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我舌根生鏽,是替你們嘗過千遍苦


  那幾片鋒利的碎瓷把掌心扎出了血,林閒沒覺得疼,反倒覺得這涼意讓他那台快要報廢的腦子清醒了半秒。

  月光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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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閒那隻右手又不聽使喚了。

  明明連眼皮都抬不起,那胳膊卻像是裝了獨立電池,顫巍巍地向著虛空伸了出去。

  五指微曲,掌心向上稍稍兜著——這是個標準的「遞饅頭」姿勢。

  十年了,這動作刻進了骨髓,比他記得自己姓什麼都清楚。

  「拿著……熱乎的。」

  喉嚨里滾出一聲含混的氣音,聽著像風吹過枯草。

  就在這根手指戳破空氣的瞬間,心口那枚死寂的道印猛地一跳。

  一縷看不見的願力順著指尖淌了出去,不像水,像是一根根極細的金線,鑽進了地底那些早就鏽死的靈脈鎖鏈里。

  青雲宗後山,七十二口靈泉幾乎同時泛起了漣漪。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是平靜的水面上,倒映出了一副有些模糊的畫面:昏黃的油燈下,一個少年蹲在牆角,把自己最後半塊乾糧硬塞進同門手裡,那乾糧上還帶著體溫。

  藏經閣深處,瞎了一輩子的靜錄僧手裡的刻刀突然停了。

  他看不見光,但這會兒心眼亮得刺人。

  老和尚的手有些抖,刀鋒在翠綠的竹簡上劃拉出刺耳的聲響,木屑紛飛。

  他沒刻佛經,刻的是一行沒人教過的歪扭字跡:

  「施恩不記,守拙無言。」

  刻完,老和尚摸了摸那行字,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老臉滑進衣領,涼透了心窩。

  幾里外的井台上,風有點大。

  蘇清雪一身白衣被吹得獵獵作響,她盯著井水裡的倒影,那是一塊塊碎裂的記憶拼圖。

  她突然懂了——那個傻子從來沒想當什麼英雄,他只是把善良當成了吃飯喝水一樣的本能。

  「都別說話。」

  她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

  信燈童、靜耕郎這幫人早就紅了眼,一個個死死咬著嘴唇,生怕漏出一聲哽咽。

  「想想你們手裡接過的東西,是饅頭也好,是破棉襖也罷。」蘇清雪把那枚無聲鈴鐺緊緊攥在手裡,「用心想,別用嘴。」

  三百二十七顆心,在這死寂的深夜裡,像是三百二十七面同時敲響的悶鼓。

  這股子無聲的念頭匯成了一道看不見的洪流,沒有任何花哨的法術波動,就那麼直挺挺地撞上了籠罩在頭頂的「言禁結界」。

  「咔嚓。」

  像是冰面裂開了一道縫。

  柴房裡,林閒那隻伸在半空的手突然感覺手心一熱,像是真的被人握住了。

  他嘴角極其艱難地扯了一下,那隻手順勢落下,剛好搭在身邊那個缺了口的破碗邊沿——十年來,他每天簽到領低保,都是從摸到這個碗開始的。

  雲端之上,憶蝕君那張死人臉黑得能滴出墨汁。

  「這幫螻蟻,還學會搞地下黨了?」

  他感覺到了地脈里那股子讓他噁心的暖意正在復甦。

  他冷笑一聲,指尖彈出一道烏光,直衝那面巨大的「偽形鏡」。

  「傳令下去,三天後大典提前。」

  憶蝕君的聲音像是冰碴子,直接鑽進審道真人的耳朵里,「到時候那個掃地的要是還不出來,就別怪我拿整個青雲宗給他陪葬。」

  這一夜,註定沒人能睡踏實。

  那個「默刑咒」像是瘋了一樣,只要誰腦子裡稍微冒出點關於林閒的好,喉嚨就像是被生鏽的鐵絲勒住。

  斷語僧本來想念句經,結果張嘴就是一股子鐵鏽味,哇的一聲吐出來的全是紅褐色的鏽水。

  他盯著地上的污漬,手指顫抖著摸向嘴唇,那裡像是貼了一塊冰冷的鐵板。

  次日清晨,霧氣還沒散。

  傳燈婢手裡端著個空碗,本來是去灶房領早飯的。

  路過柴房的時候,兩腿像是灌了鉛,怎麼都邁不動步子。

  她鬼使神差地轉過頭,透過破爛的窗欞,看見了蜷縮在地上的林閒。

  那人瘦得脫了相,像是一把乾柴扔在草蓆上。

  沒來由的,傳燈婢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直抽冷氣。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個放在林閒手邊的破碗。

  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瓷片。

  「轟!」

  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畫面並不美好——暴雨夜,泥濘的山路。

  一個單薄的背影背著個斷了腿的少年,一步三滑。

  那個背影摔倒了,爬起來,又摔倒,滿身都是血和泥,唯獨背上的人被護得嚴嚴實實。

  那是她弟弟。

  當年弟弟腿斷了,她以為是自己爬回來的。

  原來是他。

  傳燈婢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滿是露水的泥地里。

  眼淚根本止不住,噼里啪啦地砸進那個空碗裡,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柴房裡,林閒那隻搭在碗邊的手微微抽動了一下。

  一絲極淡的金色願力,順著碗沿,像是電流一樣鑽進了傳燈婢的手指,在她心底埋下了一顆名為「信」的種子。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雖然你躺屍了,但業務還在拓展。】

  【激活「鏽舌歸真」前置:信念逆向傳輸成功。

  代價結算中……每傳一人,舌根潰爛三日。】

  林閒還在昏睡,但眉頭猛地皺緊了。

  嘴裡突然泛起一股劇烈的腥甜味,舌根像是被強酸潑了一遍,又像是含了一把燒紅的鐵屑,鑽心的疼直衝天靈蓋。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起林閒唇角的一片死皮。

  那不是皮,是一片薄薄的、鐵鏽色的鱗片。

  鏽鱗輕飄飄地飛出窗外,打著旋兒,最後靜靜地落在了傳燈婢放在窗台的那捲曲譜上,蓋住了一個高音符號。

  天光大亮。

  林閒是被疼醒的,也是被餓醒的。

  那種飢餓感已經超越了生理極限,胃像是被一隻大手擰成了麻花。

  他費力地撐開眼皮,世界在他眼裡是一片晃動的灰白。

  「飯……」

  他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滿嘴的血腥味和鐵鏽渣子。

  生物鐘比腦子更管用。

  這個點,雜役必須去飯堂領飯,去晚了,連餿饅頭都沒了。

  林閒雙手撐著地面,指甲扣進泥土裡,那具身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搖搖晃晃地把自己從地上「拔」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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