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交易提前


  六月底的滬市,梅雨剛歇,暑氣便蒸騰而上。

  法租界薩坡賽路盡頭有一家不起眼的茶葉鋪,夾在一家木頭鋪和一家衣服店之間!

  茶葉鋪子門臉窄得只容一人通過,櫃檯後面的木架上擺著十幾隻錫皮茶葉罐。

  鋪子裡光線昏暗,像一間多年沒有人認真打掃過的老屋。

  鋪子沒有後門,但櫃檯下面有一塊活動的地板,掀開之後是一條通往隔壁院子的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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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高秋生經營了三年的地下交通站,從沒出過事,就連軍統之前的行動也沒能發現這個秘密據點。

  中村功進門的時候,高秋生正在櫃檯上用一桿小秤稱茶葉。

  他的動作很慢,每次把茶葉從鐵皮罐里舀出來,都要抖一抖秤桿,讓多餘的茶葉落回去,確定秤桿平衡了才倒進牛皮紙袋。

  聽到腳步聲響起,他抬起眼皮看了來人一眼,沒有招呼,只是朝裡屋努了努嘴。

  中村功穿過櫃檯,掀開藍布門帘走進裡屋。

  裡屋更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外的天光被對面牆壁擋了大半!

  漏進來的光線昏黃而微弱,照在八仙桌上。  桌上一把紫砂壺,兩隻倒扣的茶杯,一碟椒鹽酥餅,表皮的芝麻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高秋生沒有讓他等太久,打發走了一個來買茶的街坊,掛上「打烊」的木牌,拉上木門。

  兩個人在八仙桌旁坐下。

  高秋生將茶杯翻過來,提起紫砂壺沏了兩杯茶,茶水從壺嘴裡衝出來,冒著熱氣。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中村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葉梗,慢慢喝了一口。

  中村功沒有喝茶,目光落在那碟椒鹽酥餅上,很快又將目光收回來。

  「他們,都到了?」中村功先開口,問了一句。

  高秋生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又從碟子裡拿起一塊椒鹽酥餅放在中村功面前,動作自然而隨意,像招待一個常來的老客。

  「昨天夜裡最後一批到的寧波。方文他們走的是水路,從十六鋪上船,貨船夾帶,船老大是自己人,一路沒有檢查。」

  「陳翰笙走的是陸路,先到杭州,再轉去皖南,路上過了兩道關卡,用的都是你給的滿鐵特殊通行證,沒有問題。」

  「張文秋本來可以走得更早,她說有些事情要收尾,拖了兩天,險險被特高課堵上。」

  「董秋思夫婦走的是最險的一條線,從虹口直接穿過去,那一帶日本人的巡邏隊最多。」  「好在你提前安排了接應,他們在匯山碼頭附近上了一艘去香港的客船,用的是英國護照,船上的買辦是華富基金會的人,安全上沒有問題。」

  中村功的目光一直落在高秋生臉上,沒有移開過。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從日軍的嚴密監視下救出了九個人的情報人員。

  高秋生將茶杯放回桌上,目光閃爍,像是在斟酌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中村功,目光里有一種莫名的擔憂。

  「這一次的撤退行動,精準地踩到了特高課的神經上。」高秋生擔憂道:「九個人,九個目標,在同一天的同一個夜裡,從各個角落消失得乾乾淨淨。」

  「特高課的人撲到的時候,屋子裡的人剛走,好像在跟他們開一個天大的玩笑。」

  「安藤真一會不會懷疑你?」

  中村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不太燙了,入口微苦,回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是今年的新茶,正是這種不起眼的小鋪子該有的東西。

  「他懷疑的可多了,?但那又怎樣,他不敢查,也不能查。」

  」土肥原不在了,特高課在上海沒有了主心骨,他一個中佐,扛不起那麼大的擔子。」  高秋生的目光忽然銳利起來,像一把被慢慢抽出了鞘的刀。「還有一件事。安藤前天夜裡去了林公館,找那個陳部長。」

