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我躺血泊里那會兒,三百人突然開始喊名字
變數,已然化作燎原之火。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死寂被撕裂。
三百名本該在血泊中冰冷下去的青雲宗弟子,竟一個接一個,動作僵硬地爬了起來。
他們像一群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眼神空洞,臉上毫無生機,但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九幽役靈官瞳孔驟縮,這是何等邪術?
役屍之法?
不對,這些弟子身上沒有一絲屍氣,反而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灰金色火焰。
然而,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這些「死而復生」的弟子並未沖向魔修大軍,也未結成任何防禦陣法。
他們無視了身邊的敵人,無視了同門的慘狀,只是邁著沉重而整齊的步伐,在承願殿外,圍成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圓圈。
而後,他們齊齊跪下。
三百人,如一人。
膝蓋砸在染血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們俯首,額頭觸地,對著圓心處那片最濃重的血泊,對著那個已然氣息奄沒的身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
「林……閒。」
聲音初時沙啞、斷續,仿佛生鏽的齒輪在轉動。
但隨著第一個音節落下,他們手中緊握的兵刃——無論是斷劍、殘刀還是長槍——刃口處那縷灰金色的火焰,驟然暴漲一分!
「林……閒!」
第二聲呼喚,已然匯成一股微弱的洪流。
火焰再次竄高,將他們蒼白的面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盤旋在空中的歸燼蝶群似乎受到了某種感召,它們放棄了攻擊,繞著這三百名弟子組成的圓環急速飛行。
六隻纖細的蝶足灑下點點熾熱的火星,精準地落在每一個跪伏者的肩頭。
火星觸及皮肉,卻未造成任何灼傷。
一名弟子身軀猛地一顫,空洞的眼底閃過一抹微光。
他想起來了,在某個冰冷的雨夜,他重傷昏迷在雜役房的角落,第二天醒來時,身上多了一塊雖然破舊但足以遮風的麻布。
他一直以為是哪個心善的師兄,卻從未想過,那個在眾人眼中孤僻沉默的林閒,會默默做下此事。
另一名弟子握緊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考核失敗,他被罰不許吃飯,餓得發昏時,是林閒從角落裡走過,一聲不吭地將自己僅有的半塊餅塞進了他懷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幕幕被遺忘的、微小的善意,此刻在灰金火焰的點燃下,盡數復甦。
「他們在……『認親』!」一直沉默的燼影婆拄著骨杖,顫巍巍地走出殿門,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這不是什麼法術共鳴,這是人心!是無數被拯救過的靈魂,在追認他們的恩情!」
她枯瘦的手指指向血泊中央,林閒倒映在血水裡的模糊倒影上,一朵虛幻的火蓮仍在頑強燃燒。
「混沌源焰……那火蓮還在燒,但他快撐不住了!反噬之力已經侵入他的心脈,再多燃燒一刻,他這條命就要徹底沒了!」
話音未落,一直如石雕般矗立的守空槨動了。
他面無表情地抬手,解開了背上那具空棺的第一道封印。
黑沉的棺蓋「咯」地一聲,開啟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一絲比黑夜更深邃、比遠古更蒼涼的精魄之氣,如遊絲般逸出,悄無聲息地飄向林閒,輕輕覆在他的胸口。
那瀕臨停滯的心跳,竟奇蹟般地、微弱地搏動了一下。
但這只是吊命,飲鴆止渴。
「啊——!」絕望僧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他竟徒手撕下自己身上一大塊腐爛的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在旁人驚駭的目光中,他用布條草草裹住傷口,踉蹌著走向一名被魔氣侵蝕、奄奄一息的外門弟子,將他吃力地背了起來。
「瘋和尚,你做什麼!」有人驚問。
絕望僧沒有回頭,只是用沙啞到極致的聲音低語:「剛才……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裡說,『你疼,別人也疼』。」
那個聲音,屬於林閒。
與此同時,一直抱著殘破銅鑼的斷語童,用盡全身的力氣,舉起小小的鑼錘,奮力敲響——
一聲清越的鑼鳴,穿透了所有廝殺與哀嚎。
第二聲,所有跪伏弟子的呼吸節奏開始趨於一致。
第三聲落下,三百人齊聲吶喊,再無半分猶豫,聲浪沖天而起:「林閒!」
這一次,呼喊聲整齊劃一,宛如最虔誠的禱告。
那杆始終靜默的承痛幡,此刻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漆黑的旗面上,竟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泛著灰金光澤的掌印,密密麻麻,每一個掌印都堅定地朝向旗幡中央!
