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我發呆的時候,其實在救你們


  這半桶泔水潑得倒是挺有藝術感,正好給那幾隻正在搬家的螞蟻沖了個澡。

  林閒沒去管那一地的狼藉,像是做了個毫無意義的伸展運動,慢吞吞地挪回牆角,屁股在那張這幾年已經被磨出包漿的草蓆上找了個最舒服的坑位坐下。

  手裡那半個饅頭還在。

  「咔。」

  他又啃了一口。

  這回動靜有點大,牙根被那比石頭還硬的麵團震得發麻,像是咬在了一塊風乾了三千年的化石上。

  如果是以前,這口饅頭也就是個碳水化合物。

  但今天不一樣,昨晚那場驚天動地的「萬人共證」,讓空氣里飄著的不僅是灰塵,還有沉甸甸的願力。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這些願力順著那個幾乎崩斷牙口的饅頭渣子滑進食道,沒進胃裡,反倒是像找到了回家的路,順著那一根根生鏽的虛幻鎖鏈逆流而上。

  在他的識海深處,原本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此刻卻正在搞違章建築。

  墨色的願力如同粘稠的瀝青,一滴滴落下,無聲地砌成磚石,架起樑柱。

  那是一條幽暗、深邃的長廊,沒有盡頭,只有無數扇緊閉的門。

  【系統提示:燼語迴廊·初建完成。

  本迴廊不提供保修服務,每次推演將強制剝離宿主一段核心記憶作為燃料。】

  林閒嚼著嘴裡的面渣,眼皮都沒抬一下。

  剝離記憶?

  反正這十年除了掃地就是睡覺,也沒什麼值得裱起來的精彩瞬間,隨便拿。

  就在這時,柴房外的小路上走來了三個外門弟子。

  這三人平日裡路過這兒,雖說不會特意打招呼,但至少會為了避開那一地的霉氣繞個彎。

  可今天,他們走得筆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瞳孔里映著柴房破敗的門框,卻唯獨映不出那個坐在門口的大活人。

  「空名陣。」

  林閒心裡那個念頭剛閃過,走在最外側的那個弟子肩膀就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肩頭上。

  沒有「哎喲」,沒有「走路沒長眼啊」,甚至沒有任何觸碰實體的停頓。

  那弟子的身體像是穿過了一層稍微濃稠點的霧氣,腳步僅僅是踉蹌了半寸,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去,嘴裡還在跟同伴抱怨著:「這路怎麼莫名其妙有股阻力,回頭得讓修路的來看看。」

  虛空裂隙之中,憶蝕君那雙不帶感情的眼睛正隔著層層界壁俯瞰著這一切。

  「你不是不存在,」那個冰冷的聲音並沒有傳出來,而是直接在這個世界的法則層面上迴蕩,「是你存在的意義,正在被回收。等到你自己都受不了這種被當成空氣的窒息感,主動跳出來大喊『我就在這』的時候……那就是你輸了。」

  林閒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像是撣去灰塵一樣撣了撣袖口。

  想逼我跳反?

  那您可真是太不了解鹹魚的職業素養了。

  只要不扣工錢,別說當空氣,當個屁我都能給你憋回去。

  與此同時,幾里外的飲水井畔。

  天還沒亮透,蘇清雪就像個做賊的一樣,把昨晚那杆銘名幡燒剩下的灰燼,連同那一點點未滅的火星,悄無聲息地融進了井水裡。

  早起的信燈童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過來打水漱口。

  冰涼的井水入口,那股子透心涼里似乎夾雜著一絲燥熱。

  「噗——」信燈童吐掉漱口水,腦子裡突然像是短路了一樣,閃過一個畫面:一個破碗,被人端端正正地放在牆頭上。

  「閒哥……你的碗還在牆上呢。」

  這話沒過腦子就溜了出來。

  可話音剛落,那種像是被人強行拔掉電源的感覺又來了。

  信燈童呆呆地看著濕漉漉的地面,撓了撓頭:「奇怪,我剛才說誰的碗?」

  躲在暗處的蘇清雪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沒出去解釋,而是掏出一塊邊緣帶著半枚指印的鏽鐵片——那是昨晚她在林閒破碗底下撿的——輕輕投進了深不見底的井水中。

  「咕咚。」

  水花很小,漣漪卻在那幽深的井底盪開。

  哪怕只能讓人記住一瞬間,這一瞬間的「記得」,也是在這個正在被格式化的世界裡打下的一顆釘子。

  這顆釘子的震動,傳到了林閒的耳朵里。

  他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左眼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鋼針在視網膜上繡花。

  灰白色的餘燼紋路順著眼角瘋狂蔓延至眉心。

  這一刻,他的視野變了。

  透過那個還沒完全成型的「燼語迴廊」,他看見了七十二種結局。

  有的結局裡,他沒忍住,拔出柴刀砍翻了憶蝕君,結果引來天道反撲,青雲宗雞犬不留;有的結局裡,他徹底躺平,任由自己消失,最後青雲宗倒是沒事了,可蘇清雪因為強行記憶而道心崩碎,瘋了。

  畫面最終定格在一個極不起眼的分支上。

  那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未來,有個剛入門的小屁孩,捧著那個破碗,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這是閒哥的!」

  就是這麼一聲脆響,竟然把那個看上去無解的死局,砸出了一條縫。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於虛無中錨定真實,解鎖神通「燼語歸序」。】

  【備註:你不是怕被忘記,你是怕他們哪天突然想起來了,會後悔忘了你。】

  眼前的世界開始出現重影。

  林閒看見,柴房牆壁上那塊原本正在緩慢褪色的陳年鏽跡,突然停止了消散;那隻斷義犬留在泥地里的梅花腳印,本該被風撫平,此刻卻像是被焊死在了土裡,甚至能看清腳印下面那半粒被踩碎的饅頭渣。

  這迴廊,有點意思。

  林閒扶著牆根緩緩站起身,動作慢得像是關節生鏽。

  他走到屋外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下,把手心裡最後那點饅頭渣,仔細地埋進了樹根的泥土裡。

  「我不爭那個名……」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聲音輕得像是嘆息,「但我總不能讓你們以後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

  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那隻眼神不太好的斷義犬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它聞不到林閒的氣味,卻本能地在樹根那塊剛翻新的泥土旁趴了下來,鼻尖微微抽動,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而在數里之外的藏經閣頂,那個瞎了眼的靜錄僧手裡握著的竹簡突然無風自動。

  他那滿是老繭的手指在上面摸索著,原本空白的竹面上,一行新刻的盲文正在浮現,字跡潦草且急促:

  「他還……」

  風吹過樹梢,嘩啦作響。

  林閒的身影在陽光下似乎又淡了一分,像是快要曝光過度的老照片。

  可詭異的是,他身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重深沉,仿佛連著某種看不見的根基。

  做完這一切,林閒又慢吞吞地走回那個牆角。

  他盤腿坐下,雙手捧著那個空蕩蕩的破碗,眼帘低垂,像是老僧入定,又像是單純的打盹。

  但在那雙閉合的眼皮之下,識海中的燼語迴廊正轟然洞開,第一扇門,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