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掃帚插土那刻,地底傳來哭聲


  天光熹微,影冢後山的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雷暴般的震盪餘波,混雜著泥土與草木的腥氣,讓每一個吸入這空氣的人都心頭髮緊。

  林閒被派來清理塌方的碎石,這是宗門雜役最苦最累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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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中那把掃帚的竹絲早已磨禿,對付尋常塵土尚可,面對這些犬牙交錯的亂石,簡直如同以卵擊石。

  「咔!」

  掃帚頭又一次死死卡在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中。

  林閒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與他平日溫順截然不同的煩躁,他像是被徹底激怒了,雙手緊握著掃帚柄,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將帚尾朝著那道地縫猛力一捅!

  「咚!」

  一聲悶響自地底深處傳來,竹製的掃帚柄在他掌心劇烈震顫。

  沒人看見,就在這震動的一剎那,一縷細若遊絲、色澤混沌的火焰順著竹柄的天然紋理,如靈蛇般悄無聲息地鑽入地下,精準地觸碰在了一層肉眼不可見的古老禁制之上。

  嗡——

  大地活了過來。

  整片山坡開始發出低沉而連綿的嗚咽,那聲音不似風嘯,更非獸吼,倒像是成千上萬個被堵住嘴的人在地下絕望地哭泣,悲鳴穿透厚重的岩層,直抵人心最深處的恐懼。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林閒身後,周身繚繞的黑霧仿佛能吞噬光線。

  影冢守沙啞的嗓音如同兩塊墓碑在摩擦:「莫再捅了……那是『斷憶棺』醒了。」

  林閒像是被嚇傻了,身體一僵,緩緩回頭,臉上寫滿了雜役弟子應有的茫然與恐懼。

  影冢守卻沒有看他,他那雙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不斷逸散出悲鳴的地縫,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百年前,宗門與萬魔窟立下密約,影冢便是那契約的『鎖』。凡宗門內戰死,卻又知曉了不該知道的內幕者,其魂魄皆會被強行剝離,封入這口『斷憶棺』中,強制斬去最後一縷執念,讓他們帶著空白與虛無,徹底消散。」

  他的話語在嗚咽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陰森。

  這口棺,不是為了安息,而是為了抹殺。

  與此同時,影冢地脈的另一處節點,一團濃郁的鬼氣正狂喜地翻騰。

  奪舍鬼將感受著那從地底傳來的、封印鬆動的微弱共鳴,幾乎要仰天長嘯。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這斷憶棺的封印竟然自己出了岔子!」他貪婪地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只要設法放出這些被斬斷記憶的無主之魂,他們對生前之事的怨恨與迷茫,必將引來專司緝捕遊魂的拘魂使!屆時,陰陽秩序大亂,影冢這道礙眼的『鎖』,必將在拘魂使的鐵鏈下化為齏粉!」

  當夜,月色如霜。

  鬼將潛行至一處地脈交匯的隱秘之地,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咒語的催動,他腳下的影子竟被硬生生撕裂下一塊,那斷影在地上蠕動、掙扎,最終化作一灘漆黑的液體,滲入泥土。

  「以我斷影為祭,萬蟻聽我號令,開引魂之門!」

  話音剛落,周遭地面上,無數螞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操控,開始迅速集結,它們放棄了原本的軌跡,排成一列列、一圈圈,竟在短短片刻間,構成了一副複雜而詭異的符文陣法。

  陣法中央,絲絲縷縷的陰氣正從地下被牽引而出。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笨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閒端著一個破了口的舊碗,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偶然」路過此地。

  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周圍的異樣,只是一腳踩空,身子一歪,正好踢向那螞蟻組成的符文陣。

  「哎喲!」

  蟻群瞬間大亂,那即將成型的引魂陣被他這一腳破壞得乾乾淨淨。

  林閒「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手中的破碗卻「不慎」脫手飛出,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碗沒碎,但碗裡剩下的半口殘水潑灑出來,恰好形成一小片薄薄的水鏡。

  就是這一瞥,林閒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清澈的水面倒映出的,並非天上的月色,而是一副來自地底深處的駭人景象:一口通體漆黑的巨大石棺,正懸浮在翻滾的地下岩漿之上,無數鎖鏈從四壁延伸而出,將它牢牢捆縛。

  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那棺木的表面,竟浮現出成千上萬張痛苦掙扎的面孔,他們雙目圓睜,嘴巴大張,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吶喊,每一個表情都凝固著臨死前最極致的恐懼與不甘。

  而在那無數面孔之中,有幾張臉,竟是如此的熟悉!

