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破碗照影那夜,死人睜了眼


  天光熹微,晨露未晞。

  林閒拎著那隻豁了口的水桶,步履蹣跚地走向停屍房前的青石階。

  他那張憨傻的臉上掛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疲憊,仿佛昨夜做了什麼耗費心神的夢。

  「嘩啦——」

  一聲刺耳的脆響,木桶「不慎」脫手,重重砸在石階上,桶中渾濁的污水如蛇般漫過階梯,恰好在最低處一汪淺窪中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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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淺窪,正是一處被無數人踩踏而龜裂的地脈節點,平日裡毫不起眼。

  「哎呀,哎呀……」林閒慌張地叫喚著,手忙腳亂地蹲下身,撿起那隻隨身攜帶、用來吃飯的破碗,開始笨拙地往外舀水。

  無人看見,當他蹲下的瞬間,那雙看似渾濁的眸子裡,精光一閃而逝。

  他將破碗倒扣入污水中,碗底刻著的七顆簡陋星點,與水中倒映的北斗七星天光虛影,剎那間交疊重合。

  一瞬間,林閒的識海深處,一座無邊無際的灰色陵園轟然洞開!

  這便是影冢!

  三百六十八道靜立的人影如同亘古不變的墓碑,散發著死寂與不甘。

  而在陵園的最外圍,赫然多了七具盤膝而坐的嶄新身影,他們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虛幻緩緩變得凝實,仿佛正在被這片死寂之地同化、接納。

  林閒舌尖輕輕頂住上顎,一縷比墨更黑、比岩漿更熾熱的混沌源焰,混雜著唾液,順著他微張的嘴角悄無聲息地滴落。

  「啪嗒。」

  一滴入水,卻激起千重浪。

  那圈漣漪在碗底的七星圖紋間盪開,整個影冢隨之劇烈微顫。

  一道冰冷的機械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檢測到新晉亡魂執念,影冢與現世連接穩固。

  影兵可召,上限三名,時限三刻鐘。】

  與此同時,黑風山亂葬崗。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行於林間,月光下,他身形扭曲,帶著一股濃郁的屍氣與怨毒。

  正是昨夜奪舍失敗,元神受創的鬼將!

  「林家的小雜種……壞我大事!」鬼將咬牙切齒,猩紅的眼中滿是暴戾。

  他昨夜附體的那具屍身,藏著一絲他修煉數百年的本源鬼氣,若不及時取回,修為必將大損。

  他循著記憶來到一座新墳前,五指成爪,指尖彈出半尺長的烏黑指甲,對著墳土猛地一揮!

  「嗤啦!」

  泥土翻飛,腐臭的棺木一角瞬間暴露。鬼將

  就在此刻,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他背後炸開!

  那不是活人的氣息,也不是鬼物的陰氣,而是一種純粹的、源於死亡本身的寂滅之意!

  鬼將猛然回頭,瞳孔驟縮。

  三道漆黑如墨的人影,竟如同從地底的影子裡長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自他身後衝出,呈品字形將他死死圍住。

  他們手中沒有任何兵器,但隨著三人手掌虛握,周遭的黑暗、死氣、乃至月光投下的陰影,都瘋狂地向他們掌心匯聚,凝成三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刃光。

  那是執念所化的武器!

  為首的那道影兵,面容依稀可辨,正是昨夜被鬼將親手扭斷脖頸的宗門弟子,也是他血緣上的胞弟!

  「是你?!」鬼將又驚又怒,他能感覺到,眼前的「弟弟」只是一縷強大的殘念,並非完整的魂魄,「區區殘念,也敢在你兄長面前放肆?找死!」

  他怒嘯一聲,周身鬼氣轟然爆發,欲將這三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影子撕成碎片。

  然而,他剛要催動鬼功,卻駭然發現,自己腳下的影子仿佛被無數根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變得黏稠如沼澤,讓他每動一下都艱難無比!

  雜役房的草堆上,林閒依舊在「酣睡」,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發出輕微的鼾聲,像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可他的神識,早已沉入影冢。

  那隻倒扣在污水裡的破碗,此刻就是他的觀天鏡,碗中水面清晰地映照出亂葬崗的景象。

  他看著被圍困的鬼將,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指節輕抬,對著破碗的碗沿,有節奏地敲擊起來。

  「叩、叩、叩。」

  三聲輕響,微不可聞。

  亂葬崗上,三名影兵瞬間接收到指令。

  胞弟之影的黑刃直刺鬼將心口,另外兩人則一左一右,封死所有退路,攻擊角度刁鑽狠辣,專攻鬼將的鬼體要害。

  他們的戰鬥方式,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因為他們本就是死亡本身!

  鬼將被自己的影子束縛,行動大受限制,面對這悍不畏死的圍殺,頓時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他心中大駭,這絕不是普通的殘念,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操控!

