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我沒想被記住,是怕你們忘了怎麼做好人
月光像層薄霜,慘白地糊在窗欞上。
林閒躺得像具風乾的臘肉,胸口那點起伏微弱得還得拿根羽毛湊近了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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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個還在像帕金森一樣微微抽搐的右手食指——那是十年簽到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比心跳還頑固,哪怕腦子死機了,這根手指還在執著地想要戳一下那個並不存在的虛空面板。
這點動靜,看著滑稽,卻把這具殘軀里最後那點叫「命」的東西給擠了出來。
心口那枚本來都要熄火的道印,突然跟迴光返照似的轉了一圈。
一股暖流順著脊椎骨往下鑽,那是他攢了一輩子的本錢,這會兒全當散夥飯給撒了出去。
青雲宗七十二處泉眼,原本平靜得跟死水一樣,突然像是被看不見的筆尖攪動。
每個水面上都浮現出一行字,亮得扎眼,卻又透著股讓人鼻酸的無奈:
「我沒想被記住……是怕你們忘了怎麼做好人。」
字跡剛冒頭就散了,跟這操蛋的世道一樣留不住。
但有人看見了。
藏經閣那個瞎了一輩子的靜錄僧,手裡那捲從來只刻佛經的竹簡,「咔嚓」一聲多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這老和尚沒眼珠子,心卻比誰都亮,那行字不是寫在水上,是直接刻在他天靈蓋上的。
幾里外的井邊,蘇清雪臉色白得像紙,手裡那個破鈴鐺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都別張嘴。」
她的聲音順著風傳進幾個心腹耳朵里,「嘴會被封,心不會。想想你們欠那個傻子什麼,就在心裡默念。」
信燈童死死捂著嘴,靜耕郎把腦袋埋進土裡。
那一瞬間,三百二十七個念頭像是三百二十七根看不見的網線,同時插進了那個破鈴鐺里。
有人想起了大雪天那件帶著體溫的破棉襖,有人想起了練功走火入魔時後背上那隻穩如泰山的手,還有人終於回過味來——那個總是在關鍵時刻擋在前面的背影,根本不是什麼巧合。
這股子沉默的咆哮沒發出半點動靜,卻把天上那個籠罩一切的「言禁結界」震出了幾道細紋,跟摔在地上的手機屏似的。
雲端之上,憶蝕君那張死人臉終於變了顏色。
「這幫螻蟻,還學會搞區域網了?」
他沒功夫再擺高人的譜,身形一晃,直接落在山腳下的村屋裡。
忘名童正縮在被窩裡發抖。
憶蝕君手指一彈,一隻長得像蛆一樣的「偽憶蠱」鑽進了小孩的耳朵。
這玩意兒陰損,專門篡改記憶素材。
小孩的夢境瞬間變了畫風。
那個給他饅頭的大哥哥,臉突然扭曲成了惡鬼,手裡的饅頭變成了帶血的石頭,原本溫暖的柴房成了吞噬一切的火海。
「滾開……你滾開!」
忘名童在夢裡尖叫,滿頭冷汗,手腳亂蹬,「閒哥是大壞蛋……不要靠近我!」
憶蝕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鑰匙斷了,我看你們怎麼開門。」
就在這時候,門板「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回聲嫗抱著那個豁口的破陶罐走了進來,老太太步子蹣跚,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沒理會那個站在陰影里的高大男人,只是走到床邊,那隻像枯樹皮一樣的手輕輕拍了拍陶罐的肚子。
「有些話,當時沒膽子說,現在成了藥。」
「嗡——」
陶罐震動。
沒有華麗的音效,只有一個年輕男人略帶沙啞、有些不好意思的聲音,清晰地在房間裡炸響:
「對不起啊,搶了你的風頭。」
「謝謝你,那天幫我擋了長老的罵。」
「其實……我一直記得你,哪怕你叫不出名字。」
那是林閒這十年來,憋在肚子裡爛掉也沒說出口的碎碎念。
忘名童猛地睜開眼。
夢裡的火海瞬間褪色,那個「惡鬼」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了林閒那張總是帶著點無奈苦笑的臉。
「不對……他在騙我!」
小孩從床上彈起來,眼淚跟決堤似的往下淌,「那是閒哥!他一直在救我們!他是好人!」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丫子衝出門,一路狂奔到河邊。
河灘上全是爛泥和碎石,扎得腳底板鮮血淋漓,他不在乎。
他撿起那塊生鏽的指套,那是林閒唯一的遺物,舉過頭頂,對著那片壓抑的夜空,撕心裂肺地吼出了那個名字:
「閒哥!!我記住你了!你別走!!」
這一嗓子,帶著童子血氣,硬生生把那個「言禁結界」捅了個對穿!
柴房裡。
林閒那雙本來已經渾濁得像死魚眼的眸子,猛地睜開。
那一瞬間,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清明。
他聽見了。
不僅聽見了那聲帶著哭腔的「閒哥」,還聽見了順著地脈湧進來的萬千心聲。
「我還記得!」
「這命是你給的!」
「別丟下我們!」
這哪裡是心聲,這分明是把他強行拽回人間的繩索。
心口那枚本來都要涼透的道印,像是被潑了一桶高標號汽油,轟的一聲重新燃了起來。
三個早已暗淡的印記殘影再次浮現,轉得那叫一個歡快。
那個總是裝死的系統面板最後一次彈了出來,帶著點像是完成了KPI的得瑟:
【「燼語歸序」圓滿達成。】
【「孩童之喚」引爆成功。】
【萬人共證信念值:98.7%——恭喜宿主,這把高端局,你贏了。】
林閒嘴角抽了抽,想笑,但臉皮太僵,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行吧……」
他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像煙,「這次……換我等你們想起來。」
窗外的風停了。
月光下,他那原本佝僂在地上的影子,竟然緩緩挺直,筆挺如劍,仿佛那個曾經橫壓一世的仙帝又回來了。
而在屋檐下,那隻一直焦躁不安的斷義犬,看著旁邊半透明的承呼犬魂影,終於不再嗚咽。
兩隻狗並肩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第一次安安穩穩地閉上了眼。
柴房重歸死寂。
那股子迴光返照的精氣神散去後,林閒的身子骨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柱。
他軟綿綿地癱在那張草蓆上,胸口的起伏已經幾不可見,就像是一根快要燒到盡頭的蠟燭,火苗子只有豆粒大,稍微來口氣就能給吹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