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僵局
滬市,虹口,梅機關總部。十月十六日,午後。
第一天的審問結束後,小南吉跟青木幾乎是黑著臉離開的梅機關!
可沒辦法,中村功不交代,這事情就結束不了,所以,審問程序還得繼續!
午後的陽光很暖,中村功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一個人。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一件白色襯衫,外面套著深灰色馬甲,沒有打領帶。
手腕上的淤痕已經淡了些,但靠近了還能看見一圈青黃色的痕跡。
他的面前也放了一杯茶,是晴氣親自讓人端來的,正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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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的雙手交叉擱在桌上,十根手指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既不是對抗也不是屈服,而是一種讓人火大的平靜。
今天已經是第三輪審訊了。
前兩輪分別在前天下午和昨天上午進行,每一輪都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
外務省的代表松本是跟隨鈴木真悟一起來滬市的!
原本按照鈴木的設計,中村進來之後把該交待的交代一遍,這事情就算完了! 可中村功的嘴巴像是被機器焊死了,只是翻來覆去的一句話,你們有什麼證據!
眼看兩輪審問都沒有結果,第三輪的時候,鈴木真悟忍不住派了松本來參與審問!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外交官很有一套,,別看他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
可他擅長的是把一個問題拆成十幾個小問題,從不同的角度反覆試探,尋找對方邏輯上的裂縫。
第三輪審問,小南吉因為要處理長沙會戰事宜沒有參加,派來的陸軍省的代表田邊大尉,
這傢伙明顯不夠格,年輕氣盛,說話直來直去,兩次審訊中至少有三次差點拍桌子站起來,都被晴氣用眼神按了回去。
滿鐵的代表青木,跟中村功算是半個熟人,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尷尬的客氣,像是被迫來參加一場他本人並不認同的聚會。
幾個人輪番上陣,用了各種話術,但他們從中村功嘴裡得到的,還是只有那一句話。
「請給我證據。」
這句話在不同的語境下重複了不下三十遍。
晴氣拿出特高課抓捕記錄,中村只是解釋一句,我去的是一家對外營業的藥鋪,見的是一個有執照的坐堂郎中,如果買藥也算接頭,那整個杭城的病人都該被請到梅機關來坐一坐。
當晴氣拿出七十六號抓捕高秋生的記錄,並且拿出中村和被捕的高秋生在某個節點同時出現。 中村卻是反問對方,是不是每一個和高秋生同時出現在碼頭上的人都有通敵嫌疑?
那天東亞書局附近上還有巡邏的憲兵,是不是也該查一查?
你們認為我有罪,那就請你們把證據擺出來。
如果連證據都沒有,那你們關我這麼久,是不是也該給我一個說法?
第三輪審訊就是在這樣的拉鋸中慢慢滑向了僵局。
松本的問題越來越稀疏,田邊的火氣也越來越大,晴氣跟青木更是乾脆沉默了。
他們拿中村功沒有辦法,不是審訊技巧的問題,不是證據鏈條的問題,而是壓根就沒有能擺到桌面上的鐵證。
所有關於中村功的指控,扒開來一看,全是蛛絲馬跡。
蛛絲馬跡在情報工作里足夠讓你判斷一個人有問題,但在審判席上,蛛絲馬跡什麼都不是。
中村功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用最堅硬的方式回應,我不否認任何事情,因為沒有什麼需要否認。
你們說我有罪,請拿證據來。拿不出來,那就是你們的問題。 下午三點半,晴氣宣布暫時休會。
三位代表魚貫而出,中村功被帶回了他那間被軟禁的房間。
晴氣獨自坐在會議室里,把三份審訊記錄疊在一起翻了翻,
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問答,但總結起來就是兩個字:零進展。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摘掉眼鏡,揉了揉眉心。
自從接手審訊工作,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覺了。
外務省給的壓力在加大,藤原閣下昨晚發來電報,措辭含蓄但意思明確,此事久拖不決,恐生變故。
滿鐵總裁大村卓一那邊也沉不住氣了,滿鐵方面的話風開始從「中村功是滿鐵培養多年的優秀人才」悄然轉為「滿鐵願意配合調查,絕不姑息任何有損帝國利益的行為」。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如果中村功真的有問題,滿鐵第一個跟他劃清界限,絕不給他當擋箭牌!
