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最沒用的人,最有用


  那微不可查的顫音,尚未來得及在眾人心頭漾開一圈完整的漣漪,便被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徹底撕碎!

  轟隆——!

  天穹如墨,驟然被一道橫貫東西的慘白電光撕裂。

  那不是春雷,而是大地深處積壓了千百年的怒火,掙脫了地脈的束縛,化作了毀天滅地的咆哮。

  萬柳城劇烈搖晃,仿佛狂濤怒浪中的一葉扁舟。

  街道上,堅硬的青石板如脆弱的餅乾般拱起、斷裂,無數房屋的瓦片「噼啪」作響,簌簌滑落,下一瞬,樑柱崩塌,煙塵沖天。

  「地龍翻身了!」

  「快跑啊!城要塌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尖叫聲與哭喊聲混雜在一起,人們像沒頭的蒼蠅般四散奔逃。

  

  城門方向,人潮洶湧,彼此推搡踩踏,只為能早一步逃離這座即將化為廢墟的城市。

  然而,在這片混亂的洪流中,卻有一個身影逆流而行。

  那名老乞丐,衣衫襤褸,渾身污垢,此刻卻挺直了佝僂的脊背。

  他沒有跑,反而沖向了城中心那片早已廢棄的無基台廣場。

  他一把抓起角落裡一面不知誰遺棄的破銅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敲響!

  「當——!當——!當——!」

  刺耳的鑼聲穿透了鼎沸的哀嚎,像一根鋼針扎進所有人的耳膜。

  「都回來!」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躲?你們往哪兒躲!這天災之下,九州皆動,萬里焦土,哪裡還有安生之地!」

  奔逃的人群腳步一滯,茫然地回頭望向這個瘋子。

  「忘了林前輩怎麼教我們活的嗎?活路不是靠跑,是靠守!」老乞丐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廣場中央那九根飽經風霜的石柱,「十年了!我們在這敲了十年的活路!今天,就在今晚,咱們所有人,一起再打一次卡!」

  「打卡?」眾人愕然。這都什麼時候了,這個瘋乞丐還在說胡話!

  就在這時,天空中飄下了異物。

  不是雨,而是雪。

  三月春雷,竟有飛雪!

  每一片雪花都大如鵝毛,晶瑩剔剔,可詭異的是,它們落地並非消融,而是發出了一聲清脆至極的輕響。

  「叮。」

  「叮……」

  成千上萬的「叮」聲匯聚在一起,密集而有序,仿佛一曲來自九天之上的鎮魂歌。

  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地面的轟鳴和人們的驚叫,鑽入每個人的心底,撫平了他們狂亂的心跳。

  城東的街口,蘇清雪並未理會外界的騷動。

  她面前支著一口大鍋,鍋里是她用最後一點存糧連夜熬煮的藥粥。

  她將溫熱的藥粥一碗碗盛入那些帶有豁口的粗陶碗中,整齊地擺放在一張臨時搭起的木板上,供那些驚魂未定的避難者自行取用。

  一名御劍路過的外地修士,見此情景,不由得發出一聲嗤笑:「愚昧凡人。天災降世,靈氣暴亂,區區凡食,連果腹都難,還想靠它抗災?」

  他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面猛地一沉,一股狂暴的靈氣亂流從地底噴涌而出。

  修士臉色大變,急忙催動護身法寶,可那件流光溢彩的玉佩在接觸到混亂靈氣的瞬間,竟發出一聲哀鳴,光芒狂閃,隨即「砰」地一聲炸成了齏粉!

  修士被衝擊波掀飛出去,狼狽地摔在地上,口噴鮮血。

  他駭然抬頭,卻看到一幕讓他畢生難忘的景象——那些剛剛喝下藥粥的凡人,雖然個個面帶驚恐,可在剛才那劇烈的震盪中,竟沒有一個摔倒。

  他們腳步沉穩,心跳平穩,仿佛腳下不是正在開裂的大地,而是堅實的坦途。

  蘇清雪沒有看那修士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陶碗邊緣一道陳舊的磕痕上,那是林前輩用過的碗。

  她輕聲呢喃,仿佛在回答那個修士,又仿佛在對自己說:「因為他自己吃飯的時候,也在替別人算著活路。每一口,都算。」

  夜色漸深,地動愈發猛烈。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作為萬柳城根基的無基台,竟從中間生生斷裂,塌陷了近半!

