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還沒吃飽,別急著收碗
青雲宗上空,血色火雨已連下三日。
詭異的是,這足以熔金化鐵的天火,落地成灰,卻未曾傷及宗內一草一木,更無一人受損。
恐慌與敬畏交織,如同無形的陰雲籠罩在每個弟子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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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門上下,從外門弟子到內門精英,無不面色凝重,揣測著這究竟是何等天罰,又是何等徵兆。
議事大殿內,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宗主!這絕非祥瑞!」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猛地起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三日火雨,天垂異象,分明是災劫降臨的前兆!我宗千年基業,恐將毀於一旦!」
「李長老言之有理!」另一位長老附和道,「我建議立即啟動最高戒備,封鎖山門,將所有在外歷練的弟子悉數召回,固守待援!」
主位之上,青雲宗宗主玄一道長眉頭緊鎖,目光掃過殿內一張張惶然的臉,心中亦是波濤洶湧。
他何嘗不知事態嚴重,但這火雨只落宗內,不傷分毫,處處透著詭異,貿然封山,恐會錯失某種天機。
就在眾人爭執不下之際,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殿門被猛地推開,火炎童子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那張稚嫩的臉上滿是驚駭與狂熱的混雜神情,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宗主!各位長老!」他聲音尖利,劃破了殿內的沉悶,「不是災劫……這不是災劫!」
玄一道長目光一凝:「火炎,休得胡言!講清楚!」
火炎童子大口喘著氣,雙目圓瞪,指著殿外那紛紛揚揚的火灰,一字一頓地嘶吼道:「是信號!是焚天子的信號!我以本命真火感知,那每一粒火灰,每一縷焰光,都在虛空中震盪出同一個神念——『來』!」
「焚天子?!」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議事大殿。
在場的長老無不臉色劇變,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倒退一步,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憚。
那可是傳說中萬年前以身化道,欲要焚盡九天十地的禁忌存在!
他不是早已隕落了嗎?
「他在召喚……他在用漫天火雨寫字,召喚某個存在!」火炎童子的話語,讓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與議事大殿的驚濤駭浪不同,雜役院的飯堂前,一片安詳。
林閒蹲在石階上,左手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右手捏著一雙油膩的筷子,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腳邊積下的一層薄薄的火灰。
那些在長老們眼中象徵著末日與恐懼的灰燼,在他筷子尖下,溫順得像是一群綿羊。
「寫得是挺認真的,一筆一划,力道十足。」林閒嘴裡叼著半個干硬的饅頭,含糊不清地評價著,仿佛在點評一幅書法作品,「可惜了,我不識字。」
他身旁,虛空中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火焰,正是那被驚得魂不附體的火炎童子的一縷分神。
聽到林閒的話,火炎童子差點當場潰散:「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這個?那可是焚天子!他在召喚你!你就不怕他把你抓去煉成丹藥?」
林閒將最後一口饅頭咽下,拍了拍手,淡然一笑:「我不識字——但我識火。」
話音未落,他指尖輕輕一挑。
那一小撮被他撥弄得雜亂無章的火灰,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瞬間騰空而起,在他指尖飛速旋轉、重組、壓縮!
剎那間,萬千灰燼凝聚成一道繁複至極的赤金色火符,符文流轉,散發出比天穹火雨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威壓!
「去。」
林閒屈指一彈,那道火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直接撕裂了虛空,沒入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間裂隙中,消失無蹤。
這是他的回信,簡單而直接。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只是彈掉了一粒飯渣,重新端起碗,將碗底剩下的一點鹹菜湯喝得乾乾淨淨。
而在議事大殿,就在火符穿透虛空的瞬間,所有長老都感到心神一悸,仿佛有一尊遠古神祇剛剛從他們頭頂漠然走過。
玄一道長猛地抬頭,望向雜役院的方向,
「封鎖山門!」他終於下定決心,聲音沉重如鐵,「不管那信號是給誰的,此事已超出我等掌控範疇。即刻起,青雲宗上下,許進不許出!」
然而,一道清冷如雪的聲音卻在大殿中響起,阻止了即將傳下的命令。
「封鎖,是無用的。」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蘇清雪一襲白衣,不知何時已俏立於殿中。
她容顏絕世,氣質清冷,宛如一朵不染凡塵的雪蓮。
此刻,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卻寫滿了複雜與震撼。
「清雪,你……」玄一道長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有些不解。
蘇清雪沒有看他,而是望向窗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因為火種,已經進來了。」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林閒昨日掃過的地方,今天早上,長出了一朵金焰蓮。」
「什麼?金焰蓮?」一位精通靈植的長老失聲驚呼,「那不是只存在於典籍中的跨域火種嗎?傳聞它能焚燒神魂,燃盡法則,怎麼可能……」
「事實如此。」蘇清雪的語氣不容置疑,「我親眼所見。」
眾人將信將疑,在蘇清雪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了雜役院一處偏僻的牆角。
那裡,正是林閒平日裡堆放掃帚的地方。
只見濕潤的青石板縫隙間,一朵巴掌大小的金色蓮花正在靜靜燃燒。
它沒有實體,完全由火焰構成,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縷焰苗都仿佛蘊含著一個世界。
一位長老不信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觸碰。
然而,他的指尖還未靠近,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灼燒感便轟然爆發,讓他臉色煞白,慘叫一聲連連後退,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朵花,而是地獄的入口。
觸之不燙,觀之卻心神欲焚!
