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掃帚點地那天,墳頭開了花


  他掌心的掃帚看似尋常,實則已是他這具凡俗肉身的延伸。

  十年如一日,他在此地簽到,得到的不僅僅是守夜人的秘法,更是與這片埋骨之地的絕對契合。

  他的影子,便是這亂葬崗的影子;他的心跳,便是這百千孤墳的脈動。

  夜色漸濃,林閒並未離去。

  他找了個背風的土坡,蜷縮在枯草堆里,仿佛一個被寒風嚇破了膽的雜役,只敢在崗下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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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懷裡揣著一個破碗,碗底的歸影蠶在吞噬了今日份的魂煙後,蠕動得愈發歡快,體表那層黯淡的灰色正逐漸褪去,隱隱透出玉質般的光澤。

  子時三刻,陰風驟起,嗚咽之聲響徹山崗。

  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裹挾著沖天怨氣,從山林深處呼嘯而來,在亂葬崗上空盤旋凝聚,化作一個身披殘破甲冑、面目猙獰的鬼將。

  他猩紅的雙目掃過全場,最終死死盯住了三座剛壘起的新墳。

  「上好的生魂,新鮮的肉殼!天助我也!」鬼將發出刺耳的狂笑,聲波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嗡嗡作響。

  他此番前來,正是為了奪舍這三具意外枉死的少年屍身,煉製成他的貼身鬼仆。

  他如一道黑色閃電般俯衝而下,利爪如鉤,瞬間撕裂了最左邊那口薄皮棺材的棺蓋!

  然而,就在他的鬼爪即將觸碰到屍身的一剎那,一陣細微而密集的「沙沙」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鬼將動作一滯,猛地抬頭。

  只見整片亂葬崗,那成百上千株之前還毫不起眼的黑花,此刻竟像是活了過來,每一朵都朝著他的方向,無風自動,劇烈搖曳。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每一朵黑色的花蕊深處,都緩緩浮現出一隻眼睛,沒有瞳孔,沒有情感,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無,卻又仿佛倒映著深淵!

  千萬雙眼睛,在同一時刻,鎖定了它。

  「裝神弄鬼!」鬼將心頭一凜,卻仗著自身修為,厲喝一聲,鬼氣再度暴漲,意圖強行奪舍。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唰!唰!唰!」

  他身前的土地陡然崩裂,一隻只由純粹影子構成的枯槁手臂破土而出,緊接著,一道道模糊不清的身影自一座座無名墳蟊中緩緩升起。

  他們手中握著的是早已腐朽的斷刀、殘破的木矛,身上散發著沉寂了百年的死氣與塵土味。

  沒有嘶吼,沒有咆哮,上百道影兵悄無聲息地列成戰陣,將那三座新墳護在身後,森然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在影兵陣列的最前方,一個身形最高大、氣息最蒼老的影子拄著一柄由濃鬱黑影凝聚而成的掃帚,緩緩站定。

  它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股鎮壓全場的威勢,卻讓鬼將如墜冰窟。

  影冢守,這片影之軍團的統領,由萬千英魂的執念所化,今日,應召而醒。

  它將掃帚在地上重重一頓,沉悶的撞擊聲仿佛敲在鬼將的魂體之上。

  一道蒼老、沙啞卻不容任何置疑的意念響徹在鬼將的腦海:「此地,歸他管。」

  「他?哪個他?一個掃地的廢物?」鬼將又驚又怒,他能感覺到這支影兵軍團的恐怖,但到嘴的肥肉豈能放棄!

  他怒嘯一聲,周身怨氣化作無數猙獰鬼臉,如同潮水般撲向影兵大陣。

  「殺!」

  沒有聲音的衝殺開始了。

  千百影兵迎擊而上,沒有一人吶喊,唯有影刃劃破空氣的尖嘯,密集得如同暴雨落在冰冷的深潭。

  刀光劍影全是虛幻的黑影,可每一次碰撞,都實實在在地削弱著鬼將的怨氣。

  鬼將被數十名影兵纏住,他憤怒地撕碎一個又一個,可那些影兵剛被撕碎,便化作一縷黑煙,重新在另一座墳頭凝聚成形,悍不畏死地再次撲上。

  這是一場毫無道理的消耗戰!

