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喊我名字的那一刻,天塌了


  那盆冷水潑在臉上,沒有預想中的刺骨冰涼,倒像是一把沙子撒進了虛空,毫無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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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閒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透過手掌,甚至能看見那隻掉漆的木臉盆底部。

  「得,省得洗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笑,面部肌肉卻僵硬得像是貼了一層漿糊。

  視網膜上的倒計時紅得刺眼。

  【存在感:0.3%】

  【警告:宿主即將在因果層面被格式化。】

  柴房外,晨風捲起枯葉。

  蘇清雪一襲白衣勝雪,急匆匆地路過院門,腳步卻猛地一頓。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間破敗的柴房,眉頭緊鎖,眼神里全是困惑。

  「奇怪……我拿著這截斷箭,是要找誰?」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截染血的箭頭,指節用力到泛白,卻怎麼也拼湊不出那個名字。

  林閒隔著破窗縫隙看著這一幕,沒出聲。

  挺好,聖女就該高懸雲端,沒必要記得爛泥里的一隻螻蟻。

  他重新蜷縮回那張發霉的草蓆上,呼吸輕得像風中遊絲。

  床底下,那隻斷了一條腿的承呼犬死死咬住床腿,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破損的嗚咽,它在發抖,似乎在拼命用這身骯髒的皮肉,去蹭那個正在消失的體溫。

  世界正在對他進行最後的清理。

  就在林閒準備安詳地睡過這最後一覺時,歸影鍾台的方向,突然炸開一團血色的烈火。

  蘇清雪瘋了。

  她將宗門視若珍寶的《願契錄》、廢墟里刨出的影契殘痕、甚至連同那幾塊生鏽的鐵鏈碎片,一股腦扔進了心火祭壇。

  火焰吞噬了斷箭,卻沒有燒成灰燼,反而煉化出一面獵獵作響的「銘名幡」。

  「想讓我忘?門都沒有!」

  蘇清雪眼角滲出血淚,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子執拗的狠勁:「我記得那一箭是你擋的,記得你掃了十年的地從來不抬頭,記得食堂剩飯你總是第一個去搶……就算天要把你抹了,我也要把你的名字喊回來!」

  「林!閒!」

  幡旗展動,兩個燃燒的大字硬生生烙印在虛空。

  「放肆。」

  一聲冷哼,並沒有多響亮,卻讓整個青雲山的時間瞬間凝固。

  半空中,灰霧翻湧,走出一個身披長袍的無面人。

  命窺者·虛,也就是那個一直盯著漏洞的「殺毒軟體」。

  他沒有眼球,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俯瞰著這座螻蟻般的山門。

  「既是異數,當歸虛無。你這種卑微的存在,竊據天命十年,如今該清算了。」

  他抬起只有骨骼的手指,輕輕一按。

  蘇清雪的聲音戛然而止,祭壇上的火焰瞬間凍結。

  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除了死一般的寂靜,再無聲息。

  結束了?

  林閒眼皮沉重,意識即將渙散。

  「嗷嗚——!!!」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長嘯,撕裂了凝固的空氣。

  柴房裡,那隻平時連生人都不敢叫喚一聲的承呼犬,此刻竟一口咬碎了自己的喉管,噴出的不是血,是一股足以撼動靈魂的聲浪。

  這是它用這條賤命換來的最後一聲「魂吼」。

  這聲音不講道理,無視結界,直接鑽進了每一個曾受過林閒恩惠之人的夢境深處。

  「在那兒!」

  信燈童猛地從床上彈起,手裡還死死攥著那盞油燈,眼淚瞬間決堤:「我想起來了!那年冬天手生凍瘡,是閒哥用手給我捂熱的!我就說怎麼手心裡老覺得空落落的!」

  「林閒!是林閒!」

  靜耕郎一腳踹碎了緊閉的房門,披頭散髮地衝進雨夜:「老子欠他三條命!若是忘了恩公,我修個屁的仙!」

  後山石窟,同觀僧雙掌合十,乾枯的眼眶裡竟流下兩行清淚:「貧僧眼盲心不盲,今日,我見真名。」

  千里之外的村落,夢授童從草垛上驚醒,抓起樹枝在地上狂草,每一筆都帶著凌厲劍意:「這劍法……是他教我的,就在夢裡,我想起來了!」

  雜役院牆角,那隻一直裝死的歸證蠶終於破繭而出。

  它沒有化蝶,而是吐出萬千金絲,在天際織就四個足以閃瞎狗眼的燙金大字——【真仙未名】。

  「林閒!」

  「林閒!!!」

  四百多道聲音,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起初是涓涓細流,轉瞬便成滔天巨浪,硬生生衝垮了命窺者布下的靜默結界。

  命窺者·虛那件象徵著絕對秩序的灰袍,竟然崩開了一道裂口。

  他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第一次透出了類似驚恐的情緒:「這不可能……區區一個掃地雜役,憑什麼有這麼重的因果?憑什麼值得這群螻蟻為你共證?」

  回應他的,是滿天垂落的三千條鏽跡斑斑的鎖鏈。

  那不是刑具,那是羈絆。

  願舟從虛空中浮現,無數道燼影首尾相連,化作一枚古樸粗糙的道印,沒有驚天動地的靈氣波動,卻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紅塵煙火氣,狠狠烙進了林閒逐漸透明的心口。

  【叮。】

  系統提示音終於不再是冰冷的機械聲,反而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顫抖。

  【「萬古第一苟道真仙」成就認證進程:99.9%……】

  【唯待一呼。】

  還差一點。

  這點因果,還不夠把一個仙帝從虛無里拽回來。

  就在這時,幾千里外的荒山上,那個從未修行的無名童,在一個不起眼的泥坑裡撿起了一塊生鏽的鐵片。

  他舉著那塊破鐵,像是舉著什麼絕世珍寶,興奮地朝著天空大喊:「這是閒哥掉的!上面有個『閒』字!我認得!」

  這一嗓子,稚嫩,清脆,卻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轟然響徹天地。

  咚——

  林閒的心臟,重新跳動了一下。

  那股游離在天地間的虛無感瞬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腳踏實地的沉重感。

  柴房內,原本透明的身影迅速凝實。

  林閒睜開眼,瞳孔里的混沌散去,露出一雙清亮如初的眸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流血的承呼犬,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在狗頭上揉了一把,那足以致命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行了,別嚎了,吵得腦仁疼。」

  他扶著那根快要散架的床柱,慢慢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腳下的影子不再是一團模糊的灰霧,而是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利劍,筆直地刺向地面,黑得純粹,黑得發亮。

  窗外,風停了。

  那不可一世的命窺者此刻正如臨大敵,死死盯著這間破爛柴房。

  林閒推開門,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噼啪作響。

  他看著院子裡那群哭得稀里嘩啦的同門,又看了看半空中那個快被嚇尿了的所謂「天道監察者」,臉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欠揍的懶散表情。

  「別這麼看著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撓了撓頭,語氣就像是在討論今晚食堂的饅頭夠不夠大:

  「我哪是什麼大佬啊……我這條命,是你們一人一口飯,硬生生給眾籌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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