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你認為還有誰能做到?
七月中旬,滬市,暑氣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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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華富基金會二樓的小會議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午後的陽光擋在外面。
室內光線昏黃,只有桌上那盞綠罩檯燈亮著,燈光打在攤開的文件上,將密密麻麻的德文,英文和日文字跡照得清清楚楚。
陳陽是答應了伊藤的要求,但該做的戲還是要演一遍!
赫爾曼是職業經理人,不屬於核心圈,自然不清楚這個華富基金會的真正老闆就是陳陽!
這樣一來,反而讓表演變得更加真實!
從六號開始,陳陽與赫爾曼的談判進行了整整四天。
四天裡,他們在這間小會議室里來回交鋒,有時從下午談到天黑,有時從傍晚談到深夜。
桌上換過無數次咖啡壺,菸灰缸倒過無數次,紙張翻過無數頁。
赫爾曼是艾莎從比埃爾商行挖過來的經理,他跟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德國人、日本人都有過合作,知道什麼人什麼時候會說什麼話、做什麼事。
但他最終還是在第四天點了頭,不是因為陳陽給出的價格有多高,而是陳陽不想再耗下去了,談判結果已經達到了預期。
再下去也不會有更大的出入。 於是,赫爾曼被艾莎叫了過去,並且,很快簽下了協議!
次日,陳陽一早帶著合約去了海軍部。
轎車在海軍部大樓門口停下,他沒有讓司機等,而是讓他直接回運輸部,因為不知道要等多久。
然後,他提著那隻黑色皮包走進了大樓,皮包里裝著的幾頁紙,
是華富基金會動用歐洲區二十八條生產線提供三百萬支標準十萬單位盤尼西林的合約副本。
這批盤尼西林總數三千億單位,價值四十噸黃金。
要求海軍部於半年內付清所有款項。
這些數字在紙面上看起來乾淨利落,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真金白銀,都是海軍軍費中硬生生擠出來的預算。
四十噸黃金,按現在的市價,夠買十艘驅逐艦外加一個飛行戰隊,或者半個師團的裝備。
伊藤政一的辦公室在海軍部大樓的三樓,走廊盡頭。
陳陽到的時候,秘書說伊藤閣下正在開會,讓他在會客室等。
他在會客室里坐了大半個小時,面前的茶杯換了兩次水,報紙翻了幾個來回,終於聽到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秘書探進頭來,說伊藤閣下現在可以見您了。
伊藤政一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左手邊放著一杯茶。
他沒有穿軍裝外套,只穿著襯衫和軍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
領口的風紀扣解開著,領帶也鬆了,看上去不像是這個房間的主人,更像是一個在這裡加了一整夜班還沒有來得及收拾自己的職員。
他看到陳陽進來,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沙發區,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陳陽坐下,將皮包放在茶几上,打開,取出那份厚厚的合約,雙手遞了過去。
伊藤政一接過合約,從茶几上拿起眼鏡戴上。
他的老花鏡是圓框金絲的,鏡腿上纏了一圈醫用膠布,左腿的膠布已經有些鬆了,他用手指按了按,將它貼緊。
他翻開合約,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
他的眉頭皺起來,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眼角的皺紋在鏡片後面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說話,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赫爾曼的簽名和華富基金會的印章,將合約合上,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鏡,放在合約旁邊。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兩下,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猶豫。
「四十噸黃金。」伊藤政一睜開眼睛,「三千億單位盤尼西林,三百萬支。」
「半年內付清。陳部長,你知道四十噸黃金是什麼概念嗎?海軍省一年的軍費預算,你算過沒有?這筆錢夠我們造多少艘艦艇、買多少架飛機、打多少場仗,你想過嗎?」
陳陽看著伊藤政一的眼睛,目光平靜而沉穩,「伊藤閣下,這批盤尼西林不是普通的商品。」
「它是救命的藥。蘇德戰場現在每天傷亡多少人,您比我清楚。」
「本土方面的打算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們不希望德國這麼快結束戰爭,最好的情況是他們在蘇聯戰場上就這麼耗著!」
「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吞併遠東地區,把華夏的虧空從另一處地方補回來!」
陳陽說的很對,日本人的高層一直就是這麼打算的!
