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你看不見我,但我的影子記得你


  那隻缺了口的粗瓷碗被捧在掌心,碗底其實早就幹得連顆米渣都不剩,但在林閒的識海里,這隻碗卻像是裝滿了整個太平洋的海水,沉得讓人手腕發酸。

  第七扇門開了。

  燼語迴廊不再是那副剛裝修完的毛坯房模樣,它正在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黑暗,把那個「孩童捧碗」的畫面一次次渲染、重構。

  每一次推演,那個叫做「忘名童」的孩子的臉就清晰一分,那聲脆生生的「這是閒哥的」就響亮一分。

  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算力,顯卡燒的是電,這迴廊燒的是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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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閒覺得自己腦海里那座名為「記憶」的圖書館正在遭遇一場不可逆的火災。

  最先燒掉的是書架最外層的雜書。

  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十年前為什麼要綁定這個破系統來著?

  是為了長生?

  還是為了系統商城裡那個一直沒捨得買的自動按摩椅?

  緊接著,火勢蔓延到了內層。

  那年冬天,蘇清雪在萬魔窟試煉里替他擋了一劍,血濺了他一臉。

  這個畫面此刻像是被潑了硫酸的老照片,迅速泛黃、捲曲,最後變成了一團毫無意義的灰白噪點。

  他只記得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受了傷,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女人是誰,更想不起那一劍刺過來時,自己心口那種像是被撕裂般的劇痛。

  「這買賣虧了啊……」

  林閒下意識地想吐槽,卻發現連吐槽的詞彙庫都在縮水。

  他眼神空洞地盯著屋角那張掛著露珠的蛛網。

  蛛網顫顫巍巍,上面粘著一根極細的銀絲。

  左眼那被燒灼般的劇痛再次襲來,灰燼紋路像是活物一樣在他眼眶周圍跳動。

  透過這隻「燼視」之眼,他看見那根銀絲正在發光。

  那是三年前,一隻雛鳥掉在他腳邊,還要被毒蜂蟄,他順手趕走了毒蜂把鳥送回窩裡。

  那隻鳥沒靈智,不懂報恩,但它活下來的那股子生氣,被天道記了一筆帳,成了此刻蛛網上那一縷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願力。

  「原來連畜生都比我腦子好使。」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而古怪的鐘聲,順著地脈硬生生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當——」

  這聲音不像青雲宗那口銅鐘的渾厚,倒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聽得人牙根發酸,頭皮發麻。

  通過腳下震動的地脈,林閒「看」到了鐘聲的源頭。

  蘇清雪這娘們兒瘋了。

  她把宗門裡那些生了鏽的鋤頭、缺了腿的香爐、還有這十年來所有跟他有關的破爛玩意兒,全都扔進了那個煉器爐。

  七十二條從各個角落搜集來的鏽鐵鏈子,被她強行熔成了一口歪歪扭扭的「無名鈴」,就掛在歸影鍾台上。

  這一聲鈴響,敲的不是空氣,是人心底下的那層鏽。

  井底深處,那隻一直在裝死的「裂憶蠶」像是被這股鏽味兒給嗆醒了,猛地打了個滾,原本緊閉的口器張開,吐出了一根半透明的絲線。

  絲線里裹著半句沒頭沒尾的話:「……他說別丟。」

  這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卻像是電流一樣竄過了數百米,精準地擊中了正在夢遊般寫字的夢授童。

  小孩手裡的筆猛地一頓,墨汁在牆上暈開。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體,哆哆嗦嗦地在後面補上了後半句:「我沒丟,我一直都在。」

  這哪是寫字,這是在這是在往那個正在格式化的世界裡注入病毒。

  虛空之上,那個一直像看戲一樣的憶蝕君終於坐不住了。

  「呵,玩煽情?」

  那個冰冷的聲音直接在林閒的腦子裡炸開,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嘲弄,「你以為靠這點破爛就能把斷了的網連上?太天真了。」

  下一秒,林閒感覺自己剛剛搭建起來的願力通道像是被倒進了一車水泥。

  憶蝕君動手了。

  他沒有直接攻擊林閒,而是在青雲宗的上空布下了一口倒扣的「誓言枯井」。

  這玩意兒陰損得很,它專門吸納人們心裡那些說過卻沒做到的屁話。

  剎那間,無數嘈雜的噪音淹沒了那聲微弱的鈴響。

  守在院子裡的靜耕郎突然慘叫一聲,抱著腦袋跪在地上。

  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是十年前的自己,正指著林閒的鼻子罵:「廢物就該滾出宗門!浪費糧食的垃圾!」

