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桌子底下的交易,藥品兌換石油


  滬市,虹口特高課總部。

  崗村隆一站在土肥原的辦公桌前,將一份厚厚的調查卷宗放在桌上。

  卷宗的封面貼著紅色標籤,上面用鋼筆正楷寫著「一二八運輸部物資損耗案·嫌疑人篩選報告」幾個字。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起皮,但精神看上去還不錯,像一個熬了幾個大夜終於把作業趕出來的學生,疲憊裡帶著一種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土肥原閣下,」崗村翻開卷宗,「根據您上次的指示,我對運輸部民國二十九年十二月八號的物資損耗案進行了全面梳理。」

  「查閱了原始單據、報損記錄、經辦人簽字、批准人簽字,交叉比對了倉庫出庫單,運輸途中各檢查站的通行記錄,發現有多個環節存在疑點,目前篩選出三名嫌疑人。」

  土肥原接過卷宗,翻開第一頁。

  崗村站在他旁邊,指著卷宗里的內容,開始逐條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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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日暉港物資運輸處處長馮劍。」

  「他是這批物資從倉庫調出後的第一站經手人,負責將物資從上海運往蘇州。」

  「根據運輸記錄,這批物資在日暉港停留了四十八小時,比正常的中轉時間多了整整十六個小時。」

  「馮劍的解釋是當時天氣不好,碼頭風浪大,不敢裝卸。」  但氣象記錄顯示,那兩天日暉港完全在正常通航範圍之內。」

  土肥原翻到馮劍的資料頁,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一個三十多歲的胖男人,圓臉,小眼睛,嘴角向下耷拉著,看著就是一副精明算計的長相。

  要知道幾年前還在通濟辦公室的時候,馮劍還是個帥小伙,幾年就成了這副模樣!

  土肥原拿起他的資料,資料欄里寫著他的職務、籍貫、年齡、履歷!

  旁邊還附著幾張照片,拍的是他在法租界的一棟小洋樓,樓前的花園裡停著一輛簇新的轎車。

  岡村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不滿:「馮劍這個人,是日暉港運輸處處長,月薪不過法幣三百元。」

  「但他現在住的地方是法租界霞飛路的一棟花園洋房,市價至少十萬法幣。」

  「家裡雇了兩個傭人,一個廚子,出入有小轎車,吃飯頓頓有魚有肉,煙抽的是三五牌,酒喝的是白蘭地。」

  「他太太脖子上掛的金項鍊有小拇指那麼粗,手上的翡翠鐲子成色好得不像話。」

  「據我估計,以他的薪水,就是不吃不喝乾上一百年,也買不起他現在住的這棟房子。」

  土肥原沒有抬頭,目光停留在馮劍的照片上,「岡村君,這個人,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岡村微微一怔,「為什麼?」  土肥原將馮劍的資料頁翻過去,露出下面附著的那幾張照片。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點在那棟花園洋房和那輛轎車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出是笑還是嘆氣。

  「一個在汪偽系統里做了好幾年的人,貪點錢,撈點外快,買房子買車,這不算什麼稀奇事。」

  「你看他的生活方式,看他的消費習慣,這是一個張揚的人,一個藏不住的人。」

  「他有錢就花,有好處就拿,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發了財。」

  「這種人,做得了臥底?臥底要的是低調、隱忍、不引人注目。」

  「馮劍這種性格,還沒等到上線給他布置任務,就已經被自己的嘴巴和錢包出賣了。」

  「最關鍵的一點,你沒看過他的履歷嗎,他四年前就在通濟辦公室擔任副主任,是陳陽一手用出來的人!」

  「陳部長這個人,你可以說他貪,但決不能說他菜,要是連紅黨都分辨不出來,他還能在那個位置上坐得這麼安穩!」

  「這個人作風跟陳部長一模一樣,也是一類人,你可以將他的嫌疑剔除!」

  「土肥原閣下,您似乎很信任陳陽陳部長!」崗村有些不滿,或者說嫉妒!