「放肆!」九幽役靈官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浮現出暴怒之色。
這些螻蟻,竟敢在他面前玩弄這種精神把戲!
他雙手飛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魂魘咒,斷!」
他要用最惡毒的咒法,將這股凝聚起來的精神連結徹底撕碎,讓這些不知死活的傢伙魂飛魄散!
然而,法訣出口的瞬間,跪伏在地的三百名弟子,竟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他們的眼中不再空洞,那灰金色的火焰里,清晰地倒映出同一個畫面——
一個瘦弱的少年蹲在牆角啃著干饃,被幾個身強力壯的弟子惡意推搡,狼狽地摔倒在地。
但他爬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憤怒,不是還手,而是將沾了塵土的最後一口饃,小心翼翼地塞進了旁邊一個病得快要死去的雜役嘴裡。
那一刻,不止是這三百人,整個青雲宗內,所有殘存的、尚有一絲意識的弟子、雜役、乃至長老,心中都湧起一股無法遏制的滔天怒意!
那是對施暴者的恨,更是對自身無能為力的悔!
剎那間,萬人之怒匯聚成一道無形的音浪衝擊波,超越了聲音,超越了法術,轟然擴散!
「噗!」「噗!」「噗!」
離得最近的三名魔修,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頭顱便如西瓜般轟然爆裂,紅白之物四散飛濺!
九幽役靈官如遭雷擊,身形巨震,一口逆血噴出,滿臉的不可思議。
區區凡俗的情緒,怎麼可能傷到他的魔軀?!
「吱吱!」歸燼蝶群發出了尖銳的鳴叫,它們不再盤旋,而是化作一道道灰金色的流光,瘋狂地撲向魔修大軍。
所過之處,連地上那些早已死透的青雲宗弟子屍體,都短暫地抽搐、坐起,伸出僵硬的手,死死抓向離得最近的敵人!
地獄般的景象,讓所有魔修都感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混沌的意識邊緣,林閒聽見了那一聲聲呼喚,如同穿透了萬古的迷霧。
他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識海深處,那朵即將熄滅的火蓮虛影,竟緩緩開始合攏花瓣,將那枚古樸的寂時之鐘,溫柔地包裹其中。
一行冰冷的文字,在他腦海中浮現:
【檢測到宿主獲得「眾名歸心」唯一性認證,特殊技能【燼影燎原】已激活——從此刻起,你的名字,已成為信奉者的護身符。】
現實之中,他依舊靜靜地躺在血泊里,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斷絕。
他懷中,一塊未來得及吃完的冷饃滾落出來。
一隻嗅到食物氣息的燃念鼠悄悄爬近,張嘴叼向那塊冷饃——
就在鼠牙觸及饃塊的下一瞬,轟!
小小的鼠身,毫無徵兆地爆燃成一團熾烈的灰金色火焰,瞬間化為齏粉,而後炸成漫天星火,四散飄落。
守空槨望著遠方開始騷動的魔潮,感受著空氣中那股愈發灼熱、霸道的氣息,第一次低聲開口,仿佛在對這片天地宣告:
「他們以為恐懼便是無敵……可這世上,總有些人,生來就是替別人擋住黑暗的。」
夜,即將過去。最後一絲月光隱沒在山巒之後。
承願殿前,那片由林閒鮮血浸染的土地中心,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正在凝聚。
有什麼東西……即將從那片死寂的灰燼中,真正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