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滬市的人,靠不住
寺內壽一愣了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牆上的掛鍾在咔嗒咔嗒地走…
窗外院子裡的蟬鳴聲忽然停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驚著了,然後又鋪天蓋地地響了起來。
寺內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土肥原,你在特高課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心鬼蜮。」
「你想過沒有,這個收報人也許不是一個人,也許是一群人。」
「也許陸軍高層早就被人滲透了,我們坐在辦公室里批閱文件,下達命令,自以為是在為帝國效勞,實際上卻早就被人看在眼裡。」
「佐爾格小組不過是冰山一角。」
這個推測實在太過大膽,土肥原頓時沉默了。
他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如果連陸軍高層都有間諜存在,那帝國這艘大船到底是在往哪個方向開,誰也不知道。
他端起那杯麥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瀰漫開來,澀得像沒熟的柿子,又涼又苦,正好配他現在的心情。
他放下杯子,從沙發上站起來,提起腳邊那隻舊皮箱,整了整軍裝的領口,朝寺內微微欠了欠身。 「寺內閣下,我後天一早去佳木斯。」
「臨行前能跟您見一面,說說話,心裡踏實多了。」
「您說的那些話,我會記在心裡。」
「到了那邊,該查的我會繼續查,該防的我會繼續防。」
「帝國的大局不能壞在我們這些人手裡。」
寺內點了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土肥原面前,伸出手,
「土肥原君,保重。」
「您也保重。」土肥原轉身走出了書房。
走廊里的燈光昏黃而黯淡,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了一會兒,漸漸遠了。
轎車駛出了市谷的巷子,匯入了東京午後悶熱的車流中。
土肥原坐在后座,皮箱放在膝蓋上,緊緊抱著。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寺內壽一最後說的那句話,「也許陸軍高層早就被人滲透了。」 如果連陸軍高層都有間諜存在,那他去佳木斯真的能躲開那些看不見的手嗎?
佳木斯靠近蘇聯邊境,離東京一千多公里,離滬市更遠。
他以為離開東京就能遠離那些是非,但如果發報人就在陸軍高層,那他該從什麼地方下手,才能找出這些鼴鼠呢。
土肥原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東京的夏天很熱,熱到街上的行人都走得很快,恨不得一步跨進冰涼的海水裡再也不出來。
滬市特高課的人土肥原不敢相信,他們跟陳陽沆瀣一氣,安藤雖然聽命,但他根本不會去質疑陳陽,不是不會,而是,不敢!
而且,沒有他在滬市,特高課所有行動,陳陽也許比他還能提前知道!
最令人感到心悸的是,寺內推測有一群人潛伏在高層,這對土肥原來說簡直無法接受!
看來,必須要借用外力才能打破眼前的局面!
可現在還有誰敢去滬上捅那個馬蜂窩,調查目標是陸軍高層,還要防著陳陽這個黑市販子!
要是被他知曉特高課的行動,他絕對會用一個合理的價格賣給那些間諜!
畢竟對他來說,情報也是一門生意! 沉默片刻,土肥原仿佛下了決心,朝駕駛員說道:「西山君,去參謀本部,我想再見一個人!」
西山誠連忙應聲道:「哈衣!」
七月的杭州,熱得像蒸籠。
西湖邊上的柳條垂著頭,一絲風也沒有,湖水綠得發膩。
特高課設在湖濱路一棟灰色的西式小樓里,門口沒有掛牌子,只掛了一塊「大日本陸軍特務機關」的木質銘牌。
牌匾白底黑字,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褪色,邊角翹起來,像一塊快要脫落的皮膚。
課長高木正夫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這是在華特務總長土肥原從東京發來的密令。
高木今年四十六歲,中等身材,圓臉,戴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不像一個特工頭子,更像一個中學教員。
他也確實做過教員,在早稻田大學教過三年德語,後來被徵召入伍,分配到了特高課系統。
他不是土肥原的嫡系,但也不是外人,他在杭州待了五年,對江浙一帶的情況了如指掌,
他手底下有一批精幹的行動人員,專門負責對付國民黨軍統在浙江的地下組織。
他在這一帶的名聲很響,連汪偽的人聽到「高木」兩個字都要抖一抖。 電文很短,只有幾行字,「即刻率你部精幹人員,秘密潛入滬上,執行特別任務。」
「具體名單及行動計劃另行送達。此事務必嚴守秘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滬市特高課。」
高木將電文看了兩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潛入滬上,目標日軍高層,不能告訴安藤——這幾個信息放在一起,讓他感到了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安藤真一是上海特高課的負責人,雖然只是中佐,但滬市是特高課在整個華中的核心據點,任何涉及上海的行動都不可能繞過他。
土肥原為什麼要繞過安藤?
