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陸遜抵達


  壽春城頭,新立的「孫」字大纛在深秋的寒風中獵獵作響,但空氣中瀰漫的並非全是勝利的喜悅,更多的是一種大戰後的疲憊與緊繃的警惕。

  孫桓站在城垛後,望著城內軍民在周循等人的組織下,有條不紊地清理廢墟、收治傷員、整飭秩序,心中那股破城後的短暫激昂,已被更深沉的思慮取代。

  根基尚淺,強敵環伺…這壽春,遠未真正握在手中。

  「將軍!」

  親衛隊長孫孚快步上前,臉色凝重,壓低聲音:

  「急報!陸遜大軍突然加速行軍,丟棄輜重,輕裝疾進!探馬回報,最遲…三日之後,其前鋒便可抵達壽春城下!」

  「三日?!」

  孫桓瞳孔猛地一縮。這個消息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他渾身肌肉繃緊。陸遜之前慢悠悠的行軍速度,本就透著詭異,如今突然加速,絕非善意!

  「消息確鑿?」

  

  「千真萬確!沿途驛站快馬接力傳訊,絕無差錯!」

  孫孚的聲音帶著焦急。

  「知道了。」

  孫桓的聲音異常低沉。他深吸一口帶著焦土味的冷空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

  「召集周循、諸葛恪、丁奉、蔣壹,將軍府議事!立刻!」

  「諾!」

  將軍府大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卻同樣嚴峻的臉。

  孫桓將陸遜加速逼近的消息和盤托出。話音剛落,蔣壹猛地一拍案幾,鬚髮戟張,環眼中怒火噴薄:

  「哼!陸伯言這廝,終於忍不住要露出獠牙了!什麼『援軍』?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定是看將軍攻下壽春,立下不世奇功,眼紅心熱,要來強奪城池,霸占淮南之功!」

  「依我看,他大軍一到,必是圖窮匕見之時!我等當緊閉城門,厲兵秣馬,讓他碰個頭破血流!」

  蔣壹的話,說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擔憂。

  丁奉雖未言語,但緊握的拳頭和眼中閃爍的寒光,表明他同樣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諸葛恪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顯然在急速思考。

  孫桓端坐主位,面色沉靜如水,但心中卻翻湧著比蔣壹所言更為深沉的陰霾。

  陸遜…孫權的心腹,江東士族的翹楚…他之前慢行是為何?是等待我與張遼兩敗俱傷?如今加速,又是為何?是見我拿下壽春,唯恐我坐大失控,要趁我立足未穩,雷霆一擊?

  他想起自己違抗軍令北上的「原罪」,想起孫權那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術。

  陸遜此行,恐怕不僅是要接收淮南,更可能…攜帶著處置他孫桓的密令!那突然加速的行軍速度,如同一根冰冷的絞索,在他頸間悄然收緊,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

  「蔣壹所言,不無道理。」

  孫桓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陸伯言此番行軍,先緩後急,太過反常。其意…恐非單純『支援』那麼簡單。接收城池、摘取功勞,或許只是其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更深一層…恐怕是奉至尊密令,處置我這『抗命』之人,收回淮南兵權,以絕後患。」

  此言一出,廳內溫度驟降。丁奉猛地抬頭,眼中凶光更盛;蔣壹更是氣得臉色鐵青,鼻息咻咻;連諸葛恪也停下了敲擊的手指,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孫桓的猜測,將他們推向了更危險的懸崖邊緣。

  一片壓抑的沉默中,周循的聲音響起,如同清泉流淌,帶著一貫的沉穩:

  「兄長與公奕兄的擔憂,皆在情理之中。陸伯言此來,確是最大變數,不得不防。」

  他看向孫桓,目光澄澈而堅定:

  「然,應對之道,不在於緊閉城門,刀兵相向。如此,正中其下懷,坐實『擁兵自重』、『意圖不軌』之名,更予至尊口實。」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有力:

  「當務之急,是穩住陸遜,爭取時間。而穩住陸遜的關鍵,不在他人,唯在兄長一身!」

  孫桓的目光與周循交匯,瞬間明白了他的深意。是的,保護自己的,不是刀劍,而是這攻下淮南三城的潑天功勳,是在江東軍民中驟然拔升的聲望,是宗室的身份,是身後這數萬願意追隨他浴血奮戰的將士!

  他必須親自站到陸遜面前,用姿態、用言辭、用實力,去爭取那一線生機!

  「道遵所言極是。」

  孫桓緩緩點頭,眼中那絲沉重被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陸伯言,就由我親自來會一會!傳令下去,加緊城防修繕,整頓軍容!待陸遜大軍至,我親自出城相迎!」

  三日後,壽春城外。

  深秋的曠野一片枯黃,肅殺的風捲起地上的塵土。

  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那支軍容嚴整、旌旗鮮明的江東大軍。甲冑在略顯蒼白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步伐沉穩,透著一股百戰之師的精悍。

  為首大纛之下,陸遜一身素色披風,面白無須,儒雅沉靜,仿佛踏青歸來的世家公子。

  孫桓早已率領周循、諸葛恪、丁奉、蔣壹等核心將領以及一隊精悍親兵,肅立在洞開的城門外。

  他一身銀甲,雖經血戰略顯陳舊,卻擦拭得錚亮,腰懸佩劍,身姿挺拔如松。

  陸遜大軍在距離城門一箭之地停下。孫桓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對著端坐馬上的陸遜,抱拳躬身,姿態恭謹,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遍雙方陣前:

  「末將孫桓,恭迎陸都督!末將奉至尊之命,幸賴將士用命,已將壽春克復,為江東拓土!今都督親至,坐鎮中樞,震懾宵小,末將與淮南將士,不勝鼓舞!」

  這番話,字字句句緊扣「奉至尊之命」、「為江東拓土」,將自身定位在孫權的臣子、江東的將領,姿態放得極低,卻又點明了自己「克復壽春」的功勞。

  既給足了陸遜面子,又隱隱劃下了底線——我孫桓是功臣,是奉旨行事!

  陸遜端坐馬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孫桓身上,仿佛要穿透那錚亮的銀甲,看清這個攪動淮南風雲的年輕宗室內心。

  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翻身下馬,虛扶一把:

  「叔武將軍請起!將軍以弱冠之齡,連克重鎮,力斬魏軍大將張虎,更奪下壽春堅城,此等功業,彪炳江東!遜奉至尊之命前來,正是為襄助將軍,穩固勝局!」

  他的話語同樣滴水不漏,肯定了孫桓的功勞,強調了「襄助」的立場。

  隨後,在孫桓的陪同下,陸遜率部分親衛入城。他看似隨意地巡視著城防,慰問著傷兵,與守城將校交談,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細緻地觀察著一切:

  城牆上修補的痕跡、士卒眼中對孫桓的敬畏、城內秩序恢復的速度、以及跟在孫桓身後的周循、諸葛恪等人臉上那份沉穩與自信…

  孫桓安排周循寸步不離地「陪同」,陸遜心知肚明是監視,卻也坦然接受,甚至偶爾會與周循交談幾句,詢問一些細節。

  當晚,征東將軍府內燈火通明。

  一場簡單的接風宴後,陸遜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孫桓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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