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中村君,慢慢寫,有的是時間
虹口,梅機關總部,十月二十七日,凌晨。
天還沒亮,梅機關二樓的燈已經亮了一整夜。
晴氣慶胤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他手裡拿著比良秀一兩個小時前送來的那份調查報告。
比良是在凌晨三點鐘回到梅機關,身上還帶著外白渡橋夜風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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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三個小時查遍了虹口大戲院門口常駐的十三個黃包車夫,從虹口查到閘北,最後在靜安寺路一家通宵營業的餛飩攤上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個車夫。
車夫姓孫,蘇北人,在虹口拉車拉了八年,對那一帶每一條巷子每一個門牌都爛熟於心。
老孫記得那個穿米色風衣的男人,不是因為那人長得特別,而是因為他跟很多日本人不一樣!
即便是他的華夏語很標準,但老孫頭還是能看出對方是日本人。
他下車的時候不但很客氣的道別,而且,還給足了錢,在滬市,還是虹口這種地方,日本人坐車給足了錢!
老孫頭很難不記得對方!
比良把老孫的口供一字不改地記錄了下來。 他隨後去了工人先鋒日報社滬市分社,報社的門房已經睡了,被比良敲起來之後滿肚子牢騷,但看清楚比良亮出來的證件之後立刻清醒了。
比良秀一說明來意後,門房很快就想起是誰,西里龍夫,報社記者,他是工人先鋒日報金陵總部特約記者,幹了快三年,跟誰都客客氣氣,是個典型的本分文人。
「西里龍夫。」晴氣慶胤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
比良秀一恭敬地放下調查報告,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他連夜從外務省情報檔案室調出來的,
上面是工人先鋒日報社的全部登記資料,以及西里龍夫本人的身份,學歷證明和在滬市期間發表過的所有文章彙編。
「比良君,」晴氣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你說說你的判斷。」
比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醞釀了幾秒鐘之後才開口:「西里龍夫,日本長崎人,昭和六年考入東亞同文書院,昭和十年畢業,成績中等偏上。」
「畢業後沒有回日本,也沒有進入滿鐵或軍部相關的機構,而是留在了滬市,之後調去金陵!」
「根據調查,他先後在兩家日文報紙做過編輯,昭和十二年初轉入工人先鋒日報金陵總部,任社會新聞記者至今。」
「從履歷上看,這是一份很正常的在華日本僑民的職業生涯,沒有明顯斷檔,沒有空白期,沒有可疑的頻繁調動。」
「但是有些東西還是對不上,要知道,東亞同文書院的畢業生,歷來是滿鐵、軍部、外務省這三條路。」
「成績最好的進滿鐵,其次進軍部或派遣軍情報部門,再次進外務省或領事館。」 「留在滬市做記者的不是沒有,但多半是做經濟新聞或者滿鐵相關的報導,因為那條線人脈廣,油水足。」
「而西里龍夫做的是社會新聞。」
「一個東亞同文書院畢業的日本人,在滬市待了快三年,寫的是華人工人罷工,碼頭勞工待遇,這些題材,閣下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晴氣慶胤輕輕叩了叩桌子,「只有這麼點東西,似乎不能說明他有問題!」
比良沉聲道,「不止如此,西里龍夫在工人先鋒日報社的公開身份是社會新聞記者,」
「但從他報導的題材和立場,如果拿給任何一個有經驗的情報分析人員看,都會被劃上紅線。」
晴氣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
窗外的天色還是黑的,虹口的街燈在霧氣里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冷白色。
他看著窗外突然說道,「你的意思是,西里龍夫就是中村功在滬市情報網絡中的聯絡人。」
「中村功從滿鐵和南支會獲取情報,通過西里龍夫傳遞出去。」
