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晴氣君,我們的朋友要回來了
滬市虹口特高課總部。
小林勇站在土肥原辦公室的門口,手裡捧著一份用牛皮紙封套仔細裝好的文件,封套上蓋著「機密」字樣的紅戳。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裡面傳來土肥原的聲音,「進來。」
小林推門進去,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土肥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崗村隆一站在窗邊,兩隻手背在身後,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小林將牛皮紙封套雙手呈上,土肥原接過去,抽出裡面的文件。
那是厚厚一疊紙,最上面是陳陽親自寫的批示,要求儘快調查。
下面附著相關的原始單據、報損記錄、經辦人簽字,以及押運隊伍對整件事的詳細說明。
土肥原沒有急著翻看正文,而是先看了看報告封面上陳陽的簽名,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划都寫得端端正正。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𝕊тO55.ℂ𝓸м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幾秒,然後翻開第一頁,開始閱讀。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崗村從窗邊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土肥原手中的報告上,但他沒有走過去,只是遠遠地看著。 土肥原看得很慢。
小林站在門口,眼神變得有些焦灼。這份報告是他親手從檔案室那裡拿回來的,
陳陽為了確認報告,已經翻看了一遍,而小林在裝訂的時候也從中看了一些。
也就是說,他知道裡面寫了什麼,民國二十九年十二月八日,南方運輸部有一批物資在運輸途中遭遇意外損失,總價值大約相當於當時市價的六十二萬法幣。
要知道民國二十九年的時候,法幣還是很堅挺的,六十二萬法幣的購買力相當驚人!
調查報告中對這件事進行了詳細說明,列出了損失物資的清單、運輸路線、押運人員的證詞,以及事後對相關責任人的處理意見。
報告寫得很周全,從紙面上看,這是一個部門負責人在正常履行職責。
但土肥原看到的東西,跟小林看到的不一樣。
土肥原合上報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岡村,」土肥原終於開口了,「你也看一下!」
岡村從窗邊走過來,在土肥原對面坐下,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 他看的速度比土肥原快得多,畢竟他的職責是行動而不是分析!
他不需要在字裡行間尋找微妙的暗示,他只需要知道這份報告說的是什麼、跟之前掌握的信息有沒有矛盾。
不到十分鐘,他就翻完了最後一頁,合上報告,放在桌上。
「看過了。」他說。
「有什麼看法?」
岡村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眉頭似乎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從陳陽被監視開始,到倉庫巡查,到主動邀請小林參與檔案核對,到這份調查報告的出現!
每一個環節都串在一起,像一根鏈條,環環相扣,但扣得太完美了。
「土肥原閣下,」岡村聲音顯得十分恭敬:「我覺得這事有點不對。」
土肥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派人盯著陳陽,是從四月十六日開始的。」岡村豎起一根手指,「到今天,前後不到三天。在這三天裡,陳陽主動跟監視他的特工打招呼,把他們當保鏢使喚!」
「他帶小林去倉庫巡查;他主動邀請小林參與檔案核對工作,然後他拿出了一份調查報告。」 「這份報告調查的是民國二十九年十二月八號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說,事情發生在半年以前。」
「一份調查了近半年都沒有結果的報告,就在您要過問的關鍵時刻,他用了不到三天就拿出來了。」
「我的意思是,這不是巧合。陳陽知道我們在監視他,他在利用我們的監視做一件事,把他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送到我們面前。」
「他想讓我們看到這份報告,想讓我們把注意力從他身上轉移到這份報告上。」
「所以,你懷疑這份報告是假的?」土肥原淡淡地問了一句!