  土肥原沒有解釋太多,合上卷宗,抬起眼睛看著崗村,目光平靜而篤定,「馮劍的問題是他個人的貪腐問題,跟紅黨無關。」  「不用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你把這部分材料整理出來,移交給梅機關,讓他們去處理。」

  「這種人雖然不值得我們花太多精力,但也不能讓他繼續在運輸處的位置上待著。」

  「一顆老鼠屎壞一鍋粥,他一個人貪,下面的人有樣學樣,整個運輸處的風氣就爛了。」

  「哈衣,我明白!」崗村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土肥原的指示,然後說道,「第二個,物資管理處副處長劉志。這個人經手的物資出入工作,在民國二十八年到二十九年之間,他簽字放行的物資數量比正常情況下多了將近三成。」

  「表面上看是因為前線需求增加,但比對同期各戰區的實際接收記錄之後,發現他簽字放行的物資中,有相當一部分根本沒有到達目的地。」

  「劉志的履歷我仔細查過,民國二十六年從重慶來到上海,之前是國民黨第三戰區的軍需官。」

  「他來上海的時間點,恰好跟紅黨堅冰在滬市建立情報網絡的時間段吻合。」

  「而且,劉志這個人跟馮劍完全相反,他不抽菸,不喝酒,不賭錢,不逛窯子。」

  「住的是運輸部提供的宿舍,吃的是食堂的大鍋飯,穿的衣服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

  「每個月的工資除了留下基本生活費,其餘的全部寄回老家。」

  「他的同事對他的評價是『正經過了頭』,『不像個當官的』。」

  土肥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個太乾淨的人和一個太髒的人,同樣值得懷疑。  馮劍太髒,髒得光明正大,那種人容易對付。

  劉志太乾淨,乾淨得不像一個在汪偽系統里混了幾年的人。

  在一個人人撈錢、人人自保的環境裡,一個不撈錢、不自保的人,要麼是聖人,要麼是另有所圖。

  「第三個呢?」土肥原追問道。

  崗村翻到卷宗最後幾頁:「第三個,審計科科長程守拙。」

  「程守拙的職位是審計科科長,負責審核運輸部所有物資進出的帳目。」

  「他不是直接經手物資的人,但他能看到所有的單據。」

  「如果他真的有問題,他不需要自己動手去偷運物資,他只需要在做審計的時候做手腳,把真的改成假的,把少的改成多的,把到的東西改成沒到的。」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只要他輕輕動一下筆,所有的痕跡就都抹掉了。」

  「值得懷疑的是,我在他身上注意到一個細節,每一次有物資報損的時間節點前後,程守拙都有加班記錄。」

  「有些加班是正常的月末盤點,但有些加班的時機太巧了,恰好就在物資『出事』的那幾天,他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待到後半夜。」

  「倉庫的崗哨也反應說,經常看到審計科的燈亮到很晚,但從來沒有注意過裡面的人在幹什麼。」  土肥原心中微微一動,將程守拙的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三十二歲,江蘇鎮江人,民國二十五年從中央大學經濟系畢業,同年進入sh市市政廳工作。

  二十五歲畢業,進入市政廳,三十二歲成為汪偽政府運輸處審計科科長,年輕有為!

  可令他詫異的是,這個程守拙的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也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但土肥原注意到一個細節,程守拙的檔案里,有一份手寫的自傳,其中提到他在大學期間讀過俄文版的《資本論》。

  這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細節,俄文版,二十幾歲,那就是說,在他十八歲到二十一歲這段時間內,他可能去過蘇聯!

  中央大學可不會開設專業的俄文課…

  土肥原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

  他在腦子裡把這三個人過了一遍,馮劍太髒,排除!

  劉志太乾淨,可疑,程守拙太正常,也值得懷疑。

  「崗村,」土肥原睜開眼睛,目光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你帶人盯劉志,讓安藤中佐盯程守拙。」

  「這兩個人的背景、活動軌跡、社會關係,我要全部摸清楚。」  「劉志那邊,重點查他的經濟往來。他既然不貪不占,那他維持日常開銷的錢從哪裡來?」

  「他寄回老家的錢到哪裡去了?他老家是什麼人在收這些錢?這些錢又流向了哪裡?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放過。」

  「至於程守拙……」

  「這個人能接觸到所有信息。如果他真的有問題,他比劉志更危險。劉志經手的是一時一地的物資,程守拙經手的是整個運輸部的帳目。」

  「劉志出了問題,影響的是一個倉庫、一條運輸線。程守拙出了問題,影響的是整個華中地區的物資調配體系。」

  崗村合上筆記本,從椅子上站起來,立正,微微低頭,「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布置劉志的監視方案,安藤那邊我會跟他協調!」

  「行,你先下去安排!」土肥原揮了揮手!

