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若是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太白觀後院的石桌旁,顧西林捏著棋子,正在自己與自己下棋。
棋盤是一塊鑿了方格的青石板,棋子是就地取材的鵝卵石,白子是溪邊撿的白石英,黑子是山坳里撿的烏石,磨得圓潤光滑,捏在手裡涼絲絲的。
對面空無一人,但棋盤上黑白兩軍已經纏鬥了半個時辰,難分難解。
顧西林拈起一枚白子,正要落下,手指卻停在了半空中。
他已到知天命之年,花白的頭髮用一根竹簪挽成道髻,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線頭,但漿洗得乾淨。
一陣腳步聲從很遠的地方響起,雖然很輕,但他卻早已有所感應!
「先生。」太白觀的老道士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封信,
灰黃色的牛皮紙信封,封口完好,上面蓋著一枚朱紅色的印章。
這封信是三天前從山城寄出的,在山下的郵局裡躺了兩天,又由郵差騎著騾子沿著盤山道走了一個多時辰才送到觀里。
顧西林放下棋子,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陳辭修,這個名字在民國軍政界的分量,沒有任何人能夠相比。
陳辭修,別號石叟,現任軍政部部長,是校長麾下最受倚重的嫡系將領之一。 顧西林和他談不上深交,但彼此認識。早年顧西林在金陵辦訓練班的時候,陳辭修曾經請他給自己的參謀班子講過幾堂課,內容是關於敵後情報收集和反間諜基礎。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後來陳辭修一路高升,顧西林一路隱退,兩個人的人生軌跡像兩條交叉之後就越離越遠的直線,再也沒有重疊過。
這個人,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給自己寫信?
顧西林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頁信紙展開來,字跡端方剛硬,是陳辭修親筆。
「建中兄如晤:倭寇南侵,山河破碎,金陵淪陷,滬市蒙塵,倭軍鐵蹄踏遍半壁江山,南洋戰事又起,國家危如累卵。」
「國難當頭,正值用人之際。兄遁跡山林數載,清修已足,國事未靖,何忍獨善其身?」
顧西林把信紙放在棋盤上,沒有繼續看下去。
事實上,他已經看到了那句話…
「國之將亡,兄何處之?」
山風吹過道觀的後院,吹動了棋盤上那張信紙的邊角,紙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反覆撥弄。
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發出沙沙的響聲,幾隻烏鴉從樹梢上飛起來,呱呱叫著往山下去了。 國之將亡,兄何處之。
這八個字再度攪亂了他的心境,原來,他怎麼避,還是避不了!
他幾年前,歸隱山林的時候他對自己說,這個黨國不配他去賣命。
那些發號施令的人,那些在上海灘燈紅酒綠中醉生夢死的人,那些在淪陷區投敵叛國搖身一變就成了「和平建國」功臣的人,這些人組成的黨國,早就不是他年輕時在黃埔軍校里對著青天白日旗宣誓效忠的那個國家了。
民國二十六年淞滬會戰打響的時候,他已經在青田山中住了四年,消息傳到山上,老道士問他:日本人打進來了,先生不下山去?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只說了四個字:與我何干。
可是,國之將亡。這四個字不是空洞的口號,不是報紙上用來鼓舞士氣的標題,而是一個真實而殘酷的事實。
日本人已經占領了半個華夏,金陵淪陷時被屠殺的三十萬同胞屍骨未寒,而此刻,從珍珠港到新加坡,從菲律賓到馬來半島,日軍的太陽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南方蔓延。
如果這些地方全丟了,如果日本人在太平洋上站穩了腳跟,如果美英盟軍的反擊遲遲無法展開,那中華民族的最後一點生機,就真的要被掐斷了。
顧西林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是陳辭修臨時加上去的:「兄之門生余樂醒,謝力公,現均在軍統擔任訓練要職,數年來為黨國培養反特人才不下千人。」
「兄之學問,非山野所能埋沒。山城已備好住所與辦公之所,只要兄肯出山,一切從優。」
余樂醒。謝力工,他們啊! 顧西林有些得意…
余樂醒是他最得意的學生,聰明絕頂,心思縝密,對情報理論有著近乎痴迷的熱情,現在是軍統訓練處的首席教官。