晴氣把審訊記錄推到一邊,重新戴上眼鏡,按了桌上的鈴叫來秘書,讓他去請一個人。
傍晚五點半,陳陽走進了梅機關總部的大門。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把他領到了三樓的會議室門口,恭敬的請他他進去。 晴氣已經在裡面等他了,看見陳陽進來,他連忙站起來,微微鞠躬,客客氣氣地請陳陽坐下。
「陳桑,中村功的審訊進入了死胡同。」
「對中村主任的審訊已經進行了三輪,他不是一言不發,而是一直在說話,但說的都是同一句話,『請給我證據』。」
「陳桑,我們很為難,我們手裡現在掌握的所有材料,都夠不上他說的那個『證據』。」
「線人指認也好,時間線重疊也好,運輸調度異常也好,這些在他看來都不叫證據,叫巧合。」
「他賭的就是我們拿不出鐵證。事實上,我們確實拿不出。」
陳陽靜靜地聽著,沒有插嘴,看著晴氣,等他繼續說下去。
晴氣把煙按滅在菸灰缸,「按照目前的進展,最多再有一周。」
「如果一周之內審訊仍然沒有突破,梅機關就必須做出決定。」
「那就是放人,這是滿鐵最希望看到的結果,但外務省和陸軍省都不會甘心。」
「當然,如果要繼續,無證據長期關押一名滿鐵高級職員,在法律上和輿論上都站不住腳,而且拖得越久越難看。」
「所以我現在需要一個突破口,任何突破口都行。」 陳陽皺了皺眉頭,「晴氣君,你是梅機關機關長,這事情你解決不了,我也沒辦法!」
晴氣慶胤揉了揉眉心,懊惱道:「陳桑,現在梅機關的壓力很大,要真是這麼輕易把中村放走,」
「土肥原閣下那邊我不好交代,他肯定會向本土投訴我們辦事不力!」
「到那時,我們…」
晴氣慶胤的話音未落,陡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行動隊隊長比良推門進來,「晴氣閣下,特高課內田中佐求見!」
「內田中佐?」晴氣慶胤愣了一愣,「他來這裡幹什麼?」
比良秀一沉聲道:「他說有新的證據,可以釘死中村主任!」
晴氣愣了一愣,連忙說道:「請內田中佐進來!」
陳陽起身道:「我迴避一下,」
晴氣慶胤和聲道:「那就麻煩陳桑去比良君的辦公室坐一會兒!」
比良微微鞠躬,向陳陽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送走陳陽,晴氣慶胤叫過秘書佐藤新一,讓他去叫內田! 佐藤點了點頭,一路小跑出去!
