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掃帚尖上,還挑著光呢


  地脈動盪引發的恐慌剛剛平息,春荒便如一頭餓狼,悄無聲息地扼住了萬柳城的咽喉。

  城中最大的幾家糧倉早已掛上了「無米」的木牌,僅存的幾家米鋪里,陳米的價格一日三漲,如脫韁野馬。

  朝廷的賑災文書早在上個月就貼滿了城牆,可運糧的官船,連影子都沒見著。

  絕望,比寒風更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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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基台前,那道襤褸的身影依舊每日準時出現。

  天還未亮透,他便拿起那面破鑼,「噹啷」一聲,在死寂的晨霧中撕開一道口子,開始他雷打不動的召集。

  起初,應者雲集。

  人們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跟著他對著九根焦黑的石柱跪拜、簽到。

  可三天、五天、七天過去,除了腹中更甚的飢餓,什麼都沒有發生。

  希望被飢餓啃噬殆盡,人群迅速消散。

  「簽到能當飯吃?真是瘋了!」一個餓得眼眶深陷的年輕人,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轉身便跟著一群人往北嶺的方向走去,「還不如去礦上碰碰運氣,挖到一塊靈石渣子,也夠換半袋糙米了!」

  嘲諷如利箭,卻絲毫穿不透那乞丐的沉靜。

  他仿佛沒有聽見,依舊默默地將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襖鋪在中央的石柱下,雙膝跪落,盤膝而坐,脊樑挺得筆直,如一桿插在廢墟中的長槍。

  風雪漸大,鵝毛般的雪片落在他的肩頭、發梢,很快積起一層薄薄的白。

  他一動不動,仿佛與這片廢墟融為一體。

  無人察覺,隨著他的呼吸,那九根歷經劫難的石柱,竟開始散發出肉眼難辨的微熱。

  雪花在觸及石柱表面的瞬間,便「嗤」的一聲化為一縷白霧,裊裊升騰,竟真有了幾分香火繚繞的錯覺。

  城南,蘇清雪的粗食鋪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哐當!」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灶台里最後一塊松木拆了下來,劈開,塞進爐膛。

  火苗舔舐著乾燥的木塊,鍋里是半鍋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鋪子裡,十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眼巴巴地盯著那口鍋,喉頭不住地聳動。

  「雪姨,明天……明天我們還有粥喝嗎?」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蘇清雪的心猛地一揪。

  她舀起一勺稀粥,舉到眼前,陽光透過薄薄的粥水,照出幾粒可憐的米粒在其中浮沉。

  這一幕,讓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雪夜。

  林閒也是這樣蹲在這爐火邊,一邊幫她添柴,一邊慢悠悠地說著:「火要小,心要靜。飯要熟,人就得熬。熬過去,就好了。」

  熬?怎麼熬?米沒了,柴也沒了,拿什麼去熬?

  蘇清雪放下粥勺,眼神陡然變得堅定。

  她轉身走進裡屋,從一個破舊的木箱最底層,取出了一隻陶碗。

  這碗毫不起眼,碗口甚至還有一個豁口,是林閒當年離開時,唯一留下的東西。

  她將陶碗放在案板上,深吸一口氣,然後伸出三根手指,在那粗糙的碗底,不輕不重地磕了三下。

  剎那間,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看似普通的陶碗碗底,竟如同篩子般,滲出了一縷縷比蛛絲還細的金粉。

  金粉落入下方的粥鍋,瞬間消融,不見蹤影,但那原本清水的粥,卻仿佛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醇厚香氣。

  蘇清E雪沒有絲毫猶豫,將這鍋融入了金粉的粥,一滴不剩地分給了那些孩子和食客。

  她自己,連碗底都沒舔一下。

  那一夜,萬柳城中,凡是喝過這碗粥的人,都做了一個相同的夢。

  夢裡,冰天雪地,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將手中唯一一塊熱騰騰的白饃,一點點掰開,分給圍在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與此同時,城北的廢棄官倉。

  乞丐察覺到人心已散,單靠日復一日的「簽到」,已經無法維繫那脆弱的信念。

  他必須做點什麼。

  夜色如墨,他如一隻狸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官倉。

  這裡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些堆在角落裡,因受潮而發霉結塊的陳糧。

  這東西人吃了會生病,但總好過活活餓死。

  就在他扛起一袋霉糧,準備離開時,數十支火把驟然亮起,將他團團圍住。

  巡防隊的隊長,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提著刀走了出來,獰笑道:「抓到你了,偷盜官糧的賊!說,還有沒有同黨?」