  中村功將茶杯放在桌上,茶盞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跟我預想的差不多,我在策劃這些人離開的時候就料到安藤出事之後第一個要找的就是那位陳部長!」

  「不管他是不是紅黨,跟你們有沒有直接聯繫,整個滬市敢做這種生意的也只有這位陳部長!」

  「而這位陳部長根本就沒把特高課放在眼裡!」

  「安藤越是想要從他身上得到證實,那位陳部長越不會配合!」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有他在前面,可以為我們爭取到很多時間!」

  「等到安藤把目光移回來,我敢保證,黃花菜都涼了!」

  高秋生從兜里掏出一包軟和平,也就是滬市熱銷的日本品牌煙櫻花牌,從中抽出一根遞給中村功,自己抽出一根,拿火柴點上!

  這種煙入口帶著一股奶香味,也是大阪師團倒賣最多的日本本土香菸!

  吐了一口煙霧,高秋生緩緩說道:「組織上考慮的是您的安全!」

  「放心吧,南支會也是情報機構,安藤這個人,我了解。」中村功極有把握說道,「他不是一個會追根究底的人。」

  「土肥原在的時候,他只需要執行命令。」  「土肥圓走了,他就像一台沒有了方向的機器,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他來找陳陽,本身就說明他自己已經亂了。」

  「一個人亂了陣腳,就容易被人牽著走。只要沒有人再往這件事上添柴火,火遲早會自己滅掉。」

  「除了安藤的懷疑,還有一件事。」高秋生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土肥圓雖然被調回了本土,但他的案子沒有斷。」

  「佐爾格小組的名單是他一手挖出來的,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兩個月的成果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他在東京,手伸不到滬市,但他的眼睛還在盯著這裡。」

  「杜鵑同志,我知道這一次你冒了多大的風險。」

  「東京的抓捕指令從發出到特高課收到,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從我們接到消息到安排所有人撤離,不到十二個小時。」

  「沒有你,這九個人今天就不會站在後方,他們可能已經死在了特高課的審訊室里。」

  「」織上讓我轉告你,這一次的撤退行動,你做得很好。同志們感激你,組織上也感激你。」

  「你的功勞,組織會記住你,人民也會記住你。」

  「白鴿同志,」他的聲音很低,,「請你回復組織,我不需要嘉獎。」  「我做的事情,不是為了讓人感激我,這些都是我的戰友,都是革命同志,我不能讓那些還活著的人被抓進去,能救一個是一個。」

  說完這句話,中村功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長衫的下擺,將衣領豎起來!

  中村功走向門口,走到門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以後一段時間,不要聯繫我了。」

  「特高課雖然抓不到人,但他們的眼睛不會閉上。風聲過了,我會來找你。」

  高秋生沒有拒絕,只是點了點頭衷心地說了一句:「保重!」

  時間緩緩流逝,七月初,不止是滬市,整個世界都因為德國跟蘇聯開戰而變得沸騰起來!

  虹口,運輸部大樓,熱浪從黃浦江面蒸騰而上,法租界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卷了邊,蟬鳴聲從清晨一直響到日暮,吵得人心煩意亂。

  南方運輸部大樓的辦公室里,陳陽面前的三菱牌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安德烈中校沒有走正門。

  他從運輸部大樓的後巷進來,繞過兩個堆滿雜物的垃圾桶,從後樓梯上到三樓,敲響了陳陽辦公室的後門。

  這套路線是陳陽提前給他備好的,之前因為特高課在正門安排了眼線,他不想跟安德烈的交易被特高課盯上。

  現在的安藤真一雖然不再像岡村那樣興師動眾地派人在陳陽周圍晃悠,但特高課的眼睛從來沒有真正閉上過。  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更隱蔽,更難察覺。

  陳陽親自開門,安德烈閃身進來,陳陽朝走廊兩頭看了看,關上門。

  安德烈穿著一件灰色的派力斯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但襯衫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浸濕了,貼在脖子上。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袋很深,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像是最近瘦了不少。