  崗村微微鞠躬,轉身走出了辦公室,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漸漸遠去。

  土肥原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拿起那份卷宗,又翻到了程守拙的資料頁。

  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克制,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瀰漫開來,苦澀而綿長。

  「程守拙,劉志。」  「究竟誰才是有問題的那個人?」

  滬市,虹口,南方運輸部,部長辦公室。

  四月十八日,滬市下了一場暴雨。

  雨水砸在窗戶玻璃上,噼噼啪啪地響,像有人在外頭不停拍打。

  陳陽坐在辦公桌前,面前堆著三摞待批的文件,鋼筆捏在指間,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等一個人,這個人今天要來,不是走正門,不能驚動任何人。

  大約十點半,走廊里傳來兩輕一重的腳步聲。這是提前約定好的暗號。

  陳陽站起身,走到門前,拉開門閂。

  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色綢面長衫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微微有些發福,圓臉上架著一副黑框圓眼鏡,看上去像個做進出口貿易的寧波商人。

  「安德烈中校,」陳陽伸出右手,壓低聲音,「一路辛苦了。」

  來人叫安德烈·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蘇聯遠東情報處中校。

  公開身份是蘇聯貿易代表團的隨員,但實際上他是格魯烏(即蘇聯紅軍總參謀部情報總局)派駐遠東的高級情報官員,專門負責情報合作與物資交換。  他的俄文名字叫安德烈,中文名字叫「安達仁」,取「安達」的諧音,在上海已經待了三年多,說一口帶著俄語尾音的普通話,但用詞地道,連上海話的「阿拉」都能對付幾句。

  安德烈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掛在衣帽架上。

  陳陽引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張紅木茶几。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茶具和一碟桂花糕。

  陳陽提起熱水瓶沏了兩杯龍井,茶香在潮濕的空氣里瀰漫開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豆香。

  「條約簽了。」安德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葉,沒有喝,又放下了。

  陳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蘇日中立條約》,四月十三日在莫斯科簽訂,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星期。

  條約規定雙方維持和平友好關係,若一方成為第三國的戰爭對象,另一方保持中立。

  消息傳到上海那天,租界裡的俄國僑民分成了兩派,一派拍手叫好,一派破口大罵。

  拍手的慶幸祖國暫時免於兩線作戰,大罵的憤怒蘇聯為了自保出賣了華夏,條約的共同宣言裡公然承認了「滿洲國」的領土完整,這是對中國主權赤裸裸的踐踏。

  校長在重慶拍著桌子罵娘,但罵完之後還得繼續跟蘇聯人打交道。  戰爭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蘇聯不希望兩線作戰,」陳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先穩住東邊的日本,把拳頭騰出來對付西邊的德國。我猜得對不對?」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陳部長,我跟你說實話。條約簽了,但不代表日本人就真的會守約。他們需要石油,需要橡膠,需要錫礦。」

  「這些東西不在西伯利亞,在南洋,所以他們會南進,跟英美的衝突不可避免。這只是時間問題。」

  陳陽沒有說話。他等著對方往下說。

  安德烈從長衫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陳陽面前。

  信封沒有封口,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陽抽出裡面的東西,幾頁英文打字稿,紙張薄而脆,邊角有些泛黃,摺疊的痕跡已經深到幾乎要將紙張折斷。

  他粗略掃了一遍,是關於盤尼西林和石油的物資清單,英文標題下面用鋼筆寫著中文翻譯,字跡工整,但看不清是誰的筆跡。

  陳陽抬起頭緩緩說道,「安德烈中校,我們之前已經溝通過了,盤尼西林換石油。歐洲那邊的盤尼西林送到蘇聯,蘇聯用石油來換。」

  安德烈點了點頭,「當然,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這個,計劃現在可以正式開始了。上面同意了。」

  「但,陳部長,我要提醒你,你我都知道,這條線不能從官方渠道走。」  「一旦曝光,英美會不高興,德國人更不高興,所以需要一個中間人,一個看起來跟這件事完全沒有關係的人。」

  陳陽輕笑道:「行了,安德烈中校,你還當我是小孩子嗎?沒人會比我更了解這裡的兇險,或許,我們可以坦白一點!」

  安德烈皺了皺眉頭:「好吧,看來是我想多了,那麼,第一批貨多少?」

  陳陽敲了敲桌子,緩緩說道:「三五百箱盤尼西林,目前已經在路上,經香港轉運,詳細交易地點可以由你們來定!」

  「伊藤閣下想要看到藥品出現的時候,你們的石油運輸船也能抵達指定位置!」

  「安德烈中校,你覺得有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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