他們不希望德國這麼快結束戰爭,所以,默許陳陽向他們輸送藥品!
更何況,還能獲得更為珍貴的石油?
伊藤政一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他只是心疼那四十噸黃金。
海軍省每一分錢都是他一點點從預算委員會那裡磨來的,現在要一次性拿出這麼多,他心裡沒有底。 但南下計劃不能等,石油不能等,聯合艦隊的燃料槽一天天見底,
如果不能在年底之前拿到南洋的石油,整個海軍就會變成一堆停在港口裡的廢鐵,再多的艦艇也開不動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著。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很慢,慢到像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南下計劃已經定下來了。」伊藤政一睜開眼睛,「就在上個月,大本營正式批准了南進的作戰方案。」
「目標是荷屬東印度的油田,蘇門答臘、爪哇、婆羅洲,這些地方的石油必須在明年春天之前拿到手。」
「如果沒有足夠的石油,一切都是泡影。」
「艦艇出不了港,飛機上不了天,再好的計劃也只能停在紙上。」
「盤尼西林是代價,石油是目標,沒有代價就沒有目標,沒有目標我們在這裡談什麼,都是空的。」
陳陽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說話,伊藤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跟自己商量,是在說服自己花掉那四十噸黃金。 他將合約從茶几上拿起來,重新放回皮包里,拉好拉鏈。
伊藤政一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陳部長,你回去告訴赫爾曼,合約我簽了。」
「半年之內,四十噸黃金,一分不少。但有一個條件。」
「這批盤尼西林跟石油交換的地點需要更改,藥品不能從上海港直接裝船。」
「上海港太雜,特高課、憲兵隊、汪偽的人都在盯著,任何一批大宗的藥品出港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你要找一條更安全的路線,從內地走,經香港或者新加坡,再轉運到蘇聯。這條路線你比我熟,你來安排。」
陳陽從沙發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將皮包提在手裡。
他看著伊藤政一的眼睛,目光平靜而篤定。
「伊藤閣下,你放心,這批藥的路線,我已經安排好了。」
「歐洲經香港中轉,走印度洋,到波斯灣,再從陸路進蘇聯。全程不走日本控制的海域,不被任何日本人看到。」
「做完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這批藥是從哪裡來的,不會有人知道這四十噸黃金花在了什麼地方,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陳桑,拜託了。」伊藤政一的聲音有些發澀,「海軍能不能拿到石油,完美執行計劃,就看這批藥能不能按時到了。」 陳陽點了點頭,鬆開手,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七月的東京,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皇居外苑的護城河水面紋絲不動,像一塊蒙了塵的舊鏡子。
陸軍省大樓的走廊里,土肥原提著那隻磨得發白的舊皮箱,緩緩走在內部走廊。
再過三天,他就要動身前往佳木斯,出任關東軍憲兵司令部司令官。
這是他第二次離開東京去外地任職,上一次是去滬市,這一次是去更遠的、更冷的、更荒涼的地方。
皮箱裡裝的還是那些東西——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一隻菸斗、一包沒抽完的菸絲。
他沒有先去陸軍省報到,而是拐進了市谷附近的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棟灰白色的和洋折衷建築,門牌上寫著「南方軍總司令官官邸」。
寺內壽一大將自從卸任派遣軍總司令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棟宅邸里。
土肥原與他的交情始於中國戰場,一個是陸軍大將,一個是特高課的掌門人,兩個人在如何對付華夏的問題上倒是很有共同語言。
土肥原在門口站了片刻,對門衛報了自己的名字。門衛進去通報,不多時出來,恭恭敬敬地將他引了進去。 寺內壽一在書房裡等他。
書房不大,靠牆是幾排頂天立地的書櫥,裡面塞滿了日文、中文、英文的書籍和文件,有些書脊已經褪色,一看就是翻閱過無數次的舊物。
書桌上鋪著一張泛黃的東亞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有些地方的紙面磨得起了毛。
