來,手裡還捧著一卷書,姿勢熟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聖賢圖。
一身青衫,洗得發白,連褶子都板得筆挺;
面上沒什麼神情,嘴角抿得緊緊的,一路行來目不斜視,活像是連風吹草動都與他無關。
姜義瞧見了,心頭不由一笑,抬手朝他招了招:「淵兒,過來。」
「曾祖。」姜淵上前,行了一禮,規規矩矩,四平八穩,「不知有何訓示?」
「訓示倒也談不上。」
姜義笑了笑,眼角餘光一撇劉子安,語氣裡帶著點意味深長:「是你這位姑公,費盡心機,在外頭給你尋了位文道高人。」
「聽聞乃是名門之後,學問深得很。」
「你這幾年,在村中也算橫掃八方,難得遇著對手。既如此,不若隨你姑公走一趟涼州,與那位大家,見上一面,切磋一二?」
他話音一頓,特意把「切磋」二字咬得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