安藤出了什麼問題?
還是土肥原不相信安藤了?
高木不知道,他也沒有辦法去問。
他把電文折好,放進內衣口袋,從抽屜里取出一把白朗寧手槍,檢查了子彈,插進腰間的槍套里。
他走到門口,拉開辦公室的門,對走廊里的副官說了一句:「叫小野、山本、渡邊三個人到我辦公室來。」
杭城特高課的骨幹在接到高木的命令後,於當夜分三批出發,走的是不同的路線。 有人坐火車,有人乘船,有人從陸路走公路,各自分散,約定在滬西的一家小旅館匯合。
與此同時,金陵特高課課長渡辺淳一也收到了土肥原的電文。
渡辺比高木年輕幾歲,四十出頭,瘦高個,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看上去像營養不良。
他原先是岡村的下屬,在金陵特高課做了三年,專門負責對付汪偽內部的反對勢力,手底下有一批精通跟蹤、盯梢、審訊的老手。
要不是岡村被土肥原拉去滬市執行任務,他也不可能接手課長位置!
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原本自己這個代理課長只是代理,但岡村在滬市不知道做錯了什麼,居然被發配東北!
他從來沒想過爭權,卻莫名其妙成為課長!
這一次,土肥原給他的命令跟高木的不同,他們不是去滬市抓人,而是查收報人的信息。
電文上說,東京曾經有一封電報,在佐爾格小組抓捕行動之前發往了華夏方向,這個收報人很可能在陸軍高層…
土肥原要求渡辺利用金陵的特殊地位,通過汪偽的關係網,通過滿鐵的調查部,甚至通過一切可能的渠道,追查那封電報的收報人信息。
這封電報的收報人是誰?
在什麼地方? 通過什麼電台接收的?
這些信息,如果能查到一半,也許就能順藤摸瓜找出那個收報人。
渡辺將電文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佐爾格」三個字上,沉默了很久。
佐爾格小組的事他聽說過,外界雖然被封鎖的很嚴,東京內部卻是傳得沸沸揚揚,連近衛首相的私人顧問都被抓了。
但他沒想到這件事會牽扯到陸軍高層,更沒想到土肥原會把追查收報人的任務交給他。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你幫我約一下滿鐵調查部的山本,明天下午,老地方。」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
他又撥了另一個號碼,這一次說的是中文。
「喂,周部長,我渡辺。想打聽一件事,你有沒有聽說過東京那邊有人往滬市發過一封電報?」
「具體內容我不清楚,就想知道收報人是誰。」
「你幫我打聽打聽,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
電話那頭傳來周佛海討好般的笑聲,「渡辺課長放心,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閣下!」 渡辺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窗外金陵的夜色沉沉,秦淮河上的燈火在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曖昧的紅光,將河水染成了暗紫色。
畫舫上的歌聲從遠處飄來,模糊而斷續,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把南部手槍,檢查了子彈,插進腰間的槍套里。
從衣架上取下軍帽戴上,整了整衣領,走出了辦公室。
而此時的虹口特高課總部,安藤真一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室批閱文件,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煙霧瀰漫在房間裡。
桌上那份關於「南方運輸部物資調撥異常」的報告已經看了三遍,仍然沒有看出什麼名堂。
陳陽那邊一切正常,運輸部的帳目清清楚楚,每一筆物資都有據可查。
他沒有發現任何問題,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繼續追查下去的線索。
安藤抬起頭,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地圖上,地圖上用紅筆標註了各區的勢力範圍,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南市,每一個區域都有密密麻麻的記號。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霓虹燈在霧氣中閃爍著曖昧的紅光。 安藤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黃浦江水的腥味和遠處百樂門飄來的爵士樂聲。
他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關於物資調撥異常的報告,在封面上寫了一個「存」字,擱到了檔案櫃裡。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蒙在了鼓裡。
杭州的高木正夫正帶著精幹人員秘密潛入滬上,
金陵的渡辺淳一正在通過滿鐵調查部和汪偽的關係網追查收報人的信息。
夜幕籠罩了整座城市。
杭州來的三批人已經在滬西的一家小旅館裡匯合了,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高木正夫坐在旅館二樓的房間裡,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他正在用紅筆標註目標的活動區域。
金陵的渡辺淳一在秦淮河畔的一家茶樓里,跟滿鐵調查部的山本喝著茶,聊著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話題。
秦淮河的水面上泛著一層油膩膩的光芒,畫舫的燈籠將河水染成曖昧的橘紅色。
岸邊的柳條垂著頭,一絲風也沒有!