這一下,再無人懷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遠處那個正準備收拾東西的身影上,充滿了敬畏、不解,以及一絲絲恐懼。
那個在宗門裡掃了十年地的雜役,究竟是何方神聖?
林閒並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了焦點。
他正在收拾自己的全部家當——一個破爛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包袱。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個黑乎乎的鹹菜罈子用布條綁在腰間,然後把那把用了多年的掃帚插在背後的包袱里,看上去不倫不類,像個逃荒的乞丐。
火炎童子的分神在他身邊急得團團轉:「你就這麼去?不帶幾件法寶?不帶幾個隨從?焚天子那是什麼地方?九幽火域!進去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林閒從包袱里又摸出兩個冷硬的饅頭,塞進懷裡,滿足地拍了拍:「我帶飯了,比啥都強。」
火炎童子幾乎要氣得吐血。
但它又怎會知道,對林閒而言,真正的底牌從不需要外露。
那部足以讓諸天萬界瘋狂的【萬火歸源訣】,早已被他一呼一吸間刻入了每一寸骨髓;那足以鎮壓神魔的【封魔神印】,早已化作了他心臟每一次的跳動節律。
他的身體,就是最強的法寶;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依仗。
收拾妥當,林閒扛著掃帚,向山門走去。
山門前,青石古道延伸向未知的遠方。
蘇清雪早已等在那裡,白衣勝雪,風姿卓絕。
「你非走不可?」她看著他,眼神複雜。
十年了,她是從小看著這個默默無聞的雜役在宗門裡掃地長大的,一直以為他只是個凡人,直到最近異象頻發,才驚覺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林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若你離去,萬魔餘孽若再次來犯,青雲宗又該如何自保?」蘇清雪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
她擔心的,是整個宗門的安危。
林閒停下腳步,沉默了片刻。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那是一塊被燒得焦黑的木牌,上面依稀還能辨認出「雜役院」三個字。
這是他剛入宗門時,雜役院的門牌,後來在一場意外的大火中被燒毀,他卻一直留著。
他走到山門旁的土地前,蹲下身,將這塊燒焦的木牌,輕輕地、鄭重地插入了泥土之中。
「我走了,但我的火,沒走。」他低聲說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嗡——
以那塊木牌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光暈驟然擴散!
緊接著,青雲宗九座主峰的山巔,後山的禁地,演武場的中央……九處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地火節點,在同一時刻轟然亮起!
九道通天徹地的金色火柱沖天而起,在雲端交匯,瞬間化作一張巨大的金色光網,如同一隻倒扣的神碗,將整個青雲宗籠罩其中。
護山大陣,在沒有任何人催動的情況下,自動激活了!
而且,這屏障之上流轉的金焰,其威壓竟比之前宗主和長老們合力開啟時還要強上十倍不止!
玄一道長和眾長老趕到山門,看到這一幕,全都目瞪口呆,石化當場。
林閒做完這一切,便再不停留,扛著掃帚,邁步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顯得有些蕭索,又有些決絕。
蘇清雪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失落,她忍不住衝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你何時歸來?」
風中,飄來他懶洋洋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等我哪頓飯,吃得飽了,就回來。」
聲音漸遠,人影模糊。
蘇清雪怔怔地站在原地,咀嚼著這句話,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就在林閒的左腳踏出山門結界,踩在山外那片被火雨燒灼得焦黑的土地上的剎那——
嗤啦。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他腳下的大地裂開了一道比髮絲還要纖細的縫隙。
那裂縫深不見底,漆黑如墨,仿佛連接著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黑焰,如同一條狡猾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裂縫中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攀上了他的草鞋,然後隱沒不見。
這縷黑焰,不屬於此界,不屬於焚天子,它帶著一種足以凍結時空的死寂與邪異。
而這一切的發生,都在電光石火之間,無人察覺。
除了林閒自己。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對腳下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但就在那縷黑焰融入他草鞋的瞬間,他那始終平靜淡然的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向上勾起了一絲弧度。
那是一抹森然而又充滿期待的笑意。
仿佛,他等的,根本不是焚天子的召喚。
而是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