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我快忘了我是誰,但還記得你們該
這一口下去,牙根沒斷,那塊硬麵團倒是掉了一層皮,露出了裡面更像是花崗岩的內芯。
牙酸得像是剛才生嚼了兩斤檸檬。
林閒皺著眉,把那半個冷饅頭舉到眼前晃了晃。
奇怪,這玩意兒是哪來的?
腦子裡那座名為「記憶」的圖書館像是遭了賊,書架倒了一地,原本存放「為何要吃這破玩意兒」的區域此刻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花點。
但他沒扔。
身體的肌肉記憶比腦子誠實,手指死死扣著那硬麵團,仿佛只要鬆開,最後一點重量也會跟著飛走。
忽然,心口猛地一縮。
不是疼,是空。
就像是有人拿橡皮擦在他的存在感上狠狠抹了一道。
透過那隻已經被灰燼紋路徹底占據的左眼,視界被強行撕裂。
他看見數里之外的長老閣內,那個平日裡最愛記仇的執律長老正對著宗門卷宗發呆。
那捲宗上原本寫著「雜役林閒,記大過三次」的一行字,正像是被看不見的火苗舔舐,迅速化作一團焦黑的斑點,隨後連灰燼都被風吹得乾乾淨淨。
紙面平整如新,仿佛那個名字從未在那上面停留過一秒。
不僅如此。
他看見萬魔窟方向,蘇清雪袖口裡藏著的那截斷箭,上面斑駁的鏽跡正在剝落。
那鏽跡本是歲月的證詞,此刻卻在倒流,斷箭變得光亮如新,甚至連上面殘留的一絲屬於他的血氣都在迅速蒸發。
「這售後服務做得太絕了吧,連差評都不讓留?」
林閒想吐槽,卻發現連吐槽的念頭都變得斷斷續續。
高天之上,那個名為憶蝕君的傢伙顯然動了真格。
雙手結印的動作即便隔著層層虛空,也透著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今日之後,此名將永墜虛無。」
這聲音不走耳朵,直接在所有人腦仁里炸開。
那一瞬間,整個青雲宗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正在練劍的靜耕郎手腕一抖,長劍落地。
他茫然地捂著胸口,那種心如刀絞的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就像是丟了一件至關重要的東西,可翻遍了腦子,卻怎麼也想不起究竟丟了什麼。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人物。」林閒靠在牆角,眼皮沉得像掛了秤砣。
可就在這萬物皆寂的當口,一陣極其細微、卻又極其頑固的嗡鳴聲,順著地脈那根看不見的網線,硬生生鑽進了他的識海。
那是山腳下的村落。
蘇清雪這丫頭沒回宗門,她把那個用破爛熔鑄的「無名鈴」,系在了村頭寡婦靜守娘的門框上。
夜風一吹,那鈴鐺還沒響,屋檐下坐著的一位老太太先有了動靜。
那是專收棄言的回聲嫗,手裡抱著個豁了口的陶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罐壁。
她平日裡瘋瘋癲癲,總說能聽見沒人要的話。
「今天又有話說不出口了……」老太太嘟囔著,渾濁的老眼裡沒什麼焦距。
突然,她懷裡的陶罐猛地一震。
一股子倔強到了極點的回音,像是迷路的孩子撞開了家門,從那罐口裡嗡嗡地沖了出來,清晰得像是有人貼著耳朵喊:
「林閒還在。」
老太太渾身一震,枯樹皮似的手指顫巍巍地撫過陶罐邊緣,臉上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痴笑:「原來……被丟掉的話,也會想回家啊。」
她摸出一塊陶片,借著月光,歪歪扭扭地把這四個字刻了上去,然後想也沒想,揚手將其丟進了村口的那口老井裡。
「撲通。」
水花濺起,漣漪順著地下暗河瘋狂擴散。
這還沒完。
村子另一頭,那個總是夢見另一個自己的同燼翁,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猛地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衝到大街上,衝著青雲宗的方向聲嘶力竭地高喊:
「替我活著!替我活著!!」
這聲音癲狂、沙啞,難聽得要命。
可在林閒的「燼視」里,這聲音卻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引爆了埋藏在青雲宗地底下的七十二處靈脈節點。
那些地方,或是他曾隨手澆過的一株枯藤,或是他無聊時替人通過的一條水渠。
剎那間,靈藤暴漲,泛起銀光;井水沸騰,倒映出同一個身影——那個總是蹲在牆角,看似一無是處,實則撐起了整片天地的雜役。
「真吵……」
林閒嘴裡抱怨著,嘴角卻不自覺地想往上翹,可惜面部肌肉已經有些不受控制。
識海之中,那座搖搖欲墜的燼語迴廊被這股願力強行撐開。
他最後一次走了進去。
這裡的牆壁正在崩塌,每一塊磚石的剝落,都代表著一段記憶的永久喪失。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裡像個傻子一樣推演未來。
但在迴廊的盡頭,那幅畫面卻亮得刺眼:
一個還沒桌子高的孩子,正捧著那個熟悉的破碗,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衝著虛空哭喊:「閒哥別走!」
那個瞬間,萬千人心像是一座沉寂了千年的火山,被這稚嫩的一聲哭喊引爆,願力如海嘯般逆沖九霄。
心口猛然一痛。
那種痛感如此真實,比吃硬饅頭崩了牙還要真實一萬倍。
「我不記得你是誰了……」
林閒看著畫面里那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小屁孩,緩緩伸出手,掌心裡的最後一點意識化作流光,毫不猶豫地注入了那幅畫面之中。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卻又重得像是千鈞承諾:
「但我知道……你們該被護著。」
話音落下,那座輝煌又殘破的燼語迴廊轟然坍塌。
所有的推演、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因果,在這一刻化作無數條看不見的流光,順著地脈奔涌而出,如同無數隻螢火蟲,撲向那漆黑的現世。
系統面板在即將熄滅的識海中微微一震:
【燼語歸序·終章完成。】
【現實錨點已鎖定——「孩童之喚」將在三日內觸發。】
柴房裡。
林閒緩緩睜開了眼。
那隻原本深邃的左眼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死灰,灰燼般的紋路爬滿了整張臉,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瓷像。
唯有右眼深處,還亮著一絲比針尖還小的微光。
我是誰?
不知道。
這是哪?
不重要。
他低下頭,目光呆滯地看著手裡那個空蕩蕩的破碗,碗底的裂紋像是一張嘲笑的嘴。
機械地抬起手,將碗沿湊到嘴邊,明明什麼都沒有,他卻像是真的咬到了一口實實在在的饅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屋外,那隻斷義犬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半透明的夥伴——早已死去的承呼犬魂影。
兩隻狗並肩趴在門檻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靜靜地守著這個連名字都快丟了的主人。
風穿過破窗,似乎帶回了一句極遙遠、極稚嫩的呼喊:
「閒哥!你的鏈子又掉了!」
林閒那張僵硬的臉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又似乎只是肌肉的痙攣。
「這次……換我等你們想起來。」
一行血紅色的倒計時,在他逐漸歸於黑暗的視野中悄然浮現:
【「合形繭」覺醒倒計時:27日。】
【警告:宿主記憶存量不足10%,若無外部強共鳴介入,意識將永久沉寂。】
林閒沒理會那個警告。
他只是本能地縮了縮身子,在那張硌人的草蓆上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蜷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空碗粗糙的邊緣,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