  不僅僅是他,所有的弟子都在這一刻聽見了自己的「黑歷史」。

  那些曾經對林閒的輕視、嘲諷、冷漠,此刻被放大了無數倍,變成了一根根帶著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們的良心上。

  原本正在匯聚的金色願力,瞬間被染成了愧疚的慘灰色,劇烈地波動起來,甚至有了崩塌的跡象。

  「你看,」憶蝕君的聲音如同鬼魅,「你靠別人的良心活著,我就把他們的良心一點點曬乾,讓他們羞愧到不敢再想起你。」

  林閒坐在草蓆上,嘴角溢出一絲黑紅的血跡。

  這招確實狠。殺人誅心。

  如果在燼語迴廊里繼續推演下去,最好的結果也就是這群人因為愧疚集體自閉,而他徹底變成一個雖然存在但沒人敢提的禁忌。

  那不是他要的結局。

  「得讓人喊出來啊……」

  林閒費力地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單純的推演救不了場,必須在現實里找個破局的點。

  必須要有一個人,一個完全不受這些「黑歷史」影響的人,在現實世界裡喊出他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做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識海最深處,有一段被他加了七十二道密碼鎖的核心記憶。

  那是他穿越來的第一天,第一次簽到成功。

  那天雨很大,他躲在漏雨的屋檐下,手裡捏著半個冷硬的饅頭,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在心裡默念了一句:「既來之則安之,只要這山還在,我就守著,哪怕當個看門的狗。」

  這是他一切行為的邏輯基石,是他人格的「出廠設置」。

  「走你。」

  林閒沒有任何猶豫,識海中那柄無形的刀狠狠落下,將這段記憶連根挖起。

  劇痛讓他整個人猛地一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但他硬是咬著牙,將這段帶著體溫的記憶壓縮成一顆微若塵埃的光種,借著破碗裡那一層淺淺的月光倒影,屈指一彈。

  「嗡。」

  光種穿透了屋頂,穿透了憶蝕君布下的封鎖,無聲無息地落向了山腳下的那個凡人村落。

  這一夜,林閒覺得格外冷,像是靈魂被扒了一層皮。

  次日清晨,霧氣還沒散。

  山腳下的河灘邊,那個總是被村里人忽略、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的「忘名童」,正光著腳在爛泥里翻找著什麼。

  忽然,他的手碰到了一塊帶著鋸齒的鏽鐵片。

  那其實只是一塊農具的殘片,但在觸碰到的一瞬間,昨晚那顆落下的「光種」在他指尖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一個畫面在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大哥哥,蹲在牆角,笑眯眯地分了他半個饅頭。

  那種溫暖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忽略了周圍的一切。

  小孩猛地站起身,衝著青雲宗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個憋在胸口的名字吼了出來:

  「閒哥——!你還記得我嗎?!」

  這一聲喊,稚嫩,破音,甚至還帶著點沒睡醒的鼻音。

  但在憶蝕君那張密不透風的「誓言枯井」大網上,這一聲喊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針,噗嗤一聲,扎穿了所有的虛妄。

  柴房裡,林閒猛地睜開眼。

  「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噴在那個空碗裡。

  他左半張臉已經被灰白色的餘燼紋路徹底覆蓋,看上去像是個半成品的石雕。

  但他那隻完好的右眼裡,卻亮得嚇人。

  「聽見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虛無,聲音輕得像是夢囈,「你看不見我……但我的影子記得你。」

  屋外,那隻一直在睡覺的斷憶犬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衝著空無一人的虛空瘋狂吠叫,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

  【系統提示:燼語歸序已強行激活。

  檢測到現實信標響應,推演誤差率下降至3%。】

  而與此同時,在那個深不見底的井底,那隻裂憶蠶停止了顫抖。

  千絲萬縷的銀光將它層層包裹,第二隻繭,結成了。

  蠶繭表面,三個扭曲卻有力的字跡緩緩浮現,那是無數人的潛意識在這一刻達成的唯一共識:

  「叫他回來。」

  林閒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軟綿綿地倒回了那張破草蓆上。

  意識開始渙散,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粒灰塵,飄向一個沒有名字的遠方。

  腦海里那個一直喋喋不休的系統提示音變得越來越遠,他想抓住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手在哪兒都感覺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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