  最終,影冢守動了。

  它手中的影帚看似緩慢地一揮,卻帶起一道橫貫天地的黑色匹練。

  鬼將只覺一股無可抵擋的寂滅之力襲來,慘叫一聲,整條左臂被齊根斬斷,化作精純的怨氣消散在空中。

  重創之下,鬼將再無戰意,化作一團黑霧便要遁逃。

  潰逃之際,他那充滿怨毒與駭然的嘶吼聲在夜空中迴蕩:「你不是廢物!你躲在這裡……你究竟是誰?!葬世之主!你是葬世之主!」

  聲音漸行漸遠,亂葬崗重歸寂靜。

  而此刻,在山崗下的草堆里,林閒正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確認那鬼將真的逃遠了,才長舒一口氣。

  他低下頭,看向懷裡那隻破碗。

  碗中的歸影蠶,已經將那鬼將斷臂所化的精純怨氣盡數吸收,整個身體膨脹了一圈,徹底停止了蠕動。

  一層薄如蟬翼的白色絲線正從它口中飛速吐出,將自己一圈圈包裹起來。

  繭身之上,流轉著點點微光,仿佛囚禁了一捧星屑,在這漆黑的夜裡,宛如一盞幽幽的引路燈。

  黎明時分,天光熹微。

  哭棺婢青兒提著一個盛滿新土的籃子,神色哀戚地來到亂葬崗。

  她是來為昨日那三位少年覆土祈福的。

  可當她踏上山崗,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原地。

  整片亂葬崗,所有的墳頭,都開滿了那種紙灰般的黑花。

  但與昨日不同,此刻每一朵盛開的黑花花心,都凝結著一顆露珠般晶瑩剔透的光點,在晨曦中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離她最近的一顆光點。

  光點觸之即碎,化作一股清涼的意念湧入她的腦海。

  一幅幅殘缺的畫面在她眼前閃過:一個臉上帶著淤青的雜役少年,在她被管事責罰時,偷偷從背後幫她扛了一下,自己卻被打得更重;另一個面黃肌瘦的少年,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乾裂的手中還緊緊攥著半塊沒捨得吃的餅,那是他想留給病重妹妹的……

  一個又一個,全是這些被世人遺忘在亂葬崗的孤魂,生前最後的、最溫暖的執念。

  「原來……你們一直都在……」青兒再也抑制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淚水決堤,放聲痛哭。

  她哭他們的苦難,也哭他們的善良。

  就在這時,林閒扛著他那把破掃帚,打著哈欠從她身邊走過,像是完全沒看到她的失態,只是不滿地低聲嘀咕:「花開這麼密……都擋著路了,真麻煩。」

  他慢悠悠地走遠,卻在經過一處無人注意的拐角時,腳步微頓。

  他看似隨意地用掃帚的末梢在鬆軟的泥地上輕輕一划,留下了一個一閃即逝的、唯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守夜人印記。

  幾乎是同時,一道只有他能看到的光幕在眼前浮現:

  【「萬古第一苟道真仙」成就進度:89%——你掃的不是地,是萬魂歸途。】

  林閒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將掃帚重新扛回肩上,感受著懷中破碗裡傳來的一絲微弱卻堅韌的悸動,那股悸動正隨著他的心跳,以一種玄奧的頻率共鳴著。

  他的目光投向遠方天際那抹即將徹底綻放的晨光,仿佛穿透了時空。

  這一次的收穫,比預想中還要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蟄伏已久的力量,正在自己體內蠢蠢欲動,即將迎來一次徹底的蛻變。

  快了……還差最後一點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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