崗村搖了搖頭,「我不懷疑報告本身的內容是假的。這些單據、簽字、證詞,應該都是真的,陳陽不會傻到在紙面上做假,那太容易被拆穿了。」
「我懷疑的是他拿出這份報告的時機和動機。」
「一份這麼長時間都沒有查清楚的陳年舊帳,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被翻了出來?」
「他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還是在向您展示他的手段,或者說,他是想讓我們發現什麼?總而言之,他越配合,我越覺得他心裡有鬼。」
「你說得有道理,」土肥原點了點頭,「陳陽這個人,從他第一次走進特高課的大門開始,就一直在配合我們。」
「配合審訊,配合調查,配合監視。他從來不抗拒,從來不迴避,甚至主動把我們的視線引向他認為我們應該去看的地方。」
「這種配合,如果放在一個無辜的人身上,是正常的。」 「但放在一個可能有問題的人身上,就是反常的。」
「但我們現在不能因為覺得反常就放棄追查。」
「他既然把這份報告送到了我們面前,我們就要把它查清楚。」
「如果他報告裡寫的是真的,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如果他報告裡有什麼貓膩…」
「那他就是在自己給自己挖墳。」
崗村點了點頭,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土肥圓敲了敲桌子:「當務之急,是先弄清楚這份報告上的問題。」
「查清楚,這批物資,到底是不是真的出於意外才會被紅黨劫走,」
「崗村君,你們要弄清楚,是天災,是人禍,還是有人在背後做了手腳?經辦人是誰?批准人是誰?」
「還有,這批物資損耗之後,殘骸有沒有被回收?帳目上核銷的金額跟實際損失的金額對得上嗎?每一個環節都要查,查得越細越好。」
「一個運輸部的部長,如果他真的要資敵,他不會自己去搬運那些物資。」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帳面上做手腳。」 「把一批好好的物資寫成『損耗』,從帳上抹掉,然後通過另一條渠道送到他想送的地方。」
「帳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因為所有的流程都走得天衣無縫。」
「唯一的問題是,那些物資從來沒有真的損耗過。」
他轉過身來,看著崗村。
崗村站起來,立正,微微低頭。「明白。我親自去查,不經過任何人,我自己帶人去。」
「還有一件事。」土肥原叫住了他。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報告,「堅冰的口供會是假的,但不可能全是假的!」
「因為一個頂級特工想要獲得對方信任,不會全用假話這麼蠢!」
「所以,我們可以假設,他的口供里有一些東西的確發生過!」
「也就是說,無論他說安排藏鋒制定行動計劃還是去見什麼人!」
「這些事情很可能是發生過的,只不過,他在人物和事件上說了謊!」
「我們要從他為數不多的真話中梳理出一條可以找出藏鋒的線來!」 「您的意思是,」崗村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能從這份報告裡找出藏鋒?」
「土肥原閣下,您不會懷疑陳部長是藏鋒吧?」
「那不可能,我太了解他了,那個死要錢的不會做這種費心費力還拿不到任何好處的事情!」土肥原重新坐回椅子裡,「而且,紅黨裡面也不會有這種吃喝嫖賭五毒俱全的人!」
「這個人功利性很強,他不是貪,是巨貪,恨不得能通過他的運輸網絡把整個華夏後勤部門都纏在一起!」
「但他這幾天的行為,有一個邏輯上的矛盾,我怎麼都想不通。」
「如果他心裡沒鬼,他不需要配合我們。」
「如果他心裡有鬼,他又不需要配合得這麼徹底。」
「一個心裡有鬼的人,在被監視的時候,會有意無意地迴避一些事情,會有意無意地模糊一些細節,會在壓力下露出一些破綻。」
「但陳陽沒有。他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塊被人反覆擦過很多遍的玻璃,上面連一絲灰塵都沒有。」
「他一個貪官,憑什麼能做得這麼幹淨,連一點紕漏都看不出來!」
「我讓你去弄清楚這份報告上的問題,不是因為我懷疑陳陽是清白的,而是因為,如果他不是清白的,那他做這些事情一定有一個目的。」
「我們要在他達到那個目的之前,弄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 「陳陽是一個聰明人,他的網,他的根基,他的月籠沙,還有華富基金,情報聯盟全都在這裡了,所以,他不會跑,他知道跑就等於認罪,認罪就等於把所有的東西都輸光了。」
「他一定會留在滬市,繼續做他的運輸部部長,繼續跟我們的特工打招呼,繼續請他們吃飯,繼續演他那出『我是清白的』的戲。」
「雖然我搞不清楚他的底牌都有什麼,但我們必須在他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之前,看清楚他手裡到底攥著什麼牌。現在當務之急是要確定,他跟紅黨有沒有私下交易。」
「一批物資如果是真的損耗了,那是天災。」
「但如果它沒有損耗,而是被人偷運到了紅黨的根據地,那就是資敵。」
「一個運輸部部長資敵,後果十分嚴重。他不是一個人,他手裡攥著整個華中地區的物資調配權。」
「如果他真的是紅黨的人,那這幾年來從運輸部流出去的物資,就不是六十二萬法幣的事了,可能是十個甚至百個六十二萬。」
岡村重重的合攏腳步,發出啪的一記聲音,朝土肥原鞠躬道:「請土肥圓閣下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滬市,虹口,南方運輸部大樓。
陳陽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厚厚一摞文件,左手邊是已經批閱完的,右手邊是等待處理的。
他的鋼筆在紙面上勻速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肩頭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紋。 自從被特高課傳喚之後,他的工作節奏就沒有變過,文件一份接一份地批,會議一場接一場地開,巡查一趟接一趟地跑。
簡直就是新時代的勞模代表,帝國不給他頒發一個十大傑出青年獎都對不起他的付出!