  那九根石柱所在的廣場更是岌岌可危,巨大的裂縫如同深淵巨口,吞噬著周圍的一切,九根石柱也隨之傾斜,眼看就要崩塌。

  絕望,徹底籠罩了每一個人的心。

  「完了……最後的念想也沒了……」

  就在這時,老乞丐猛地將破銅鑼砸在地上,雙膝重重跪在廣場中央,他抱緊懷裡那件打了無數補丁的破襖,仿佛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對著所有呆若木雞的城民,發出了杜鵑泣血般的嘶吼:

  「你們都忘了他嗎!那個掃了十年地,一次都沒抬過頭的人!你們以為他真的眼瞎耳聾嗎?他十年沒看天,可他的每一眼,都在看你們!看你們的步子是不是穩了,看你們的氣色是不是好了,看你們今天……還能不能活下去!」

  這一聲聲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是啊,那個人……那個總在清晨第一縷陽光出現前,就把整座城打掃乾淨的掃地人。

  那個無論你給他的是冷硬的饅頭還是珍貴的丹藥,都只回一句「叮」的怪人。

  那個讓所有人的心跳,都漸漸與那「叮」聲同頻的神秘存在。

  「是他,讓我們在病痛中熬了過來!」

  「是他,教會我們,只要心跳還在,就有活路!」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成千上萬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

  人們不再恐懼,不再奔逃,他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們看著那九根即將傾倒的石柱,心底深處,那個被他們日復一日重複了十年、早已刻入骨髓的聲音,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響亮!

  「叮!」

  這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全城數萬人的心聲,在同一剎那,同頻共振!

  剎那間,九根傾斜的殘柱光芒暴漲!

  那光芒並非源自任何靈力,而是一種純粹、溫暖、堅韌的意念之光。

  九道光柱沖天而起,竟在萬丈高空之上,與天河星軌遙相呼應。

  星光垂落,與地上的光柱交織,瞬間形成了一張覆蓋了整座萬柳城的無形屏障!

  這不是陣法,更非神通。

  這是數萬人心中共同響起的那一聲「叮」,是他們對那個掃地人最純粹的感恩與思念,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匯聚成了這世間最堅不可摧的——簽到結界!

  風暴平息後,滿目瘡痍的萬柳城卻奇蹟般地保全了核心區域。

  朝廷派來的勘災使者見到這般奇景,又聽聞了百姓的描述,驚為天人,當即決定立碑記載此事,碑文初擬為「仙人顯靈,庇佑萬民」。

  就在工匠準備動工時,老乞丐卻攔在了石碑前,他手中握著一根從廢墟里撿來的枯枝,在光潔的碑面上,歪歪扭扭地劃了一下。

  「不是仙人。」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那位錦衣華服的使者,一字一頓地說,「是個掃地的。」

  使者勃然大怒,斥責他愚昧無知,對仙人大不敬。

  老乞丐卻一步不退,咧開缺牙的嘴笑了:「你們在這裡寫一萬座碑,說一萬句好話,都不如回去給他蒸一個熱騰騰的白面饃。」

  最終,那座歌功頌德的石碑並未立起。

  城民們自發地在廢墟之上,種下了一種最普通、最常見的植物——掃帚草。

  不久後,大片的掃帚草迎風生長,每當夜風吹過,寬大的葉脈中便會流淌起淡淡的微光,遠遠望去,宛如灑落在人間的群星,低聲私語。

  多年後,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少年在老槐樹下玩耍,從泥土裡刨出了一塊早已磨平稜角的石牌,上面用稚拙的筆跡刻著三個字:「簽到點」。

  少年覺得有趣,學著老人們的樣子,用小拳頭在地上輕輕叩擊了一下。

  一聲清脆悠然的聲響,自地底深處回應了他。

  不遠處,那間從未倒塌過的粗食鋪里,炊煙裊裊升起,蘇清雪溫和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今天,也好好吃飯了吧?」

  少年抬起頭,咧嘴一笑。

  一陣風恰好掠過他的耳畔,仿佛帶來了一句極輕、極遠的話語。

  「我一直在等你們,學會怎麼活。」

  他笑了,從懷裡掏出有些干硬的口糧,毫不猶豫地掰成了大小几乎完全相同的兩半,遞給了身邊一個眼巴巴看著他、滿臉飢色的同伴。

  城外,吹過掃帚草的風,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一些,嗚嗚咽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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