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負責,你不夠格


  聽到對方略帶閩南語的腔調,高士其壓低聲音:「木先生?」

  對方輕輕咳嗽一聲:「高隊長,接下來的行程有勞了!」

  高士其伸手道:「木先生客氣了,港島軍統站一定會盡力保護木先生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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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您接下來有什麼安排!」

  「高隊長,你們的任務是保護我們的安全,至於我們要做什麼,想怎麼做,這不該是你們要關心的!」

  高士其碰了個軟釘子,臉上一抹紅溫之色一閃而過,但他沒有發作,而是客氣地說道:「明白了,兩位請跟我來…」

  港島,皇后大道西,義合堂。

  這處所在名義上是一間經營南洋藥材的商號,實際上是中統港島站的核心據點。

  義合堂的門面不大,黑漆木匾上三個金字已經有些斑駁。

  但門面之後別有洞天,穿過一道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的夾牆,再下一段青石台階,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

  此時,密室里擺著一張紅木圓桌,幾把太師椅,牆角供著關公像,銅香爐里檀香裊裊,牆上掛著一幅中堂,寫的是「忠義千秋」。

  港島中統負責人葉秀峰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串沉香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著。  他今年三十五歲,在民國情報系統里算得上是少壯派的翹楚,

  瘦削臉,濃眉深目,鬢角修得整整齊齊,目光深沉。

  他十八歲考入中央黨務學校,二十三歲進勵進社,算是元老級別的特工,隸屬於徐恩曾手下,

  他的履歷也很優秀,從滬市潛伏到金陵策反,從華北情報網重建到港島站全面布局,十二年間經手過的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中統本部對港島站的人事安排向來以老成持重為主,葉秀峰能以三十五歲坐到這個位子上,靠的不是資歷,是實打實的本事。

  他是情報分析出身,記性好,算得精,沉得住氣,該狠的時候絕不手軟。

  而此刻他坐在義合堂的密室里,面前攤著從舊金山發來的那份絕密電報,旁邊擺著李龍飛帶來的「斷流」行動計劃書!

  李龍飛,就是那名從舊金山來的美國中情局(cia)特工代號木先生!

  密室里,在座的除了葉秀峰和李龍飛,還有兩男一女,中統港島站行動組組長盧漢生,

  情報分析組組長沈伯年以及報務組組長何敏,

  五張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面面相覷,氣氛從李龍飛說出第一句話開始就繃緊了。

  「葉先生,諸位,」李龍飛的國語帶著濃重的閩南腔,「中情局對貴方在港島的潛伏工作表示讚賞。」  「但眼下戰局緊迫,日本人在東南亞的攻勢銳不可當,美軍在菲律賓的防線已經崩潰,新加坡也危在旦夕。」

  「盟軍反擊的首要目標,不是從海上直接進攻日本本土,而是切斷他們的補給動脈。」

  「他們的海軍需要石油,而我們最近獲得的情報顯示,海軍部最近半年來,幾乎所有的石油供應都在滬市!」

  「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在滬市打通了一條石油補給線。」

  葉秀峰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撥動。「李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們在滬市動手?」

  「不是『你們』,是『我們』。」李龍飛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向葉秀峰,「中情局已經制定了一套代號『斷流』的行動計劃,目標是破壞石油運輸。」

  「根據特種作戰研究室的情報,我們鎖定了一個人,他很可能是日本海軍最大的買手!」

  葉秀峰眉頭微微一緊,翻開文件,上面赫然南方運輸部部長陳陽

  「你們懷疑這個人?」

  李龍飛抄著閩南口音:「是,最近半年所有的藥品以及海軍石油補給信息都和這個人有關!」

  「而且,最近還有一筆五萬桶石油的交易,葉先生,這個人很麻煩!」

  「當然,計劃的可行性評估需要地面情報支持,而貴方在滬市的地下網絡是眼下唯一能提供這種支持的力量。」  「此外,」他頓了頓,目光在四位中統幹部的臉上掃了一圈,「中情局特別強調,這次合作的對接方是中統,不是軍統。」