  林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幾張臉,正是十年前,在那場被宗門定義為「妖獸暴動」的慘案中,他親手為之合上雙眼的同門師兄!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平日的渾濁與憨厚。

  他撿起破碗,嘟囔著「真倒霉」,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後半夜,萬籟俱寂。

  一道黑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後山塌方處。

  林閒面無表情地找到白天那個地縫,將那把破掃帚重新插了回去,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這一次,他沒有用蠻力,而是將手掌輕輕貼在竹柄上。

  一縷混沌源焰再次順著竹柄注入地下,但這次的火焰卻不再是單純的試探,它開始以一種極其微妙的頻率震動起來,不快不慢,不強不弱,完美地模擬著一種古老的共鳴節奏——「守諾頻率」。

  這是當年立下密約時,雙方用以溝通、驗證的信火頻率。

  地底深處,正率領十名影兵,圍繞著斷憶棺靜立的影冢守猛然睜開了眼。

  他感受到了這股熟悉的頻率,那不是攻擊,而是一種「詢問」,一種基於古老契約的「喚醒」。

  他

  「結陣!以吾等執念,鎮壓遺忘咒印,為『真相』開一線天光!」

  十名影兵與影冢守同時低喝,他們身上散發出濃烈的執念之力,化作一道道無形的枷鎖,強行對抗著棺木上那股抹殺一切的遺忘咒印。

  片刻之後,在兩種力量的對衝下,那口堅不可摧的斷憶棺,棺蓋竟發出「嘎吱」一聲,微微開啟了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縫隙。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記憶流光,如利箭般從那縫隙中沖天而起,掙脫了地底的束縛,瞬間投影在了寂靜的夜空之上!

  畫面中,一位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宗門長老,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熔爐前。

  他的腳下,躺著一名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年輕弟子。

  那名弟子

  長老的臉上沒有絲毫憐憫,他一腳將那名重傷的弟子踹向下方翻滾的熾熱熔岩,冰冷的聲音在夜空中迴響,清晰地傳入了影冢每一個角落:

  「功不抵過?不,是你知道了不該知的事。」

  畫面一閃而逝,夜空重歸黑暗,但那句冰冷的話語,卻如同魔咒,久久不散。

  第二日,影冢深處,常年不見天日的記事閣內,一名身著素衣、面容悲戚的女子——哭棺婢,在厚重的《守靈簿》上,用蘸飽了墨的筆,寫下了新的一行字:

  「七月廿三,地哭三聲,有魂不得安。」

  而在影冢最不起眼的伙房牆角,林閒依舊是那個毫不起眼的雜役弟子,正蹲在地上,面無表情地啃著干硬的饃。

  在他的視線中,那隻破碗的碗底,正悄然浮現出一行新的金色小字:

  【檢測到宿主喚醒被掩埋之憶,支線任務『逝者的吶喊』完成度提升。】

  【解鎖新稱號——斷憶歸真:你從不追問真相,但真相記得你。】

  林閒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啃完了最後一口饃,將破碗收好,然後像往常一樣,走向了堆積如山的碗碟。

  夜幕再次降臨,記事閣內的油燈被風吹得搖曳不定。

  哭棺婢合上了厚重的《守靈簿》,目光卻久久停留在書頁上。

  那一句「有魂不得安」,在她的眼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昨夜那一聲聲來自地底的悲鳴,那一道劃破夜空的記憶,那個被推入熔爐的年輕面孔,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們是誰?他們叫什麼名字?他們為何而死?

  《守靈簿》上只有冰冷的日期和事件,卻沒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姓名。

  她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另一張書案前,那裡放著一沓嶄新的、用來書寫靈位牌的空白木牌。

  她拿起一塊,摩挲著上面光滑的紋理,眼中那化不開的悲憫,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所取代。

  她蘸飽了濃墨,提起筆,懸於那塊空白的姓名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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