謝力公比余樂醒晚兩期,當時在訓練班裡不算最拔尖,但踏實肯干,做事滴水不漏,如今也是軍統情報系統的核心骨幹。
他們都在為這場戰爭盡力,而他這個做老師的,在山裡下了八年的鵝卵石圍棋。
老道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了出去,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花貓跳上石桌,蹲在棋盤旁邊,用那隻獨眼看著他,尾巴慢慢地掃著桌面。
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揣進道袍內側的口袋。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道袍,朝三清殿走去。三清殿是太白觀的正殿,供奉著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尊彩塑神像,像前的銅香爐里燃著三支檀香,青煙裊裊。
顧西林走到神像前,撩起道袍下擺,雙膝跪在蒲團上。
他不像一個信徒,倒像一個即將出征的士兵在做最後的整裝。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睜開眼,從香案上取過簽筒,雙手捧著,緩緩搖動。
竹籤在筒里碰撞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緊接著,一支簽從筒口跳出來,落在青磚上。 他彎腰撿起來,翻過簽面,看清楚了上面那行硃砂小字,瞳孔微微收縮。
「先生是在卜問前程,您不是不信這鬼神之說?」老道士和聲說了一句!
「呵,」顧西林輕笑一聲,沒有解釋!
老道士拿過竹籤,看著下面下下兩字,沉默片刻道:「道家遵循本心,須知我命由我不由天,先生不必多想!」
下一刻,老道士直接拿起毛筆,將下下改成上上!
「青雲道長,想不到你還是個妙人!」顧西林顯得有幾分詫異!
「放心,先生前途必定無憂!」
老道士把竹籤鄭重地放回香案上,朝三清像深鞠三躬,
顧西林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大殿。
山風迎面撲來,吹動他灰白的頭髮和道袍的下擺。
他站在殿前的石階上,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山。
山腳下是青田縣城,再往遠看,是甌江蜿蜒如帶的銀色水道,再往東去,就是大海。 他要去的是最危險的地方,滬市,去布網,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老道。」他喊了一聲。
老道士從偏殿裡探出頭來,「先生要下山了?」
顧西林沒有回答他,只微微側過頭,望著道觀院角那棵被山風吹歪了的老槐樹,然後輕輕說了一句,
「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先生何時再回來?」
「回來?」顧西林搖了搖頭!
「先生若是一去不回…」老道士還沒說完,顧西林卻是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決然道,「那便一去不回吧…」
港島,跑馬地,軍統港島站秘密聯絡點。
軍統港島站站長鄭雲亭坐在八仙桌的上首,雙手交叉擱在桌上,面色陰沉得像港島二月的天。
他原是保定軍校出身,幹了大半輩子軍事情報,身材魁梧,國字臉,絡腮鬍子颳得鐵青。
他的右手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面容清瘦,穿著一件鐵灰色中山裝,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派克鋼筆,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得乾乾淨淨。 另一側坐著一個中年男子,若是陳陽在這裡就能知道,這人正是他的舅舅,他代號「魔術師」的林宗漢,軍統康澤的親信。
康澤派他來港島的公開理由是為軍統港島站提供「指導」,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林宗漢是康澤安插在港島的一雙眼睛。
康澤對鄭雲亭這個港島站長並不完全信任,尤其是在港島淪陷之後,軍統港島站損失慘重,情報網絡一度癱瘓。
「中情局那幫美國佬,眼睛長在頭頂上。」坐在鄭雲亭左手邊的行動隊副隊長錢國華先開了口。
他是鄭雲亭的鐵桿心腹,說話向來不拐彎。
「咱們在港島炸日本人的憲兵隊,在滬市刺殺漢奸市長,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他們倒好,一句『行動風格過於高調』就給咱們定了性。」
「什麼叫高調?打日本人還要分高調低調?」
