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破碗盛露,鏽鏈為橋
意識從無邊的黑暗裡掙扎出來時,林閒先聞到的是一股濃郁到發嘔的鐵鏽味。
嗓子眼像是被灌了一鍋熔毀的鉛水,稍微動一下,細碎的血沫就順著嘴角往外冒。
他下意識想清清嗓子,可喉嚨里傳來的只有砂紙磨過鐵片的「咯吱」聲。
真行。
林閒扯動了一下僵硬的嘴角,自嘲地想:這系統不僅想讓他當鹹魚,還想讓他當條風乾的鹹魚。
手指在冰冷的草蓆下摸索,觸到了一個粗糙且帶著裂紋的瓷器。
是傳燈婢昨晚留下的那個破陶碗。
指腹擦過碗底,那裡有道新刻上去的劃痕,歪歪扭斜地連成一個「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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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那個小啞巴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林閒能感覺到瓷片邊緣還殘留著一點乾涸的血跡,帶著幾分不屬於這個冰冷宗門的溫熱。
他撐著地坐起來,脊椎骨發出一連串沉悶的爆響,像是沉重的鏽蝕鐵鏈在骨縫裡粗暴地拖拽。
子時將至,該幹活了。
林閒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推開虛掩的柴房門。
今晚的月色白得扎眼,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寒霜。
他低著頭,拖著那雙快要掉底的布鞋,一步一個血印地往後山亂葬崗挪。
這種「拖行」的姿勢他練了十年,以前是為了演得像個廢柴,現在是真疼得站不直。
亂葬崗的霧氣比別處更濃,像是有無數隻濕冷的手在往他的破衣縫裡鑽。
幾聲低沉的嗚咽穿透濃霧,一隻通體漆黑、瘦得見骨的黑狗蹲在枯墳前,正盯著他看。
是那隻默引犬。
昨晚這畜生還對著他狂吠,此刻卻像是換了個靈魂,尾巴垂在身後,幽綠的眼珠里透著一股子敬畏。
它低嗚了三下,轉身鑽進濃霧,林閒沒說話——也說不出話——只是沉默地跟在後面。
穿過幾處塌陷的土墳,一口乾涸的古井出現在視線里。
井沿上布滿了墨綠色的苔痕,重重疊疊的,像是一張張哭花的臉。
井沿側面刻著兩個古拙的大字:往生。
一個乾瘦的小男孩蜷縮在井口,懷裡抱著個破枕頭,聽見動靜,怯生生地抬起頭。
「他又來了……」往生童揉著眼睛,聲音細得像蚊子嗡嗡,「那個穿破衣的影子,昨晚往井裡丟了半塊饅頭,底下的餓鬼們吃完都哭了。」
林閒沒看他,只是顫抖著手,將那隻刻著「信」字的破碗穩穩地擱在井沿上。
他盯著井底那團深不見底的黑,靜靜等待著寒露順著青苔匯聚。
一滴。兩滴。
露水聚在碗底,淺淺一層。
林閒突然抬手,用鋒利的指甲切開了左手指尖,將第一滴血點進了碗裡。
血珠墜入井中的剎那,異變陡生。
「嘎吱——!」
刺耳的鐵器摩擦聲從林閒體內炸開,一根根暗紅色的鏽跡鎖鏈竟生生刺破了他的皮肉,順著脊椎盤旋而出,狠狠扎進井壁。
鎖鏈在半空扭動、延展,竟然在虛無的井口上方搭建出了一座顫巍巍的橋,直通井心深處。
橋下的黑暗裡突然睜開了一雙巨大的、泛著藍光的眼瞳。
「凡人,止步!幽冥法度,非爾等螻蟻可踏!」冰冷的警告聲像重錘一樣砸在林閒的胸口。
林閒的面色平靜得有些詭異。
他沒理會那股威壓,只是合上眼,從腦海里翻出了一段灰暗的記憶——那是三年前,他在外門掃地時,一個路過的內門弟子無緣無故地將他踹下山崖,臨走前那句「這種廢物也配活著」的笑聲,至今還帶著泥土的腥氣。
他念頭微動,記憶竟化作一團慘澹的血霧,順著鏽橋飄了過去。
血霧沒入黑暗,那座顫抖的橋竟然凝實了幾分。
「咦?」
一艘破舊的小船劃破井底的霧氣,枯槁的老婦撐著竹篙,船頭擱著半塊發硬、發黑的冷饅頭。
忘川嫗眯起眼,死死盯著林閒,眼中滿是驚疑:「昨夜有個執念深重的厲鬼,吞了這饅頭後竟哭著消了怨氣,主動去投胎了……你餵給它們的不是糧食,是這世間最毒的『執念』。」
林閒依舊沒開口,他緩緩搖頭,再次滴下第二滴血。
五年前的寒冬,他在暴風雪裡挨個分發饅頭,卻被管事長老一巴掌抽翻在雪地里,罵他「卑賤雜役也敢裝模作樣」。
這段記憶更硬、更冷,墜入井中時,鏽橋轟然延展三丈,直接觸碰到了井心那一抹微弱的幽光。
那是蘇清雪快要散掉的神魂。
子時快結束了,林閒腳下一軟,重重地跪在井沿邊,碗裡的露水混著血,只剩下最後三滴。
「汪!汪汪!」
一直守在旁邊的默引犬突然暴躁地嘶吼起來,林閒餘光瞥見,山下有一長串火把正順著小徑蜿蜒而上。
憶蝕君的執法隊終究還是聞著味兒來了,他們手裡攥著搜魂令,口中高喊著「格殺邪修」。
林閒看都沒看那群喧囂的影子,他的視線只鎖死在井底。
在那幽光深處,他隱約看見了幼年的蘇清雪。
那個還沒變成高冷聖女的小女孩,正孤零零地跌坐在雪地里,懷裡抱著一支斷掉的木簪,凍得渾身發抖。
「嘖,麻煩。」
他在心裡最後一次嫌棄了這操蛋的世道,隨後猛地張開嘴,竟生生咬碎了舌尖。
他將積攢了十年的、被無數次羞辱、嘲諷、唾棄構築成的記憶——那些名為「滾出去」、「宗門之恥」、「爛泥」的惡毒詞彙,混合著第三滴血,傾盡全力投入井中!
「轟——!」
鏽橋在這一刻徹底貫通,一股荒涼而古老的氣息從井底噴薄而出,將周圍的執法隊火光壓得瞬間熄滅。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你把自己虐出了新高度。】
【「鏽骨承天」正式激活,冥隙開啟。】
【時限:三夜。】
林閒感受著神魂被抽離的劇痛,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癱軟下去。
他看著井口那座泛著藍光的長橋,眼皮沉重得幾乎合不上。
這只是第一夜,那些曾經刺向他的刀子,如今都成了他接回蘇清雪的磚石。
風更大了,山下的喊殺聲越來越近,而那座橋上的幽藍色,卻在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一層詭異的重影,仿佛有什麼東西正順著橋面,從那一頭爬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