「這次中村功去杭城之前,在俱樂部門口見西里龍夫,是為了做最後的交接,」
「因為中村功已經預感到自己可能會被捕,他要把手上最重要的東西在離開滬市之前交到西里龍夫手裡。」 比良沉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以我對目前的證據判斷,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晴氣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比良的報告重新翻了一遍,然後,淡淡的說道,「比良君,你現在說的還是猜測,證據呢?」
比良秀一皺了皺眉頭,「機關長中村主任的問題,我們扣了他這麼久審不出來,歸根結底是缺了一樣東西鐵證。」
「時間線重疊不是鐵證,運輸調度異常不是鐵證,胡慶余堂的接頭沒有抓到現行也不是鐵證。」
「但如果西里龍夫開口了,如果西里龍夫承認了他和中村功之間的關係,交代了他們情報傳遞的具體方式和內容,那就是鐵證。」
「鐵證如山,中村功再咬死『請給我證據』也沒有用。」
「況且,西里龍夫不是中村功,我們可以顧忌一個南支會主任的影響力,但工人先鋒日報,即便他們有怨言,也只能通過工部局向我們施壓!」
「而根據流程,至少也要一個禮拜!」
「但我可以保證,讓西里龍夫說出實話,我只需要二十四小時!」
比良把菸蒂狠狠地按滅在菸灰缸里,他抬起頭,那雙冰冷的眼睛裡終於閃現了一絲真正屬於獵手的鋒芒。
「行動方案我已經準備好了。」
「西里龍夫的住所以及他平時常去的幾個地方,明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我們的人會以『協助調查一起泄密案』的名義把他請過來。」 「不會給他任何銷毀證據或者傳遞消息的時間。」
晴氣慶胤看著比良秀一道,「報社那邊呢?工人先鋒日報雖然不是軍部的報紙,但在滬市日僑圈子裡有一定影響力。」
比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容,「如果報社那邊直接發難,那也沒什麼!」
「西里龍夫的報導里多次提及軍用物資的運輸細節,我們可以說他涉嫌刺探軍事情報。」
「報社方面如果不服,讓他們去找憲兵隊要人,等他們走完程序,審訊已經結束了。」
晴氣重新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辦公室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清潔工掃街的笤帚聲,天快亮了。
「那就動手吧。」晴氣終於開口了,「西里龍夫這邊,你來審。」
「中村功那邊,哼,如果明天他還沒有鬆口的跡象,就把西里龍夫的口供拿到他面前去。」
「我要看看他面對同夥的供詞時,還能不能像之前那樣面不改色地跟我要證據。」
「哈衣,」比良秀一微微鞠躬,轉身走了出去!
大門被輕輕合上,晴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車子一輛輛開出去! 這件案子恐怕真的就要結束了!
次日,傍晚,陳陽到梅機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在下午接到梅機關的電話,晴氣告訴他,今天早晨八點,比良秀一率領行動隊拘捕了西里龍夫!
陳陽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覺得不對頭,但他沒有表示反而詢問晴氣,這種事為什麼要跟他說!
晴氣慶胤解釋道,現在中村打死都不肯說,萬一西里龍夫真的交代出中村真實身份,他不知道把這份報告送到哪裡
內閣跟外務省都想保住中村,奈何這件案子有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他要是明著放水,後果承擔不起!
可要真是實心用事,追究到底,到最後恐怕是幾方面都不討好!
陳陽聽完後也不由得感嘆,晴氣君終於成熟了,知道官場上的這套是是非非了!
要是換作以前,晴氣肯定是要對帝國賦予的責任負責!
可現在,他也知道衡量輕重,權衡利弊了!
兩人絮叨了半天,晴氣終於說出了目的,
讓陳部長當個中間人,讓事情就此為止,至少在西里龍夫說出實話之前,中村必須有個態度! 否則,一旦口供到手,只怕事情無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陳陽想了想,還是答應了下來!