嘭的一聲,門突然被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牆上掛著的日曆被震得歪了半邊。
陳陽的鋼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拉出一道細細的墨痕,但他沒有抬起頭,也沒有放下筆。
來的人不是秘書,不是下屬,能在南方運輸部不敲門就闖進部長辦公室的人,整個上海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陳桑,出事了。」
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咬字清晰,但尾音處有一點若有若無的日語口音。
來人正是梅機關機關長,晴氣慶胤!
陳陽放下了鋼筆,將面前的文件合上,連同鋼筆一起推到桌面的左上角,整整齊齊地碼好,
然後靠進椅背里,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平靜地看著門口的不速之客。
「晴氣君,」陳陽微笑道,「您要來,提前打個招呼,我讓人沏壺好茶等著。這麼突然闖進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來抓人的。」 晴氣慶胤走進辦公室,隨手將門關上。
他沒有坐,走到窗前,伸手撥開百葉窗的葉片,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運輸部的大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旁站著兩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腰間的槍套在陽光下微微凸起。
這兩人一個是佐藤新一,另一個則是行動隊隊長比良君!
「茶就不喝了,」晴氣慶胤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盯著陳陽,「我今天來,是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陳陽做了一個「請講」的手勢,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晴氣慶胤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在空氣中輕輕揮了一下,「安藤真一昨天找我了。」
「他向我匯報了一些事情。其中有一件,跟你有關。」
「安藤中佐說了什麼?」陳陽語氣平穩,毫不意外!
「他說,岡村隆一親自帶人去了蘇州,查一批去年十二月報損的盤尼西林。」
陳陽嘆了口氣,「晴氣君,您今天來告訴我這件事,是不是要提醒我早做打算?」
晴氣猶豫道:「都有吧,陳桑,你是本土任命的高級官員,南方運輸部的部長。」 「如果你真的有問題,那涉及的不是一個情報案子,是本土對整個汪偽政府的信任問題。」
「晴氣君是害怕你們梅機關也會被這件事影響?」陳陽一眼看穿了晴氣的擔憂。
梅機關主要服務對象就是汪偽政府,要是本土改變對汪偽政府的態度,梅機關的權力肯定是要受到影響。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陳桑,你不覺得岡村這麼做是在針對我們?」晴氣不滿道:「柴山兼四郎接手影佐閣下的工作已經是在挑戰梅機關的權威。」
「土肥原閣下目前的決定,我很難不懷疑,他是想借這件事擴大他們特高課的實力。」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晴氣君,你說得太嚴重,只不過是尋常的一次甄別行動而已,查過了就過去了。」陳陽好像根本沒放在心上。
「可要是過不去呢?」晴氣追問了一句。
「那就有人會讓他過去。」陳陽說的很有把握。
「什麼人?」晴氣有些懷疑,整個華夏能勸誡土肥圓的人可不多
「晴氣君,你沒收到內部通告嗎?」陳陽笑著將一份帶著菊花紋的文件推到晴氣面前。
「古莊參謀長不是一直想等著本土將他扶正的消息。」 「可惜,他失算了,本土參謀本部還是認為他們對派遣軍掌控力不足,阿南司令官在長沙的表現就足以證明古莊參謀長不了解華中局勢,」
「所以,我們的老朋友很快就要回來了。」
晴氣愣了一愣,瞬間回過神來:「陳桑,您是說,畑俊六司令官要調回來了?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