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孟德決意
豆大的汗珠順著曹操鬢角滾落,浸濕了錦緞的枕巾。
連日來,這痛楚發作得愈發頻繁,也愈發劇烈,像跗骨之蛆,瘋狂啃噬著他的精神和意志。
「大王...藥...藥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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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內侍端著熱氣騰騰的藥碗,跪在榻前,聲音顫抖,充滿了恐懼。殿內侍立的其他宮人更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知道,魏王頭痛發作時,性情會變得極其暴戾無常。
曹操猛地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眼神如同受傷的猛虎,充斥著痛苦與狂躁。
他看也沒看那碗藥,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滾!都給孤滾出去!」
內侍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下曹操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殿外傳來親衛刻意壓低卻難掩急促的通稟:
「啟稟大王!淮南...淮南八百里加急軍報!」
淮南!這兩個字如同魔咒,瞬間刺穿了曹操顱內的劇痛。他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心臟。
他強忍著幾乎要炸開的頭顱,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拿...拿進來!」
一名風塵僕僕、面帶驚惶的信使被親衛帶入殿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舉著一封密封的軍報。
曹操顫抖著手,幾乎是搶過那封染著塵土和汗漬的信。
他粗暴地撕開封泥,借著昏暗的燭光,目光死死釘在信箋的字跡上——那是徐晃的筆跡:
【魏王鈞鑒:
壽春已陷,城堞崩頹,火光燭天。江東逆軍勢如破竹,聲威大振,淮南諸郡,望風披靡,千里沃野,盡成焦土,局勢之糜爛,前所未有。
末將提兵赴援,途見白骨盈路,百姓奔竄,糧草委棄,慘不忍睹。正惶急間,忽遇征東將軍張遼,其身被七創,衣甲盡赤,猶率殘部死戰,左右親衛,十亡其六。
末將大呼突進,鏖戰半日,始破圍而出,護張遼將軍暫得保全。今張遼將軍傷勢稍定,然淮南兵卒新敗,心膽俱裂,恐難再戰。
末將孤守危地,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從。後續進止,敢請魏王明示。
徐晃惶恐頓首】
目光急速掃過,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眼底,刺入他的腦海:
「...壽春城陷...張遼將軍幸得末將接應突圍...淮南局勢...糜爛...孫桓豎子...猖獗...」
「壽春...丟了?張遼...敗了?淮南...糜爛?孫桓...孫桓!!!」
「呃啊——!!!」
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悽厲咆哮猛地從曹操喉嚨里爆發出來!比之前強烈十倍的劇痛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信箋上的每一個字都化作了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經上!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那支撐他橫掃天下的頭顱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碎!
「痛煞我也——!!!」
曹操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整個人從榻上翻滾下來,「砰」的一聲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蜷縮著,痛苦地翻滾、嘶吼,狀若瘋魔。珍貴的玉帶被扯斷,冠冕滾落一旁,花白的頭髮散亂不堪。
「大王!大王!」信使和衝進來的親衛魂飛魄散,想要上前攙扶,卻又被曹操那駭人的瘋狂狀態嚇得不敢靠近。
半晌,那撕心裂肺的嘶吼才漸漸變成痛苦的嗚咽和粗重的喘息。曹操癱軟在地,汗水已將裡衣徹底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眼神渙散,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白沫。但漸漸地,那屬於一代梟雄的冰冷意志,如同寒冰般,強行壓下了肉體的劇痛和精神的狂躁。
他掙扎著,在親衛的攙扶下,艱難地坐起身。他看也沒看地上那封帶來噩耗的信,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緩緩轉向那個跪在地上、嚇得面無人色的信使。
那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你...」
曹操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看到了什麼?」
信使渾身一顫,如墜冰窟,牙齒咯咯作響:
「小...小人...小人什麼都沒看到!大王只是...只是操勞過度...」
「呵...」
曹操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令人膽寒的冷笑。他不能允許任何人,尤其是傳遞如此噩耗的人,看到他最虛弱、最不堪的一面!他絕世的威嚴,不容有絲毫玷污!
他疲憊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向身旁的親衛統領微微偏了偏頭。
親衛統領跟隨曹操多年,瞬間明白了那眼神的含義。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旋即被絕對的忠誠取代。他面無表情地走向癱軟的信使。
「不...大王饒命!饒命啊——!」
信使的哀嚎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捂住嘴巴,如同拖死狗般迅速拖出了寢殿。很快,殿外傳來一聲沉悶的、肉體倒地的聲響,隨即一切歸於死寂。
寢殿內,燭火依舊搖曳。曹操獨自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榻沿,粗重地喘息著。汗水混合著灰塵,在他蒼老的臉上留下污痕。
他閉上眼,腦海中翻騰著徐晃信中的內容,翻騰著「壽春陷落」、「張遼敗走」的字眼,最終,都凝聚成一個清晰而刺目的名字——孫桓!
「孫桓...孫叔武...」
曹操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一個籍籍無名的江東宗室小將,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攪動整個淮南,連敗他麾下大將,甚至奪走了壽春!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其能,其勢,其膽魄...假以時日,必成魏國心腹大患!一股冰冷的殺意從曹操心底升起,瞬間壓過了殘餘的頭痛。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只剩下深沉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決絕。
必須除掉他!不惜一切代價!為子孫,掃清這道路上的荊棘!
這個念頭,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曹操最後的雄心與冷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