當他走進梅機關大樓的時候,晴氣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等他,
見他來了,也沒多說什麼,只遞給他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房間號,底樓走廊盡頭左轉,第三間。
底樓走廊比樓上更暗,燈泡的瓦數很低,照得牆壁泛著一種潮濕的青灰色。
陳陽在第三間門口站定,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簧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房間不大,一張鐵架床,一張桌,一把椅子。
中村功坐在床沿上,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頭髮有些長了,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眉目。
聽到門響,他抬起眼來,認出是陳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陳部長,這個時候,能在這種地方見面,有點意外。」
陳陽在桌前坐下,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中村功:「中村主任,幾日不見,看來有些清減啊!」
中村主任愣了一下,輕笑道,「陳部長抽空來這裡應該不是來跟我敘舊的吧!」 「況且,你我之間,似乎也沒什麼舊好敘的!」
「的確是沒什麼,好像我們見面從來都沒有和諧過!」陳陽聳了聳肩,「中村主任好像不大喜歡陳某人的做事風格!」
「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中村功笑了笑「那您今天來,是想告訴我什麼?」
「我來告訴您這件事只能到此為止。」陳陽的聲音很低,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陳部長想說什麼!」中村依然不願意溝通!
陳陽緩緩說道,「梅機關行動隊隊長比良秀一在今天早晨八點拘捕了一個記者!」
「他的名字你應該不陌生,叫做西里龍夫!」
「你不用急著否定跟他的關係,特高課之前就已經鎖定了他的身份,」
「我知道,你們這些人有信仰,或許能扛得住嚴刑拷打!」
「可萬一呢,他真的說出什麼東西來,這場戲還要怎麼演下去!」
中村功臉色微微一緊,「陳部長,你想幹什麼。」
「不是我想搞什麼,而是你,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在他開口之前,讓您這邊的案子徹底了結。」 陳陽停下來,看著中村功的眼睛,「您要是能認一些東西,交出一些信息。」
中村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煤油燈的火苗在桌面上輕輕晃動,「陳部長,您知道我最不願意做的事是什麼嗎?」
「我很清楚,當我承認那些不是我做的事的時候,有些我保護了很久的東西,就再也回不來了。」
陳陽附和著點了點頭:「中村主任,做你們這行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有時候活下去,比死更難。」
中村功抬起頭,看著陳陽的眼睛:「你說得對,有時候活下去,確實比死更難。」
「所以,我不會透露任何東西,陳部長,你放棄吧!」
陳陽撇了撇嘴,誰要你說的那些東西了,你要真敢寫,我還不知道往哪裡送!
「中村主任,我呢,也不為難你,我需要您寫一份材料。」
「關於您自己的出身,履歷,任職經歷,寫得越詳細越好,從您在日本讀書的時候開始,一路到南支會主任為止。」
「總而言之,能寫多細就寫多細。」
中村功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根被風拂過的燭火。
「就這些?」 「只有這些當然不夠,」陳陽停頓了一下,「您是情報機構主任,理論專家,那您就詳細寫一寫對紅黨理論的了解,以及您所了解的紅黨組織架構的一般性描述。」
「不需要具體的人名和地點,只需要理論層面和組織原則層面的內容。」
「寫出來的東西,如果能通過審訊的記錄,還能讓上面的人覺得這個案子有了一個交代,那你留在這裡的時間就不會太長。」
中村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然後他抬起頭,疑惑道,「就這些?」
陳陽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白紙,放在桌上,又從大衣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支鋼筆,放在紙旁邊,推到他面前:「我看這些東西你要寫很久。」
「我今天來就帶了這點,不過沒關係,您寫不完還可以繼續要,」
「總而言之,你能寫多久就寫多久!」
「至於上面的事情,晴氣大佐會去說明情況!」
「你是一個迷途知返的人,東京那邊,應該會有表示...」
中村功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拿起鋼筆,筆尖在煤油燈下泛著一點冷光。
他翻開第一頁紙,先是在左上角寫下日期,民國三十年十月二十日,然後是標題《關於本人任職經歷及所接觸情報工作之概要說明》…
陳陽看著工整的字跡心中不禁感嘆,我們的同志,悟性果然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