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你們舉的不是燈,是我的命


  林閒這口饅頭咬得太硬,牙根發酸,連帶著太陽穴都跟著突突直跳。

  他當然不知道,這聲脆響像是發令槍,讓牆根外那幾棵歪脖子樹後的呼吸聲瞬間亂了節奏。

  「閒哥吃得……真香啊。」信燈童跪坐在院子外的泥地上,手裡捧著個豁了口的破碗,碗裡的井水泛著一層詭異又溫柔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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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敢大聲說話,只是痴痴地盯著林閒鼓動的腮幫子,眼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我想起來了。」信燈童忽然把臉埋進碗裡,肩膀劇烈聳動,聲音像是從肺葉子裡擠出來的,「那年雪夜,我想活著,我怕冷……我偷了閒哥唯一的棉襖。執法堂的人來了,那鞭子帶刺,抽在背上連皮帶肉地卷……三十鞭啊,閒哥一聲沒吭,硬說是自己弄丟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透著股近乎狂熱的清明,死死盯著手裡那盞將熄未熄的油燈。

  呼——

  原本昏黃如豆的燈芯,竟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毫無預兆地騰起一簇幽藍色的火苗。

  火光不燙,反而透著股入骨的安寧。

  雜役院深處,房梁之上,一隻通體晶瑩的胖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慵懶地翻了個身。

  它吐出的絲線不再透明,而是染上了那一抹幽藍,在空氣中緩緩纏繞,凝結成第二枚如玉般的繭。

  繭上無字,卻有悲鳴。

  藏經閣,第九層禁地。

  空氣里瀰漫著腐朽紙張和陳年灰塵的味道。

  蘇清雪的手指在顫抖,那本被蟲蛀了大半的《願契通解》殘篇,正靜靜躺在她滿是墨痕的掌心。

  「昔有大能,不言而信,不動而敬,眾生自願為其承業,謂之『道根自生』……」

  她逐字逐句地讀著,指甲幾乎嵌進書頁里。

  原來如此。

  那個人不是真的廢物,也不是單純的苟且偷生。

  他在無意間——或者說,是用那該死的、令人心疼的本能,把自己活成了一座不需要香火的廟宇。

  「你從來沒想過當英雄,對不對?」蘇清雪合上殘篇,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霧氣,「你只是……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最後的那條退路。」

  她迅速抽出一本空白的宗門密錄,提起筆,手腕懸停片刻,終究重重落下。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記錄,那是她這幾日授意親信弟子暗中觀察到的「神跡」。

  不是呼風喚雨,不是撒豆成兵。

  只是有人喝了井水不再噩夢纏身;有人看了他一眼便放下了屠刀;有人僅僅是因為模仿他發呆的樣子,就莫名覺得這操蛋的修仙界還有活下去的盼頭。

  這是人心道場。

  夜色像一口倒扣的大鍋,把青雲宗壓得喘不過氣。

  靜耕郎提著一把沒開刃的鐵劍,像個門神一樣杵在雜役院門口。

  就在三天前,他還唾沫橫飛地跟人說林閒是「宗門蛀蟲」、「爛泥扶不上牆」。

  但現在,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連續三個晚上,同一個夢。

  萬魔窟的魔修像是黑色的潮水,淹沒了青雲諸峰。

  他嚇尿了褲子,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就在魔修的鬼頭刀即將砍斷他脖子的時候,那個平時只會躲在牆角打盹的林閒,擋在了他前面。

  夢裡的林閒背上插滿了刀劍,血流成河,卻像根釘子一樣釘在地上,半步沒退。

  「我不信神佛。」靜耕郎看著夜空中那輪慘白的月亮,嘴裡嚼著一根乾草根,喃喃自語,「神佛不救我這種小人。但我信那個肯為廢物拼命的傻子。」

  一聲極輕的脆響,在他心底炸開。

  林閒那個破屋的屋檐下,那條鏽跡斑斑的鐵鏈末端,第三顆願契種子悄然裂開,抽出一抹嫩綠的新芽。

  歸影鍾台,風聲獵獵。

  蘇清雪趕到的時候,只來得及抓住一把微溫的灰燼。

  燼影婆那道虛幻的殘魂最後一次顯現,她枯瘦的指尖在虛空中瘋狂划動,火焰組成的字跡在風中狂亂扭曲:

  「影歸主,火燃願,七日盡時,天地共證。」

  字跡剛成,便崩解成漫天火星。

  最後的餘燼在空中盤旋,凝成兩個古拙的大字——「合形」。

  「合形……」蘇清雪握緊了袖中那支從不離身的斷箭,目光穿過重重樓閣,望向那個最不起眼的柴房方向。

  那裡黑漆漆的,連盞燈都沒有。

  「你說你忘了怎麼哭……」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酸楚,眼中泛起從未有過的決絕,「那這次,換我們為你哭。」

  第七日,夜。

  雜役院外的空地上,寂靜得像是一座墳場。

  不是七十二盞燈。

  是四百三十六盞。

  四百多名青雲弟子,無論內門外門,此刻全都盤膝而坐,像是四百多尊沉默的雕像。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咳嗽聲都被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上。

  屋裡,林閒抱著膝蓋坐在牆角。

  頭疼。

  像是有把鋸子在腦仁里來回拉扯。

  無數原本不存在的畫面,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強行灌進他的記憶里。

  畫面里那個滿身是血的人,是他?

  那個為了護住一個不認識的孩童,硬生生用後背接下金丹修士全力一擊的人,是他?

  那個在暴雨里背著斷腿的同門,一步一跪走了三天三夜的人,是他?

  還有那個在亂葬崗,趁著夜色偷偷為戰死弟子抄寫超度經文,一抄就是十年的傻子……也是他?

  「這……這特麼都是誰幹的蠢事?」林閒想罵人,喉嚨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還沒吃完的冷饅頭,視線忽然模糊了。

  【第七次願契傳導完成。】

  【代價結算中……剝離宿主情感模塊:一次關於「歡笑」的記憶。】

  系統的聲音依舊冰冷機械,不帶一絲感情。

  林閒愣了一下。

  歡笑?

  他下意識地想扯動嘴角,做一個平時最擅長的「無所謂」的表情,想嗤笑一聲這狗屁系統的荒唐。

  可是嘴角剛剛勾起,兩行滾燙的液體就毫無預兆地滑了下來,滴在那個冷硬的饅頭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他想笑,卻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汪——!」

  屋外,一直沉默趴臥的默誓犬忽然仰起頭,對著漆黑的天幕發出了一聲悽厲的長嘯。

  緊接著,遠處的山林里,一隻、兩隻、百隻……全宗上下的守山犬仿佛聽到了某種召喚,齊聲悲鳴,聲浪滾滾,直衝雲霄。

  林閒擦了一把臉,手指觸碰到那冷冰冰的眼淚。

  此時此刻,距離第七日的子時,只剩最後一刻鐘。

  他拿起饅頭,像是要完成某種既定的儀式,再次送到了嘴邊。

  這是最後一口。

  咽下去,這七天的因果,就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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