  這話一出來,密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那種沉默里有暗流翻湧。

  軍統和中統之間的明爭暗鬥在整個國民政府的特務體系里早已不是秘密,從山城到滬市,從金陵到港島,雙方爭經費,爭功勞,甚至還會發生人員火併。

  港島站的軍統和中統雖然表面上還維持著「友軍」的體面,但私底下互相防範到了什麼程度,在座的每個人心裡都有數。

  李龍飛這句話,等於是在兩隻一直在暗中較勁的猛虎中間扔了一塊肉。

  「軍統那邊知道這件事嗎?」盧漢生率先開口,他和軍統港島站行動隊的人在港島陷落之初打過一次交道,那次的經歷並不愉快。

  李龍飛沒有繞彎子,回答得直截了當:「知道。中情局在擬定合作方案之前,已經和軍統高層通過氣。」

  「軍統方面表示了強烈反對。他們的理由是,中統在滬市的地下網絡在淞滬會戰後早已不如當年,而軍統才是滬市敵後行動的主力。」

  「但這個反對被中情局駁回了。」

  「中情局對軍統的評價是,『行動風格過於高調,破壞手段以暗殺、爆炸和綁架為主,」

  「雖然能製造混亂,但缺乏系統性和持續性,且容易引發日軍的報復性屠殺,對長期戰略目標反而有害。』」

  「目標人物是海軍部的紅人,萬一使用綁架刺殺等行動,不成功,容易引起日軍全面反撲!」  「即便是僥倖成功,後果也未必如我們所想,」

  「我們需要的是讓他們出現石油短缺,爭取海上行動順利,不是逼他們狗急跳牆!」

  沈伯年推了推眼鏡,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作為情報分析組組長,他對美國中情局的判斷很贊同!

  抗日戰爭不是只爭朝夕,軍統那套「殺一個換一個」的行動哲學早就不適合現在的情報戰,

  現在聽到美國人親口把這話說出來,心裡的暢快壓都壓不住。

  何敏沒有笑,但她微微坐直了一些。

  「所以,」葉秀峰終於開口了,「中情局的意思是,讓我們中統在滬市的地下人員,去破壞日軍的油庫。」

  「具體怎麼破壞?油庫要炸還是燒?碼頭是沉船堵航道,還是直接毀裝卸設備?」

  「李先生,你在舊金山待了太久,恐怕不太清楚滬市現在是什麼狀況。」

  「」日本人控制滬市的手段,和港島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特高課、梅機關、憲兵隊,滿鐵,七十六號,各級組織重重監控,每一條街都有眼線。」  「滬市站的人藏得很深,能動,但不能輕舉妄動。一步走錯,就是全軍覆沒。」

  李龍飛迎著葉秀峰的目光,沒有退縮。他把手掌按在那份火漆封好的文件上,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所以中情局才選擇和中統合作,而不是軍統。」

  「我們要的不是幾具漢奸的屍體而是一場轟動全城的爆炸案。」

  「我們要的是讓日軍的後勤在關鍵時間節點上徹底癱瘓,炸掉他們的輸送路線,比暗殺十個憲兵隊長更有價值。」

  「葉先生,我知道滬市的局勢比港島更嚴峻。但時間不等人。」

  「我們的反擊迫在眉睫,總統閣下早已下定決心,三個月內,必須有所動作。」

  葉秀峰沉默了很久,香爐里的檀香一寸一寸地往下燒,灰燼落在銅盤裡,無聲無息。

  他手裡的佛珠又開始一顆一顆地撥動,節奏很慢,像是在計算一件極重極險的事情成功的概率。

  「這件事,我親自安排。」他終於開口了,「老盧,」

  「儘快把滬市站現在能用的名單整理一下,挑出有倉庫,碼頭和鐵路經驗的人。」

  「老沈,情報分析組立刻開始搜集日軍在滬市油庫和編組站的守備情報,三天之內給我一份初稿。」

  「何敏,你負責加密通訊,從今晚開始切換備用頻段。港島和滬市之間的電訊聯繫必須保持暢通。」  「李先生,我需要向您確認一件事,行動的全部指揮權和人事調配權,必須由我方全權掌控。」