不一會兒,走廊另一頭就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晴氣慶胤看著門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內田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中佐軍便裝,領口的風紀扣破天荒地系得嚴嚴實實。
他的左手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箱,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這人三十出頭,瘦高個,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大衣,面孔被凍得發紅,看起來像是個剛從街上被拽回來的小角色。
晴氣認出那人是特高課外勤班的一個便衣,姓田代,在滬市盯梢這一行里算是一把好手。
「內田君,」晴氣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你從杭城趕到滬市,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打了招呼就來不及了。」內田徑直走進會客室,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撂,摘下軍帽扔在檔案袋旁邊,動作乾脆利落。
「你剛才跟比良君說你有新的證據!」
內田點了點頭「晴氣先生,中村功在離開滬市的前一天晚上,在虹口陸軍俱樂部的門口,跟一個人接了頭。我的人親眼看到的。」
晴氣走到桌前,拿起內田扔下的檔案袋,解開繫繩,從裡面抽出了幾張照片! 「這個人是誰?」晴氣指著照片上那個背影問道。
「不知道。」內田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的人當時只有一個盯梢位,在俱樂部對面。」
「他的身份還不足以進入陸軍俱樂部,不過,看見中村功在門口和這個人握手告別,兩個人說了幾句話,時間很短。」
「這個人離開俱樂部之後沿著吳淞路往南走了大約半里路,在虹口大戲院門口上了一輛黃包車,」
「我的人跟到外白渡橋就跟丟了,橋上的哨兵攔住了他,要看證件,等他過了橋,黃包車已經沒影了。」
「然後呢?」晴氣把照片放下,聲音很平淡,但眼睛沒有離開內田的臉。
「然後我的人就回來寫了這份報告。」內田用手指戳了戳桌上那份手寫的監視記錄,「但報告交上來的時候我沒有特別注意,」
「因為那天中村功的行程排得很滿,白天在滿鐵開會,傍晚去了趟碼頭,晚上又去了俱樂部,我的人跟著他跑了一天,報告裡把俱樂部這一段寫得很簡略,只說『疑似與人會面,未能確認身份』。」
「我當時把注意力全放在東亞書局的案子和高秋生的審訊上了,這份報告被擱在了檔案堆里,一直到昨天下午我重新翻查才翻出來。」
「我發現了這條線索,馬上坐火車趕來滬市,或許,這信息對你們有用!」
「內田君,」晴氣疑聲道,「你說中村功在俱樂部門口和這個人接頭,但你的照片上拍到的只是兩個人在握手。」
「握手可以是接頭,也可以是正常社交場合的道別。」 「陸軍俱樂部每天晚上進出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中村功是滿鐵高級職員,在那裡和人握手不算稀奇。」
「你拿這張照片給我,和之前那些一樣,都夠不上鐵證。」
「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麼有用的線索!」
「這個人就是最直接的證據,我認為你們可以先從找到這個人開始!」內田說出了自己的建議!
「內田君,茫茫人海,找到這麼一個人,談何容易!」
「不容易就不做了嗎,」內田臉色一冷,「如果你們梅機關認為不能做飯,那可以把這件事交給我們特高課來做!」
「晴氣機關長,我們不會半途而廢!」
晴氣慶胤皺了皺眉頭,他實在受夠就內田這個瘋子的無禮!
「行,你願意查就查,希望你能給我一個不一樣的驚喜!」
「那是當然!」內田氣哏哏的說了一句,「晴氣機關長,我先告辭…」
內田前腳剛走,比良秀一帶著陳陽走了回來!
「怎麼了,內田手裡是有什麼新證據?」陳陽淡淡的問了一句! 「沒什麼,」晴氣把照片遞給他,「特高課的內田課長發現了一個新線索。」
「中村功在離開滬市前夜,在陸軍俱樂部門口和這個人接了頭。」
「目前只知道這個人穿米色風衣,中等身材,在虹口大戲院門口上了黃包車,過了外白渡橋之後去向不明。」
比良拿起照片,翻過來,端詳了幾秒鐘,然後把它裝進了自己的西裝內側口袋裡。
他轉向晴氣慶胤,:「外白渡橋以東是日本憲兵管轄區,以西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管轄區。」
「如果這個人是往西去的,說明他有租界的通行證,或者住在租界。公共租界裡能住人的地方太多,找人等於大海撈針。」
「但從車行入手。虹口大戲院門口的車夫,今晚我挨個去問,天亮之前給你結果。」
晴氣沉默了兩秒鐘。
窗外遠處傳來黃浦江上夜航船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
他把煙從嘴上取下來,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種在情報行業摸爬滾打多年之後沉澱下來的謹慎和冷漠,「好吧,你儘快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