  他虛晃一招,逼退胞弟之影,轉身便欲化作一縷黑煙遁走。

  就在此時,草堆上的林閒忽然一個翻身,似乎是被噩夢驚擾。

  他半夢半醒間,鼻子一癢,一坨晶瑩的鼻涕被他隨意地甩手抹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那黏稠的液體,恰好抹在一道早已乾涸、幾乎看不見的尿漬痕跡上。

  那道痕跡,正是林閒昨夜起夜時,借著尿遁,暗中刻畫的「影縛陣」的最後一環!

  牆上的符紋與地底的陰線,在這一刻轟然閉合!

  亂葬崗中,正欲遁走的鬼將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

  他腳下被束縛的影子猛然一緊,地底仿佛有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拽住了他左腿的影子,然後……猛地一扯!

  「嘶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鬼將左腿的實體與影子之間竟被強行剝離。

  那條影子被硬生生從他本體上扯斷,瞬間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鬼將如遭雷擊,身體劇烈顫抖,左腿的鬼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暗淡,仿佛隨時都會潰散。

  他失去了一條「影足」,實力大跌,更重要的是,這代表著他與這片大地的陰影聯繫被斬斷了一部分!

  他再也不敢戀戰,驚恐地看了一眼那三道冰冷的影兵,強忍著斷影之痛,化作一道殘缺的黑光,頭也不回地逃向了後山深處。

  清晨,負責收斂屍體的哭棺婢如往常一樣來到停屍房。

  當她推開門的剎那,整個人都僵住了。

  停屍房內,昨夜送來的那七具新死的弟子屍體,不知何時竟自行移動了位置,不再是凌亂地擺放,而是圍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形,七張毫無生氣的臉,全都朝著中央的一片空地,仿佛在虔誠地守護著什麼。

  「鬼……鬼啊!」哭棺婢嚇得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但她很快發現,停屍房內雖然陰冷,卻沒有一絲怨氣。

  她顫抖著,壯著膽子走上前,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其中一具屍體的手掌。

  入手處,不再是往日的冰冷僵硬,竟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就在她驚疑不定之時,一隻通體雪白的蠶寶寶,不知從何處飛來,輕輕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正是從林閒那隻破碗中飛出的歸影蠶。

  白蠶在她肩頭蠕動,吐出晶瑩的蠶絲,竟在她的衣襟上織出了一行細密的小字:「他們在等一個葬禮。」

  看著這行字,再看看那七張安詳的臉,哭棺婢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明白了,他們不是在作祟,而是在等待最後的體面。

  她擦乾眼淚,不再害怕,轉身跑回自己簡陋的住所,取出她多年來積攢下來、本打算為自己準備後事的乾淨素布,開始為這七位同門師兄弟,仔細地擦拭身體,更換衣物。

  日上三竿,林閒才打著哈欠「睡醒」。

  他拎著掃帚出門,路過停屍房時,恰好看到哭棺婢正在為最後一人裹上白布,她的動作溫柔而莊重。

  林閒咧開嘴,露出一個痴傻的笑容,仿佛在看什麼有趣的遊戲。

  他從懷裡掏出半個吃剩的冷饃,隨手塞進了停屍房的門檻縫隙里,然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沒有人注意到,那半個冷饃之中,藏著一片用影冢守陵人骨灰混合而成的「引魂紙」。

  當夜,月黑風高。

  停屍房內,七具穿戴整齊的屍體上,七道淡淡的影子悄然離體,它們沒有絲毫迷茫,徑直穿牆而出,匯入後山的茫茫夜色之中。

  林閒的識海里,影冢震動,七座嶄新的墓碑拔地而起,與原先的三百六十八座墓碑遙相呼應。

  【影兵增幅·第一層解鎖:你未曾超度一人,卻讓亡者找到了歸途。】

  【解鎖能力:影之守護。你的影兵將獲得微弱的實體防禦力。】

  第二天一早,整個外門都炸開了鍋。

  亂葬崗被不明力量破壞,鬼氣衝天;停屍房七具屍體不翼而飛,只留下七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

  執事們焦頭爛額,弟子們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說是有大妖魔潛入了宗門。

  為了安撫人心,也為了清查異象,外門管事下令,對整個後山區域進行一次徹底的清理和排查。

  一片壓抑的氣氛中,一個罵罵咧咧的聲音響起:「林閒,你這個傻子,別掃了!滾去後山,把昨夜塌方那片區域的碎石都給老子清乾淨!天黑前清不完,你就別想吃飯!」

  林閒被管事一腳踹在屁股上,他抱著掃帚,一臉茫然地被眾人推搡著,朝著後山那片因昨夜鬼將逃竄而引發山體滑坡的區域走去。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傻的表情,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無人能懂的冰冷與期待。

  昨夜的動靜,終究還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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