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我還在牆角,只是你們看不見
「咔擦。」
上下牙膛狠狠撞在一起,磕得腦仁生疼。
林閒腮幫子鼓著,機械地做著咀嚼動作,可口腔里空蕩蕩的,只有一股子鑽喉嚨的涼風。
手裡的半個冷饅頭完好無損,甚至直接穿過了他的下巴,掉在了滿是灰塵的膝蓋上,又穿過膝蓋,砸在了草蓆上。
沒聲。
就像是兩個圖層的貼圖發生了重疊bug。
林閒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幾乎完全透明的手掌,只有掌心攥著的那截生鏽鐵鏈還閃著點微弱的螢光,像接觸不良的呼吸燈。
【警報:存在感跌破0.1%】
【因果抹除倒計時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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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十二個時辰內無「有效觀測者」呼喚真名,「萬古第一苟道真仙」成就判定失敗。】
【宿主將被判定為「冗餘數據」,永久格式化。】
視網膜上的紅字閃得人心煩。
林閒沒理會,他又試著去抓那個饅頭。
手指一次次穿過麵皮,抓了個寂寞。
「得,這回真成喝西北風了。」
他乾脆放棄,保持著那個手裡拿著饅頭的姿勢,閉著眼,在那張破草蓆上繼續咀嚼空氣。
只要他還做著吃飯的動作,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仿佛就能多苟延殘喘一秒。
歸影鍾台,火光燎得半邊天都紅了。
蘇清雪瘋了似的將那面「銘名幡」插進祭壇正中,大火順著旗杆攀援直上。
她不管不顧,將這三年來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願契記錄」統統扔進了火盆。
「想不起來名字沒關係……」
她聲音嘶啞,眼角被煙燻得通紅,「那就看事!」
火焰並沒有吞噬那些紙張,反而像是吃了猛藥,轟地一聲騰起百丈高。
火光扭曲,在半空中投射出無數道虛幻的剪影:
深夜提著油燈給路人照亮的信燈童;
暴雨中趴在屋檐下為幼鳥遮雨的斷義犬;
還有那個瞎了眼的同觀僧,正用顫抖的手指在地上畫著一張模糊的人臉……
這些畫面本已被「無名劫」的法則強行抹去,此刻卻被蘇清雪用心火硬生生燒了出來。
台下幾百個跪著的弟子猛地抬頭,心口像是被大錘砸了一下。
那種「我好像忘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人」的空洞感,在這一刻被填滿了一瞬。
「那是誰……那個背影……」
就在眾人眼神逐漸聚焦的剎那,九霄之上,那個一直冷眼旁觀的灰袍人動了。
命窺者·虛輕蔑地撣了撣袖口,就像是撣去一粒灰塵。
「螻蟻的執念,也配叫板天序?」
他抬起那根沒有指紋的手指,對著下方輕輕一點。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波紋橫掃而過。
剛剛在眾弟子腦海中浮現的記憶碎片,像是被摔碎的鏡子,瞬間炸成齏粉。
蘇清雪如遭雷擊,整個人向後跌去,那面獵獵作響的銘名幡光芒驟暗,眼看就要熄滅。
「還是……不行嗎……」蘇清雪絕望地抓著地面。
就在這時。
柴房方向,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嘯撕裂了死寂。
「嗷嗚——!!!」
那隻平時連骨頭都懶得啃的癩皮狗承呼犬,此刻雙目赤紅如血,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這一聲吼,不是狗叫,是它把這輩子攢下的所有忠誠,化作聲波,硬生生撞開了地脈的封鎖。
聲浪順著泥土,貫穿山河,直抵靈魂深處。
轟隆隆!
青雲宗七十二處早已乾涸的地脈泉眼,同時炸開。
銀白色的地下水沖天而起,每一滴水珠都像是一面高清鏡子,倒映出了那個被天道屏蔽的身影:
雨夜,那個「透明人」彎腰拾起被踩進泥里的經書,擦乾淨,悄悄塞回弟子的枕邊;
枯井旁,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正一桶桶往裡添水,只為了讓早起做飯的雜役能省點力氣;
荒墳前,那個總是打瞌睡的懶漢,在無人知曉的深夜點燃了三炷香……
畫面不再模糊,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正準備去田裡幹活的靜耕郎,手裡的鋤頭噹啷落地。
他噗通一聲跪在泥水裡,雙手死死捂著臉,哭聲從指縫裡滲出來:
「是他……每次我累得想死的時候,都是他在後面推我一把……我特麼還罵他是懶鬼!」
千里之外,正抓著樹枝練劍的夢授童突然停住了。
他看著地上那套精妙絕倫的劍痕,鼻涕泡都沒來得及擦,瘋了似地大喊:「閒哥教我的!不是做夢!真的有人教我!閒哥還在!」
後山石窟,同觀僧即使看不見,卻還是朝著柴房的方向深深拜下,額頭磕在岩石上,血肉模糊。
「我不見佛,只見真名。吾心,為證。」
柴房牆角,那隻一直裝死的歸證蠶終於動了。
它吐出了最後一段金絲。
金光在半空中交織、盤旋,最終化作四個足以閃瞎狗眼的燙金大字,懸掛在銘名幡之上,與天道劫雲分庭抗禮——
【真仙未名】
柴房內。
林閒緩緩睜開眼。
他的身體已經徹底透明了,連那張草蓆的紋路都能透過胸膛看得一清二楚。
唯獨心臟的位置,那一枚原本並不存在的道印,此刻正在劇烈搏動。
咚。咚。咚。
這心跳聲不屬於他,屬於外面那成千上萬個正在呼喊他的人。
他看向門外,風裡裹挾著無數嘈雜的聲音。
「他還記得我們……」
「救我們的一直是他……」
「林閒!林閒!!」
半空中的命窺者·虛,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懵逼」的情緒。
他的灰袍微微顫抖,看著腳下這群卑微的凡人,聲音里透著不可置信:
「為什麼……為了一個早已『不存在』的死人,這群螻蟻竟敢對抗天命?」
林閒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標誌性的、懶散的笑。
他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回答那個高高在上的監察者:
「我從來不想被記住,太累。」
「我只是……不想讓你們忘了自己是誰。」
風吹過破窗。
那半塊始終沒能吃進去的冷饅頭,靜靜地躺在草蓆上,上面還留著半個淺淺的牙印。
而草蓆上的人影,已經淡得如同從未存在過,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空氣漣漪。
所有的喧囂在這一刻遠去,世界像是被抽幀了一般,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停頓。
林閒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無限下墜,不是墜入死亡,而是墜入那個正在瘋狂跳動的心口道印之中。
黑暗裡,一點星火驟然亮起,那是十年前他初臨此世點燃的第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