與此同時,金陵中華路拐角處有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工人先鋒日報社」的木質招牌。 這是紅黨在金陵的地下宣傳陣地,表面上是一家民營報紙,編輯部的核心人員都是經驗豐富的地下工作者。
西里龍夫的辦公室在三樓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明天要發的頭條稿件。
是關於汪偽政府「清鄉」運動的評論文章,既罵了汪偽的賣國行徑,又沒有給日本人留下直接查封的把柄。
這已經是改過的第三稿了,紅色的修改標記密密麻麻,看起來極為混亂。
只是,西里龍夫的心思並沒有在上面,修改過的稿紙攤開在桌上,鋼筆擱在旁邊,筆尖上的墨水早已乾涸。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慢慢叩擊著木紋。
西里龍夫的電台設在報社地下室的一個隔間裡,平時由他親自操作。
收發時間固定在每周二、六的午夜零點,對方是共產國際遠東局設在東京的一個秘密聯絡站。
今天凌晨,他照例打開電台,調好頻率,戴上耳機。
電波里傳來的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他等了半個小時,始終沒有收到那個熟悉的信號。
他無奈在記錄本上寫下「無信號」三個字。
這顯然是不正常的。 在他與東京聯絡的三年多里,對方從來沒有無故缺席過。
但今天沒有任何消息,甚至連一個預先通知都沒有。
更讓他不安的是,滬市那邊給他發了一條電文,「櫻花凋落,各自分散」。
這是他們預先約定的最高級別警報,意思是「組織出現重大變故,立即切斷一切聯繫,進入潛伏狀態」。
西里龍夫在接收到那個暗號的當時就覺得本土可能出大事了!
佐爾格小組在滬上的成員在一夜之間全部撤離的事,他是知道的。
那是六月下旬的事,方文、陳翰笙、張文秋等人從特高課的眼皮底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現在想來,應該是這次行動暴露了他們的位置,或許沒有暴露只是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覺!
否則,對方不應該是簡單的斷掉聯繫,而是需要安排他們立即撤離!
咚咚,門被敲響了,兩下,不輕不重。
是他的助手兼報社交際員林淑華,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梳著兩條辮子,穿著陰丹士林藍布旗袍,說話輕聲細語,做事卻麻利得很。
她端著一個搪瓷茶盤走進來,茶盤上放著一壺新沏的茶和一碟花生糖。 「西里先生,稿子改好了嗎?排字房那邊在催。」林淑華將茶盤放在桌上,將涼茶撤下去,換上新沏的熱茶。
她的動作很輕,很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
西里龍夫從桌上拿起那份稿紙,翻到最後一頁,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淑華接過西里龍夫遞來的稿紙,正要轉身離開,卻被西里龍夫忽然叫住,「小林,等一下。」
林淑華停下來,轉過身,目光里有一絲疑惑。
西里龍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麻煩你明天替我向北野社長請個假,我想去一趟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