寺內穿著一件灰色的浴衣,衣襟鬆散,露出裡面的白色襦袢。
他沒有戴軍帽,花白的頭髮有些蓬亂,顯然沒有預料到土肥原會在這個時候來訪。
「土肥原閣下,坐吧。」寺內的聲音不高,但中氣很足,長期發號施令養成的威嚴,即使穿著便服也藏不住。
土肥原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皮箱放在腳邊。
他將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寺內從書桌後面繞出來,在土肥原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給土肥原倒了一杯。
不是什麼名貴茶葉,這就是普通大麥茶,有一股焦香,入口微苦。
「佳木斯是個苦地方。」寺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放下,「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積雪沒過大腿,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天太陽。」
「你在上海待了那麼多年,去那邊恐怕不習慣。」 土肥原端起茶杯,「不習慣也要習慣。軍令如山,做軍人的沒有挑地方的道理。」
「況且佳木斯靠近蘇聯邊境,現在蘇德開戰,關東軍需要加強對蘇情報工作。我去那邊,也許能發揮一些作用。」
寺內點了點頭,從茶几上拿起一包未曾開封的香菸,拆開,抽出一支,遞給土肥原。
寺內吸了口煙,「你這次從本土調去關東軍,中間有沒有什麼曲折?大本營那邊,對你處理佐爾格小組的結果,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你在東京忙了兩個月,好不容易把名單挖出來了,結果人全跑了。這件事,陸軍省的人怎麼說?」
「佐爾格小組的名單,是我通過石井花子那條線挖出來的。」土肥原抬起頭,「石井花子這個女人,您可能聽說過。她是日本有名的舞蹈家,也是佐爾格的情婦。」
「佐爾格在東京期間,花子一直陪在他身邊,但他從不對她透露任何工作上的事情。」
「不過女人有女人的辦法。花子從佐爾格的言談舉止、出門的時間、見的人、看的書,一點點拼湊出了他的社交圈。」
「我的人找到她的時候,用了很多辦法,逼迫她把知道的一切都說了。」
他看著土肥原,最終還是問了出來,「名單上都有誰?」
「尾崎秀實。」土肥原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首相近衛文麿閣下的私人顧問,朝日新聞的評論員,日本最懂中國問題的人之一。」
「他加入佐爾格小組的時間很早,早到佐爾格還沒來日本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共產國際的情報員了。」 「尾崎通過他的職務之便,將日本高層的決策動向、內閣的分歧、軍部的計劃,源源不斷地送給了佐爾格。」
「大本營決定南進的情報,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除了尾崎,還有宮城四德,還有油畫藝術家、記者、學者,林林總總幾十號人。」
寺內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茶几上的煙盒,又抽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大口。「這些人現在都抓到了?」
「抓到了。」土肥原點了點頭,「一個都沒有跑。尾崎是在自己家裡被捕的,當時他正在寫一篇關於大東亞共榮圈的評論文章,鋼筆還握在手裡,墨水都沒有干。」
「宮城四德是在街頭被捕的,他試圖逃跑,被我們的人追了兩條街按在地上。」
「這不是很好,你的責任就是揪出潛藏在帝國內部的鼴鼠,這次行動可謂大獲成功。」寺內笑著說了一句。
「並非如此,我今天來找您其實還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麼事情?還是跟佐爾格有關?」
土肥原沉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佐爾格小組被我們鎖定之後,大本營內部有一封電報,在抓捕行動開始之前,發往了華夏方向。」
「電報的具體內容我截獲了一部分,但收報人的身份至今沒有查清。」
「我只能確定一件事這個人不是特高課的人,不是憲兵隊的人,極有可能是陸軍高層的人。」 「他的軍銜不低,他的職務能接觸到最核心的情報,能量更是大到可以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把幾十號人救走。」
「寺內閣下,你也在滬市呆過,你認為派遣軍上下有什麼人能夠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