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我裝暈的時候,影子在殺人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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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屍房外的青石板地上,一圈清晰的焦黑痕跡如同一道詭異的符咒,無聲訴說著昨夜的非凡。
那股刺鼻的騷臭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仿佛陳年檀木般的安寧氣息。
停屍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兩個負責收殮的雜役弟子抬著擔架走出來,臉上滿是活見鬼的驚愕。
緊隨其後的哭棺婢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只見那七具本該在痛苦與怨恨中扭曲僵硬的屍體,此刻竟無一例外地面容安詳,甚至嘴角還噙著一抹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微笑。
他們像是做了一個美夢,安然睡去,而非慘死於戰場。
那名年長的哭棺婢顫抖著伸出手,為首的一具屍體梳理著散亂的頭髮,指尖觸及冰冷皮膚的瞬間,淚水奪眶而出。
「他們……他們終於不疼了……」她哽咽著,聲音里混雜著恐懼與無盡的慰藉。
這句話仿佛帶著魔力,讓周圍聞訊趕來的弟子們心中同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與敬畏。
無人注意的角落裡,林閒正蹲在牆根下,面無表情地啃著一個又冷又硬的黑面饃饃。
他衣衫依舊破爛,神情依舊木訥,看起來和宗門裡任何一個最底層的雜役沒什麼兩樣。
他面前放著一個破了口的粗瓷碗,碗裡,那隻名為「歸影蠶」的蠱蟲通體漆黑,正輕輕振動著薄如蟬翼的翅膀。
隨著翅膀的每一次扇動,碗底清水的倒影不再是林閒那張營養不良的臉,而是映出一片深邃無邊的黑暗空間。
那空間,便是影冢。
影冢深處,七座嶄新的墓碑拔地而起,無聲矗立。
碑身由純粹的影子構成,碑文模糊不清,卻能讓人感覺到一種古樸而莊嚴的氣息。
最詭異的是,這七座新碑並非隨意排列,而是呈拱衛之勢,齊齊朝向中央那片虛位以待的空地——主位。
林閒的
昨夜的一切,盡在他掌控之中。
那場「失禁」的鬧劇,是他精心設計的開端。
當眾人嘲笑著捂鼻散開時,他趴在地上渾身抽搐,看似狼狽不堪,實則早已將一張「避污符」悄然貼於大腿內側。
那符籙隔絕了穢物,更重要的,是掩蓋了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混沌源焰,順著他褲腿流下的「尿液」,無聲無息地滲入了青石板下的地脈之中。
混沌源焰,萬火之源,亦是影域的引信。
那一絲火焰如同一顆投入深湖的石子,在地脈深處引動了整個外門區域的影域共鳴。
他知道,那個覬覦陣亡弟子強大肉身的奪舍鬼將,必然會選擇陰氣最盛的子時三刻動手。
於是,他以自己為誘餌,以整個停屍房為囚籠。
他放任自己的影子,那道被混沌源焰淬鍊過的影子,如同有了生命的根須,悄無聲息地順著牆縫與地隙鑽入停屍房內。
影子在每一具屍體的背後延伸、盤踞,最終凝聚成一道道披著麻布、手持簡陋兵刃的模糊人形。
那是十年來,被他親手或抬或埋、默默送走的那些同階雜役的殘念。
他們生前卑微,死後無名,連魂魄都孱弱得無法入輪迴,只能在影域中渾噩遊蕩。
而此刻,受他影域之主的身份感召,這些被世界遺忘的執念,甦醒了。
子時三刻,陰風驟起。
停屍房內的溫度驟降至冰點,空間仿佛被無形的手撕開一道裂隙,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中滑出。
他身披腐朽的重甲,甲冑縫隙間不斷滴落著腥臭的黑色膿液。
一張無面銅盔下,傳出金屬摩擦般刺耳的冷笑:「一群螻蟻雜役,死了都是好材料。可惜,連魂都爛在了泥里,正好便宜本將!」
他便是那奪舍鬼將!
鬼將毫不猶豫,一隻慘白浮腫、指甲漆黑的大手,徑直按向了最前方那具屍體的頭顱。
只要魂息侵入,這具淬體境七層的強大肉身,便將成為他的新軀殼!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屍體皮膚的剎那,一股極度的危險感讓他渾身一僵!
異變陡生!
那具屍體背後的陰影猛然鼓脹、沸騰,仿佛一鍋燒開的墨汁!