林宗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錢隊長的話不無道理,但中情局的顧慮也有他們的邏輯。」
「美國人就是資本家思維,他們算的是性價比,炸死一個憲兵隊長,明天日本人就能再派一個來,效果是一次性的;炸掉一座油庫,日本人的船就要在港里趴上好幾個禮拜,效果是持續性的。」
「從戰爭經濟的角度看,中情局的選擇是理性的。」
鄭雲亭哼了一聲,「中情局繞過軍統,直接把任務交給中統,這不僅僅是戰術選擇的問題,這是在打我們軍統的臉。」 「如果『斷流』行動成功了,中情局從此認準中統,今後所有行動,都會優先流向葉秀峰那邊。」
「退一萬步,就算失敗了,他們也有話說1,連美國人都幫不了你們中國的情報系統。」
林宗漢沉聲道,「我在滬市那麼多年,中統在滬市現在的家底,我比誰都清楚。」
「淞滬會戰之後,他們的滬市站被特高課連根拔了兩次,現在的網絡是前年重建的,骨幹不到二十人。」
「就憑這幾隻大貓小貓,讓他們去炸油庫?炸碼頭?」
「不是我看不起葉秀峰,他那個人確實有本事,中統港島站被他經營得鐵桶一樣,」
「但讓他調弄滬市的那點人,連給油庫看門的日本兵都湊不夠。」
「美國人不了解滬市的實際情況,葉秀峰也不攔著,這算什麼?為了爭一口氣,把底下人的命往火坑裡填?」
「葉秀峰不是那種人。」鄭雲亭緩緩說道,「我在山城看過他的全部檔案。這個人能在中統混到今天的位子,靠的不是逞能。」
「他敢接『斷流』計劃,一定有他自己的判斷。」
「問題不在於葉秀峰,問題在於,中情局繞過軍統這件事本身,如果不在山城層面得到糾正,今後後患無窮。」
「所以我建議,立刻把這邊的情況發回山城,請總部負責人直接向委員長匯報,由軍統本部出面與美方交涉。」 「中情局可以不喜歡我們的手段,但軍統在整個中國戰場上犧牲的情報人員是中統的幾倍不止。」
「這個事實,他們繞不過去。」
林宗漢皺了皺眉頭,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何敏快步闖了進來!
「站長,總部急電!」
鄭雲亭連忙起身,接過電文,仔細看了一遍,臉色不由得難看了幾分!
「諸位,總部急電斷流計劃港島站不必插手!」
「中統已經與中情局達成合作意向,總部按照上級指示,命令華南區全力協助!」
「等李龍飛離開港島,護送人員全部撤回,繼續收集日軍在港島動向!」
「什麼,我們,什麼都不管?」
「總部怎麼想的!」
「站長,我認為有必要向總部申訴!」
「夠了,」鄭雲亭輕斥一聲,頹然道,「執行命令,散會!」 二月底的港島,天氣逐漸開始升溫。
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一層淺金色的碎光,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銅粉。
半島酒店的大堂里,穿制服的侍者端著銀盤來往穿梭,
細高的拱窗將光線切割成規整的幾何形狀,投在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面上。
林學禮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英式紅茶,碟子邊沿擱著一塊沒怎麼動過的司康餅。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將近一刻鐘,目光落在大堂入口的方向,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個進出的人都經過了他的視線過濾。
下午兩點三刻,一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從大堂入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捲成筒狀的報紙。
他沒有四處張望,徑直走向林學禮所在的卡座,在他對面坐下來,將報紙放在桌角。
侍者端上來一杯咖啡,一份甜點,老周抿了一口咖啡,有些埋怨道:「太高調了,怎麼選擇在這裡見面,很容易暴露!」
林學禮溫和道:「我現在的身份偷偷摸摸才會讓人懷疑,這裡人多,反而是最安全的見面環境!」
「對了,木先生那邊,已經有消息了。」
「他這次來港島的任務是跟中統方面達成合作意向。」 「確認了?」
林學禮點了點頭,「美國中情局繞過了軍統,讓他們很沒面子,」
「再者,中統葉秀峰突然從港島、金陵、滬市抽調了不少人手,現在這些人正在陸續往滬市集中。」
「我看這次行動規模不小,不像是常規的人事調動。」
「我還要不要繼續跟下去?」
老周搖了搖頭,「他們的目標自然是滬市,你就別摻和了,」
「滬市方面的同志會接手,」
「行,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