  自從蘇德開戰以來,蘇聯在華情報人員都處在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壓狀態,每一天都有壞消息從歐洲傳來,砸在他們緊繃的神經上。

  安德烈在沙發上坐下來,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德軍的裝甲部隊已經推進到了斯摩棱斯克。」

  「莫斯科告急,史達林同志要求遠東方面盡一切可能開闢第二戰場,以牽制德軍的兵力。」

  「但陳部長,你也知道,遠東的部隊不能輕易調動,日本人還在滿洲虎視眈眈。」

  不是,你在一個帝國運輸部負責人面前說這個,也不知道是安德烈心亂了,還是他認準了陳陽是一個金錢至上的人!

  「陳,我們急需藥品,前線傷兵每天成千上萬地倒下,醫院裡連繃帶都不夠用,更不用說抗生素了。」

  「天氣實在太熱,士兵們因為傷口感染而死,不是死在衝鋒的路上,是死在病床上。」  陳陽沒有說話,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坐到安德烈對面的椅子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紅木茶几。

  茶几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茶杯,是早上泡的龍井,茶已經涼透了!

  陳陽看著安德烈,蘇聯人急了他早就料到了。蘇德開戰的消息傳到上海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安德烈會來找他,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德軍的進攻速度很快,前線的情況比公開報導的要糟糕得多。

  「需要多少?」他問了一句。

  安德烈豎起兩根手指。「兩千箱盤尼西林,這是史達林同志親自下達的死命令。」

  陳陽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兩千箱,不是兩百箱。整個華中地區所有的日軍醫院和私人藥房加在一起,庫存也沒有這個數。

  這批藥要從歐洲運過來,經過香港或者新加坡中轉,再進入上海。

  原定的交易日期是八月底,時間已經很緊了,現在要提前一個月,所有的物流計劃都要推倒重來。

  「你把交易日期提前到七月下旬,可這個不大現實你應該清楚,從歐洲調貨,船期至少四十天。」

  「就算歐洲那邊工廠願意提前交貨,運輸的時間也趕不上。」

  安德烈突然開口道:「還有一個辦法,日軍軍需庫存?」  「安德烈中校,你是不是有些異想天開,那些藥品是要供給前線部隊的,海軍部怎麼可能批給蘇聯?」陳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兩下。

  他抬起眼睛看著安德烈,「除非能得到一個人支持。」

  「伊藤政一海軍中將,只有他能說服海權製藥跟東亞生命這兩家日本製藥企業,從他們的庫存里先撥兩千箱盤尼西林出來。」

  「這些藥名義上是賣給蘇聯的,但實際上是海軍部的戰略儲備。」

  「只要伊藤閣下點頭,帳面上可以做成『海軍部戰略物資調撥』,走軍需通道,不經海關,不報關,不走任何可能被特高課或者憲兵隊攔截的環節。」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

  「你什麼時候能見伊藤閣下?」

  陳陽走回辦公桌後面,拿起桌上的電話,「喂,森田君,是我。陳陽!」

  「我需要見伊藤閣下,有重要的事情。」

  「對,就是藥品換石油的事。」

  「安德烈中校要重新確定時間!」

  「是,之前定下的時間提前了,蘇聯那邊很急。」  「你幫我安排一下,越快越好,最好在這兩天。」

  「好,我等你的消息。」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來看著安德烈。

  「伊藤閣下的秘書明天給我回話。」陳陽走回沙發前坐下,「你回去等消息。」

  「在這之前,你什麼都不要做,誰也不要見,你要是在這個時候被人盯上了,一切都完了。」

  「放心,我知道該怎麼處理!陳,」安德烈沉聲道,「這一次,拜託你了。兩千箱盤尼西林,不是我的命,是前線千千萬萬士兵的命。」

  「等到了蘇聯人民完全勝利的那一天,你會知道你今天做的一切沒有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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