下一瞬,一道身披破爛麻布的影子破背而出!
那影子沒有五官,卻能讓人感受到滔天的無聲怒吼,它手中由陰影凝聚的短刃,捲起刺骨的陰風,以一個刁鑽狠厲的角度,直劈鬼將的顱頂!
「什麼東西?!」鬼將大驚失色,倉促間抬手格擋。
「鏗!」
影刃與腐甲碰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鬼將踉蹌後退一步,手臂上竟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黑膿瘋狂外溢。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停屍房內,其餘六具屍體背後的陰影同時暴起!
「吼——」
無聲的咆哮在魂魄層面炸響,又是六道手持影刃、影矛、影錘的影兵,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上!
它們動作迅捷如電,配合默契,七道影子環列成陣,瞬間將不可一世的鬼將死死圍困在斗室之中。
「一群殘魂凝結的垃圾,也敢對本將動手?找死!」鬼將又驚又怒,周身黑氣大盛,與七道影兵悍然戰在一處。
而此刻,在屋外不遠處假寐的林閒,像是被噩夢驚醒,猛地一個鯉魚打挺坐起,隨即手腳並用地向自己的破屋狂奔而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活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耗子,嘴裡還顛三倒四地嘟囔著:「鬼……見鬼了!有鬼啊!」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成功吸引了幾個守夜弟子的注意,也為停屍房內的動靜打上了完美的掩護。
沒有人知道,當他連滾帶爬地鑽回自己那間四面漏風的破屋時,他投射在月光下的影子,正緩緩地、如潮水般縮回他的腳下。
而在那縮回的影子裡,一縷比髮絲還細,宛如灰燼般的殘魂絲線,悄然融入了他的肩頭。
那是影兵在擊退強敵後,歸返的印記,也是獻給它們之主的戰利品。
【檢測到宿主以卑微之姿,行神鬼之事,收束亡者執念,化為己用。】
【「影冢歸葬·初啟」解鎖——你未曾為他們風光送葬,卻讓死者為你執戈而戰。】
系統的低語在腦海中浮現,冰冷而莊嚴。
當夜,亂葬崗邊緣。
守空槨老人抱著他那口須臾不離的空棺材,在寒風中踱步。
他渾濁的目光越過無數荒墳,最終落在了外門雜役區方向,那片新隆起不久的小土包上。
他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氣息,喃喃自語:「好小子……你這是,把活人的規矩,種進死人的地里了。」
而在那間破爛的屋舍里,林閒早已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雙眼睜著,直勾勾地盯著漏風的屋頂。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側的地面上,極有韻律地輕敲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輕微得仿佛只是蟲豸爬過。
然而,剎那之間,在他意識深處的影冢之內,那七座新碑之後,三十六道更為矮小、模糊的影子,如同聽到了無上敕令,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在它們前方,一名拄著影子拐杖、身形佝僂的蒼老影子,恭敬地躬下身,用唯有林閒能聽見的魂音低聲道:「主……喚吾等,所為何事?」
林閒緩緩閉上眼睛,嘴裡發出夢囈般的呢喃,聲音小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明天……掃院子的時候,要仔細些。」
【「萬古第一苟道真仙」成就進度:87%。】
【評語:你的影,已開始替你說不。】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太陽升起時,林閒和往常一樣,在眾人鄙夷或無視的目光中,默默領了自己的那份雜役活計。
昨夜系統那句「你的影,已開始替你說不」讓他思索了很久。
他自己可以說「是」,可以繼續扮演那個任人欺凌的廢物林閒,但他的影子,他一手建立的影冢,卻會在他受到真正威脅時,替他拒絕,替他反抗。
這是一種完美的偽裝,也是最極致的「苟」。
力量,只有藏在最深處,不為人知,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感受著體內那縷來自鬼將的殘魂絲線,正被影冢緩緩消化、吸收,化為精純的魂力滋養著那三十六道隨時待命的影兵。
他的實力,正在以一種任何人都無法察覺的方式,悄然增長。
而這種增長,需要他用更加完美的「廢物」形象去掩蓋。
林閒拿起那把掃了十年的破舊掃帚,感受著熟悉的、粗糙的觸感,心中的殺意與暴戾被壓制到了最深處,只留下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抬起頭,望向通往後山亂葬崗的那條小徑,眼神木訥依舊。
時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