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替死之人,已在路上


  那團重影並不是什麼索命的厲鬼,而是濃得化不開的忘川霧。

  立即訪問𝕊тO55.ℂ𝓸м,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林閒站在井沿,看著那座由自己脊椎里長出來的鏽鏈構築的橋。

  橋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幽藍色的冷光像是一排排指路燈,可燈光下晃動的卻是無數張扭曲的臉。

  嘶——

  肺部抽動了一下,林閒感覺自己像是吸進了一口冰渣子。

  視野里,霧氣開始瘋狂變幻。

  他看到了幼年時的蘇清雪,躲在宗門後山的冰窟窿里偷偷抹眼淚;畫面一轉,又是那個大雪封山的冬夜,他因為打碎了一個外門弟子的尿壺,被勒令跪在冰水裡洗了一整夜的衣服,雙手凍得像兩根爛掉的胡蘿蔔。

  最後,畫面定格在廣場上,那個平日裡滿嘴跑火車的謊舌郎,正一邊扇自己耳光一邊悽厲地喊著:「他是個好人啊!」

  「有點意思,看來這地府的安檢也查隱私。」林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結果又扯動了舌根的傷口,一股腥甜迅速在口腔里蔓延。

  「陽人入冥隙,需得一命換一命。你要她活,誰替她死?」

  一道蒼老且刺耳的聲音從霧氣深處砸了過來,震得那座鏽橋嗡嗡作響。

  林閒抬頭望去,隱約看見一個拎著勾魂索的虛影——鎖魂判。

  這傢伙沒露臉,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冰冷邏輯,比青雲宗那幫長老還要令人反感。

  林閒沒搭理他,抬腳準備踏上橋面。

  「林小哥,慢著。」

  一個佝僂的身影突然從橋頭的一側閃了出來。

  那是同命翁,青雲山下李家村的老頭。

  林閒記得這老頭,以前在山下採買物資時,總能瞧見他蹲在村口曬太陽。

  算算日子,這老頭跟蘇清雪竟然是同月同日生。

  同命翁此時白髮整齊,臉上竟掛著一股解脫般的笑意。

  他對著林閒拱了拱手:「老朽活了八十有三,夠本了。今兒一早,我就瞧見喜鵲在枝頭叫,原來是這樁因緣。既是你為聖女來尋魂,我這把老骨頭,便算替了她吧。」

  林閒眼神一凝,腳步死死釘在原地。

  脊椎處的鏽鏈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抗拒,猛然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替死?

  林閒在心裡給這個規矩打了個零分。

  這種割韭菜一樣的邏輯,到底是誰定的?

  他拼命搖頭,想開口拒絕,卻發現嗓子眼裡只有破碎的嗬嗬聲。

  同命翁卻沒等他回應,只是輕聲嘀咕了一句:「莫負了那姑娘眼裡的光,那光,貴著呢。」

  話音未落,老頭縱身一躍,像是一片枯葉,輕飄飄地墜入了橋下的忘川霧。

  那翻滾的黑霧瞬間將他吞沒,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林閒的心口像是被人悶了一拳。

  這老頭,平時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吃,死的時候倒是大方得離譜。

  他強壓下心頭的酸澀,踩著那座還在晃動的鏽橋一步步前行。

  沒走多遠,霧氣中又晃出一個濕漉漉的身影。

  那是個穿著殘破袈裟的僧人,手裡攥著一疊被撕得稀爛的婚書。

  斷誓僧。

  這名字林閒聽過,多年前為了個凡塵女子撕毀誓言跳崖自盡的狠人。

  此時,僧人的眼中滿是厲色,似乎要把林閒這個敢於擾亂輪迴的狂徒生撕了。

  可當林閒拖著沉重的鏽鏈走到他面前時,斷誓僧突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閒背後那不斷滲血的脊椎上。

  那血連成了線,順著鏽鏈滴嗒往下掉,每一滴都透著一股子決絕的狠勁。

  斷誓僧臉上的怒火詭異地熄滅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那雙空洞的眼瞳里泛起一絲漣漪:「十年前……跳崖那晚,崖底冷得要命。有個掃地的雜役,偷偷在我屍身旁邊放了一碗熱粥。」

  他低頭看了看林閒,又看了看那座血跡斑斑的橋,沉默了良久,最後側過身,像尊石像般讓開了道路。

  「……走吧,趁她還沒被忘川洗成白紙。」

  林閒沒空感慨,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從側方瘋了似的奔過來,差點把他撞下橋。

  「不可!林閒你瘋了!」

  靜守郎滿臉焦急,雙手死命地去推林閒,想把他往陽間的方向趕。

  這傢伙生前是個自願替人擋災的義士,現在成了鬼,這執念還是沒散。

  他扯著嗓子喊:「我方才在冥河邊做了一個夢,夢見你要替我去死!這怎麼行?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我該替那些孩子擋災的,不是讓你替我!」

  林閒被推得一個踉蹌,脊椎傳來的劇痛讓他冷汗直流。

  他猛地推開靜守郎,右手食指在那滿是鐵鏽的橋面上狠狠一划。

  「沒人替死。」

  他以血為墨,在大橋正中心寫下了這四個大字。

  字跡剛成,便騰地燃起一團灰色的冷焰,那火焰帶著一股子不講道理的蠻橫,硬生生把周圍那層粘稠的忘川霧燒出了一個窟窿。

  「狂妄!」鎖魂判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響,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無替死者,陰陽失衡,此橋必崩!」

  林閒理都不理,借著那灰焰開出的路,咬牙沖向了井底最深處。

  在那幽藍光的源頭,他看見了那個蜷縮在雪地里的影子。

  幼年蘇清雪正凍得發抖,固執地伸出滿是凍瘡的小手,想要抓回那支斷掉的木簪。

  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可在這冥隙里,那是拖著她墜入輪迴的錨。

  林閒不能碰她,一碰,兩人的神魂都會被冥河攪成粉碎。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那塊早已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冷饅頭。

  饅頭表面布滿了細小的裂紋,但中心處卻藏著一股奇異的波動。

  那是由這幾日收集的「信」之願力織成的燼影憶絲。

  林閒輕輕將饅頭拋向那道小小的影子。

  饅頭一進入那一丈方圓的虛幻空間,便轟然燃燒起來,沒有黑煙,只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暖意。

  無數道銀色的細絲從殘骸中迸射而出,像是一張溫柔的網,將那個小女孩穩穩地包裹其中。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你這種「拿饅頭釣靈魂」的操作,直接讓閻王爺都看傻了。】

  【「憶絲寄魂」成功,命魂碎片已成功錨定。】

  林閒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的力氣在這一刻被瞬間抽乾。

  而在井外的枯樹下,那隻歸魂蠶吐出的絲已經密得看不見裡面的情景,可在那灰色的蠶繭之中,竟隱隱傳出了一聲如初生嬰兒般的啼哭。

  林閒躺在冰涼的井口,感覺脊椎里的鏽鏈正在緩慢收回。他數了數。

  這才第二夜。

  那一節一節縮回骨縫的鐵鏽感,讓他疼得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

  可他的目光卻依舊鎖死在那個蠶繭上。

  路還沒完。

  按照系統的那個尿性,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只是要把骨頭拆了重組那麼簡單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