  「中情局可以提供情報和技術支持,但不能干預具體執行。這是底線。」

  李龍飛擺了擺手:「葉先生這次任務你不是決策者,我來的時候,中情局麥迪森先生已經做了安排。」

  「有更合適的人負責指揮調度!」

  葉秀峰瞬間眉頭一緊:「李先生,你什麼意思,中情局是不相信我?」

  李龍飛趕緊解釋,「no,葉先生,坦白說,中情局要的是結果,不是指揮權。」

  「但這個人的確是最佳選擇!」

  葉秀峰站起來,雙手壓著桌子,「李先生,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到底找了誰?」

  李龍飛仿佛極有把握,「葉先生,不要生氣,我們找的是您的老師,顧西林…」

  「什麼?」

  浙省,青田,二月末。  山裡的雪還沒化盡,背陰處的石階上結著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青田山不高,但深,山坳里藏著一座不起眼的道觀,

  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上書「太白觀」三字,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山門前的石獅子被歲月磨得面目模糊,香爐里插著幾根燃盡的香簽,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

  觀里只有一個老道士和一隻獨眼的花貓,偶爾有山下的樵夫上來討口水喝,再無旁人打擾。

  這樣的清淨地,正合了顧西林的心意。

  他在這道觀里已經住了八年。

  顧西林,字建中。

  這個名字在民國情報界,如今能記得的人已經不多了。

  年輕人只知道軍統里有個「訓練三傑」,余樂醒、謝力公、沈醉…

  這幾人個個都是大名鼎鼎的情報訓練專家,教出來的學生遍布軍統各站,從滬市到金陵,從華北到港島。

  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三個人有一個共同的老師,那個老師就是顧西林。  他是民國情報訓練體系的奠基人之一,跟隨國父北伐時期便精於情報刺探收集工作,二十年代中期,他在金陵創辦了最早的隱蔽戰線訓練班,

  同時,個人編撰了第一部系統的情報工作教材《諜報術要義》。

  他的學生不光有餘樂醒,謝力公這些後來在軍統挑大樑的人物,甚至還有早期紅黨中央特科的特工…

  那時候國共還沒有徹底決裂,黃埔軍校的講台上,雙方的人還能坐在同一間教室里聽他授課。

  那時候他相信他教出來的這些人,不管分屬哪個陣營,至少在抗擊外敵這件事上,能夠並肩作戰。

  可是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把他這份信念一點一點地碾碎了。

  民國十六年,清黨。

  他親眼看見自己教出來的學生被另一群同樣叫過他「老師」的人押進刑場,罪名不是通敵,不是叛國,而是「赤色嫌疑」。

  他的一個學生,被勵進社抓了,審訊時只說了三個字「我沒罪」。

  但是,勵進社還是以莫須有罪名將他處死!

  從那以後,顧西林心如死灰!

  他和那些昔日的同事和學生之間,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他沒有公開決裂,沒有通電全國,沒有做任何轟轟烈烈的事情。

  他只是慢慢地退出了訓練崗位,先是推掉了復興社請他擔任訓練處處長邀請,

  又婉拒了中央軍校請他出任高級教官的任命,最後連每年例行的情報系統年會上都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他的老友們有的替他惋惜,說黨國對「不合作者」沒有好臉色。

  但戴雨濃對他倒是出乎意料地尊敬!

  也許是念及他當年培養出來的那些學生如今已是復興社內部的中流砥柱,也許是因為顧西林這個人從不發表任何反對政府言論。

  他便是退也是退的乾乾淨淨,沒有帶走半點東西!

  孓然一身的離開!

  所以他沒有被關,沒有被審,沒有被「處理」,只是在情報系統的人事檔案里多了一行字,

  「民國二十三年,因病辭去一切職務,返鄉休養」。

  病,是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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