  面對明晃晃的刀鋒,乞丐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緩緩放下糧袋,沒有求饒,也沒有辯解,而是就地盤膝坐下,閉上了雙眼。

  在巡防隊員驚愕的目光中,他用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開始背誦一段古怪的經文:「……天道有缺,人心思全。寧為瓦全,不爭玉碎……存身立命,方為根本。活著,就是最大的修行……」

  那聲音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穿透了寒冷的夜幕。

  為首的巡防隊長臉上的獰笑,在聽到第一句時便僵住了。

  當「活著,就是最大的修行」這句話響起時,他渾身劇震,手中的鋼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一段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多年前,他還是北嶺礦山一個命如草芥的逃奴,身受重傷,奄奄一息。

  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礦工救了他,將自己最後的口糧塞給了他。

  老礦工臨死前,就是這樣抓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這句話。

  隊長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乞丐,身影漸漸與記憶中的老礦工重合。

  「……讓他走。」他深吸一口氣,撿起刀,對身後發愣的下屬低吼道,「把這些發霉的糧食,都讓他搬走!」

  「隊長,這……這可是官糧啊!」

  「我說讓他搬走!」隊長壓低了聲音,眼中凶光一閃,「記住了,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這裡的糧食,是被老鼠啃光的!聽明白了嗎?」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蘇清雪的粗食鋪門前,竟史無前例地排起了長隊。

  蘇清雪以為這些人還是來討粥喝的,正要解釋已經斷糧,卻發現人們手中都捧著東西。

  有人捧著一小撮黃豆,有人捧著一把黑乎乎的米,甚至還有人提著一籃子剛從山裡挖來的野菜乾。

  「你們這是……」蘇清雪不解。

  一個農婦走上前,將一把炒熟的麥子倒進鋪子門口空空如也的米缸里,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蘇姑娘,我們不能光喝你的粥。這是我家最後一把麥子了。昨晚,我家那口子發高燒,淨說胡話,嘴裡一直喊著『別扔那件破襖』、『饃要分著吃』……可他壓根就不認識你鋪子裡的人啊!」

  她的話音剛落,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是啊是啊,我也夢到了!一個穿著破襖的人在雪地里掰饃!」

  「我夢見他把襖子脫下來,蓋在了一個快凍死的小丫頭身上!」

  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但夢境的核心,都是那個在絕境中願意分享的、穿著破襖的影子。

  蘇清雪呆呆地望著那越堆越高的米缸,裡面五花八門,什麼糧食都有。

  她忽然明白了。

  林閒留下的,從來不是讓人一步登仙的神通秘法。

  他只是用一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在每一個快要撐不下去的人心裡,種下了一顆希望的種子,讓他們在最絕望的夢裡,都見過那個肯分一口饃給自己的人。

  當晚,萬柳城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升起了久違的炊煙。

  乞丐抱著那件破舊的棉襖,再次登上了無基台。

  他沒有去看城中的萬家燈火,而是愣愣地看著台子中央。

  九根焦黑的石柱之間,不知是誰,用新收的稻草扎了一把嶄新的掃帚,斜斜地插在凍土之中。

  而在那掃帚的頂端,竟還挑著一盞小小的油燈。

  燈火微弱,豆大的光芒在寒風中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熄滅,卻頑強地將一圈昏黃的暖意,灑在了這片冰冷的廢墟之上。

  他緩緩走上前,伸出乾枯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稻草紮成的掃帚柄。

  指尖接觸的瞬間,一股奇特的震動,從草莖深處傳來,直抵他的心神!

  那不是符文,不是靈力,也不是任何神通。

  那是一種頻率,一種持續了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個日夜,從未間斷的簽到所積累下的、獨一無二的共鳴頻率!

  這頻率,正通過這把由萬家心意匯成的掃帚,與無基台下那殘存的地脈規則,緩緩地連接、共振。

  他猛地仰起頭,望向那輪清冷的明月,喉頭滾動,喃喃自語:「原來……你留下的不是力量……是讓一把掃帚,也能挑起光的念頭。」

  風過處,那盞油燈的燈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仿佛在回應他的話語。

  一聲極輕、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響,在他的腦海中驟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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