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誤打誤撞,真相難辨


  幽暗的意識深海中,林閒感覺自己像一葉無根的浮萍,飄蕩了許久許久。

  當第一縷光線刺破黑暗,他才猛地睜開雙眼。

  入目是陌生的素色帳頂,鼻尖縈繞著一股清苦的草藥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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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下的床榻柔軟而溫暖,與雜役房那張又冷又硬的木板床有著天壤之別。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從四肢百骸傳來,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你醒了?」

  一個清脆悅耳,帶著幾分驚喜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林閒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張讓他記憶深刻的絕美臉龐。

  蘇若瑤正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一雙明眸關切地注視著他,眼底的欣喜之色不似作偽。

  「蘇……蘇師姐?」林閒的聲音有些沙啞,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火。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蘇若瑤將藥碗放在床頭的矮柜上,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謝謝你,林閒,謝謝你救了我。」

  林閒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懵懂,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我……我真的救了你?」他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眼神躲閃著,像一隻受驚的小獸,「我只記得……山道好像要塌了,我當時嚇壞了,一心只想著跑,然後……然後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這副純粹的、後怕的模樣,沒有半分邀功的姿態,反而讓蘇若瑤更加確信。

  她輕笑一聲,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面,讓整個療傷房都明亮了三分:「你太謙虛了。若不是你拼死將我推開,我恐怕已經……」

  她沒有說下去,但其中的兇險不言而喻。

  在她看來,林閒這番說辭,不過是少年人面對險境後的自然反應,以及那份不願居功的善良罷了。

  林閒低下頭,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他當然記得一切。

  在千鈞一髮之際,他確實是將蘇若瑤推了出去,但那並非全然出於「英勇」。

  在那一瞬間,他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另一股隱晦而致命的氣息——那才是真正的威脅!

  為了避免暴露,他只能順勢而為,並在最後關頭用內力震盪心脈,造成了「驚嚇過度而昏厥」的假象。

  這療傷房,這上好的湯藥,還有蘇若瑤的態度,都說明他的第一步計劃成功了。

  他成功地從一個「差點死於意外的雜役」,變成了「捨身救人的英雄」。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青色宗門服飾,面容俊朗,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審視與嚴肅。

  正是內門弟子中的翹楚,陸師兄。

  「蘇師妹,你感覺如何?」陸師兄先是柔聲問候了蘇若瑤,隨即,他那銳利如鷹的目光便落在了林閒身上。

  「林閒,」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你昨日行為,堪稱異常英勇。」

  「異常」二字,被他咬得極重。

  林閒身子一顫,配合地做出惶恐的表情,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陸師兄一步步走到床邊,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但是,我與幾位師弟事後前去查探,那處懸崖山石堅固,並無任何塌陷的跡象。宗門的陣法師也確認過,那裡的地脈穩定,絕無可能在當時發生崩塌。」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重重地敲在林閒心上。

  「告訴我,你是如何提前察覺到『危險』的?」

  來了!林閒心中冷笑,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林閒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和混亂,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陸師兄!我就是……就是感覺心慌得厲害,頭皮發麻,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可能、可能就是……直覺吧……」

  他說得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將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底層雜役演繹得淋漓盡致。

  然而,就在他開口說話的同時,一股冰冷而細微的神識之力,如同一根無形的探針,悄然刺向他的眉心識海!

  是陸師兄在用神識探查他是否說謊!

  林閒心中一凜,卻早有準備。

  他沒有反抗,更沒有抵擋,因為任何形式的抵抗都會瞬間暴露。

  他只是在心底默念法訣,悄然運轉起那部得自上古遺蹟的無上功法——《千面無相訣》!

  這門功法並非用於戰鬥,而是極致的偽裝與潛行之術。

  在它的運轉下,林閒的整個神識之海瞬間變得渾濁而紊亂,就像一鍋沸騰的粥。

  其中充滿了驚恐、後怕、虛弱、迷茫等種種負面情緒的波動,完美符合一個剛剛經歷生死、身受重傷的凡人狀態。

  陸師兄的神識探針在林閒的識海中掃過,只感覺到一片混亂和脆弱,根本無法捕捉到任何清晰的、被刻意隱藏的念頭。

  就好像試圖在一場巨大的風暴中,去尋找一片特定的雪花。

  片刻後,陸師兄緩緩收回了神識,眉頭皺得更緊了。

  查不出任何問題。

  這個雜役的神識波動,弱小得可憐,也混亂得真實。

  難道……真的只是走了大運的直覺?

  「哼,最好如此。」陸師兄冷冷地丟下一句話,拂袖而去。

  他依舊懷疑,但沒有證據,也只能作罷。

  看著陸師兄離去的背影,林閒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鬆下來,後背已是一片冷汗。

  他知道,自己又過了一關。

  但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威脅,絕不會像陸師兄這般容易打發。

  當晚,林閒被允許回到了自己的雜役房。

  簡陋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與療傷房的藥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仿佛已經沉沉睡去。

  然而,他的感知卻前所未有地敏銳,像一張鋪開的蛛網,籠罩著整個小屋。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忽然,林閒的眼皮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窗外。

  那氣息陰冷、詭異,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來了!

  林閒的心跳驟然加速,但他沒有絲毫慌亂。

  他悄悄從懷中摸出一枚鴿子蛋大小、通體漆黑的藥丸,沒有半分猶豫,直接送入口中。

  偽死丹!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冰寒至極的氣流瞬間涌遍全身。

  林閒的心跳開始急劇減速,從一分鐘七十下,到三十下,十下,五下……最終,在一聲微弱的搏動後,徹底歸於沉寂。

  他的呼吸也隨之停止,體溫迅速下降,皮膚變得蒼白而冰冷。

  此刻的他,從任何生命體徵上來看,都與一具剛剛死去的屍體無異。

  果然,就在他心跳停止的下一刻,窗外那道身影動了。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穿過窗戶的縫隙,無聲無息地立在了林閒的床前。

  他渾身籠罩在黑袍之中,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的眼睛。

  邪影客!

  邪影客凝視著床上一動不動的林閒,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輕輕探向林閒的鼻息,又搭在他的頸動脈上。

  沒有呼吸,沒有脈搏。

  邪影客眉頭微蹙,似乎還是不信。

  他指尖亮起一抹微弱的幽光,似乎想施展某種探查神魂的幻術。

  可當他的精神力觸碰到林閒的身體時,只感覺到一片死寂,如同一潭絕望的死水,毫無半點生機與魂力波動。

  對一個死人用幻術,是不會有任何反應的。

  「看來……是我想多了。」邪影客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他本以為這個雜役能在那場「意外」中精準地救下蘇若瑤,必然有什麼蹊,所以特來探查。

  可現在看來,此人不過是個凡人,或許是受了重傷,又或是驚嚇過度,心脈衰竭而亡。

  一個死了的雜役,便再也沒有任何價值。

  邪影客在床邊佇立良久,確認林閒再無任何生命跡象後,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縷青煙,悄然離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又過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直到那股陰冷的氣息徹底消散在夜色中,林閒緊閉的雙眼才猛然睜開!

  他一個挺身坐起,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偽死丹的藥力正在退去,停跳的心臟重新爆發出有力的搏動,為冰冷的身體注入暖流。

  「好險……」林閒抹去額頭的冷汗,眼中卻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他賭對了。

  這個邪影客生性多疑,但同樣自負。

  一旦確認目標死亡,便不會再浪費心神。

  第二日清晨,青雲宗的雜役區,林閒又恢復了他往日的身份,拿著一把比他人還高的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清掃著庭院中的落葉。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腳步也有些虛浮,看起來就是一副大病初癒、元氣未復的樣子。

  來來往往的弟子們看到他,也只是投來或同情、或不屑的一瞥。

  就在這時,一陣香風襲來,蘇若瑤的身影出現在了庭院門口。

  她今天換上了一身淡粉色的羅裙,更顯得清麗脫俗。

  她徑直走到林閒面前,將一個紅彤彤、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果子遞了過去。

  「這是我自己種的靈果,給你嘗嘗。」她的聲音溫柔,帶著真誠的笑意。

  林閒連忙後退一步,受寵若驚地連連擺手:「不、不敢當!蘇師姐,這太貴重了,我一個雜役怎麼能……」

  「拿著。」蘇若瑤卻不容他拒絕,直接將果子硬塞進他懷裡,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昨日是你救了我,這算什麼。還有,別總把『廢物』、『雜役』掛在嘴邊,你一點也不廢物,你其實……挺好的。」

  說完,她怕林閒再推辭,便轉身快步離去了,只留下一道美麗的背影。

  林閒捧著手中溫熱的果子,怔怔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暖流。

  他低下頭,輕輕咬了一口果子,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爆開,一直甜到了心底。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他轉過身,繼續朝庭院的角落走去,步伐似乎都輕快了幾分。

  然而,就在他經過一棵古樹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一抹異樣的黑色。

  那是在濃密的樹影下,一片靜靜躺在落葉堆里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烏黑羽毛。

  羽毛的邊緣泛著一絲金屬般的光澤,樣式奇特,絕非尋常鳥類之物。

  林閒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片黑羽,與昨夜那個邪影客黑袍上作為裝飾的羽毛,一模一樣!

  是他離開時,不慎遺落的!

  林閒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依舊保持著原來的速度,仿佛什麼都沒有看到。

  但在掃帚掃過那片落葉的瞬間,他的袖口卻如靈蛇出洞,以肉眼難辨的速度一卷,那片黑羽便已悄無聲息地滑入他的袖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天衣無縫。

  他走到無人注意的角落,將掃帚靠在牆上,低垂的眼帘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他將那片黑羽捻在指尖,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邪影客的陰冷氣息,正從羽毛上散發出來。

  這氣息,便是最好的追蹤信標!

  林閒將黑羽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嘴唇微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呢喃道:

  「既然你還不死心……那就陪你玩到底。」

  夜幕,即將來臨。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從這一刻起,已然逆轉。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而他,便是那最中心的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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