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哪有那麼巧


  三天後,法租界霞飛路盡頭,一條叫古神父路的僻靜巷子,

  這種狹小的巷子在滬市隨處可見。

  巷子往裡走大約兩百步,能看見一扇不怎麼起眼的黑漆鐵門。

  林學禮,不,林友在這扇鐵門前停下了腳步。

  他穿著一身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隨身提著一隻公文包,看上去像是一個商行的職員。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伸手在鐵門上叩了三下,兩短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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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沈青瑤告訴他的聯絡方式。

  大約過了半分鐘,門上的一扇小窗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

  裡面露出一雙眼睛,藏在縫隙後打量著他。

  「找誰?」

  「楊先生。」林友的口音帶著幾分滬市本地腔,「我奉命送公糧,清楊先生接收。」

  「哪裡來的公糧。」  「粵西,姓林..」

  「請等一等。」來人關上了門。

  又過了約莫半支煙的功夫,鐵門吱呀一聲向內拉開。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穿一件灰撲撲的棉袍,身上帶著一股子廚子的油煙味道。

  「跟我來。」老頭說了一句,轉身便往裡走。

  老頭將他領進一樓的一間偏廳,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然後便退了出去。

  林友沒有四處打量。

  他將公文包放在腳邊,靜靜的等著目標人物的出現。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看起來頗有些儒雅氣。

  這人就是楊懷仁,軍統滬市站站長...  「林先生?」楊懷仁在對面沙發上坐下,「不好意思,久等了。」

  「不敢。」林友微微欠了欠身,「請問您是?」

  「鄙人姓楊。」

  「楊,您就是楊站長。」林友慌忙起身,躬身道:「楊站長您好。」

  「我叫林友,林國夫是我堂哥。」

  「兩個月前,我在廣州突然接到他的信,我堂哥因為染上急病,在廣州民安醫院治療。」

  「這段時間一直都是我在照顧,可一個多月了,他的病也不見好轉。」

  「兩個禮拜前,我堂哥突然找我,說讓我帶點東西過來,還說給我找個好工作。」

  「您知道的,我們這種跑單幫的,平日裡風裡來雨里去,很難有什麼發財的機會。」

  「所以,我就答應下來...」

  「信呢?」楊懷仁似乎根本就沒聽他的解釋,只是淡然的伸出手。

  林友在衣服內里一陣摸索,拿出準備好的東西,雙手遞了過去。  楊懷仁接過來,沒有急著拆,先是翻來覆去看了看信封的火漆封印,確認完好無損之後,這才換上一副和藹的笑容。

  「林先生在這裡稍坐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說著,朝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兩名中統隊員一左一右站在林友身旁,兩人的右手都放在身後的腰間。

  顯然,這個時候林友只要亂動,對方立即就能將他打成馬蜂窩。

  楊懷仁拿著林友帶來的書信與公函快步走進一間淨室裡面。

  他打開信封,信是華南區情報處發的。

  由孟區長親自簽名,上面還有華南區的印章。

  大意是山城發來指示,要求華南區所轄各單位務必關注日本人在華南區的軍事動向…

  為了保證信息溝通及時,情報處處長a先生特意派出機要處精英隊員林國夫赴任滬市情報處第二小組組長一職!

  專門協同解決華南區與滬市情報互通問題…

  楊懷仁看信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半晌,他起身,出了房間,來到林友面前,隨手將公函遞給旁邊的副手!

  副手接過去,仔仔細細地核對信紙上的暗記和筆跡,片刻後朝楊懷仁微微點了點頭。

  「密碼本在哪裡!」楊懷仁又伸出手。

  林友心中一凜。

  密碼本是軍統內部各站之間通訊用的核心憑證,

  每一個外派情報員赴任時都必須隨身攜帶,用以驗證身份和建立通訊渠道。

  組織在林國夫身上搜到的密碼本,此刻就在他的身上!

  林友將那本封皮已經有些磨損的小冊子從內兜里取了出來,放在茶几上。

  楊懷仁拿起密碼本,翻了幾頁,然後又合上,放到一邊。

  「林先生是本地人?」

  「是啊,我出生在閘北,家裡沒什麼錢,我平時就靠做點小生意謀生。」

  楊懷仁點了點頭:「年輕人自力更生,很不錯。」  「對了,林國夫是你族兄,你跟他多久沒見了?」

  「三四年了吧,還是戰前在滬市見過一面,後來就斷了聯繫,直到上個月他突然寫信來。」

  「給你寫信,他知道你的地址?你們不是三四年沒見了?」楊懷仁仿佛抓到了一些破綻。

  「是啊,」林友和聲說道:「但是,我跟家裡人沒有斷聯。」

  「這一次應該是他通過族裡人知道我最近在廣州做生意,所以才會找我。」

  「做生意?林先生現在做點什麼生意。」

  「這年頭為了吃口飽飯自然是什麼生意都做。」林友和聲道:「我的路子在港島那邊。」

  「港島有個萬福商行,老闆也姓林,算是我們本家。」

  「他那裡有些見不得光的貨,雖然風險很大,但利潤高。」

  「從廣州過去,一個月一兩趟,夠幾個月的生活費。」

  「既然這麼賺錢,你又怎麼捨得放下生意去找你族兄。」

  「而且,他在信里說是感染風寒,又怎麼會這麼長時間不好。」  林友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長官,這我就不清楚了。」

  「我也不是醫生,當時醫生說是要打什麼抗生素。」

  「你知道的,這玩意一瓶就要一根小黃魚,我雖然有點小錢,可這麼貴的藥真買不起。」

  「我族兄也知道我的環境,就說讓我跑一趟滬市,給我一個體面的活。」

  」保管我以後能吃香的喝辣的,那我就來了。」

  楊懷仁盯著林友,似乎要分辨出他話里的真假。

  半晌,突然笑道,「林先生還是很重情誼啊。」

  「不過,想成為我們的人也沒那麼容易,我得向上面請示。」

  「應該的。」林友點頭,「站長謹慎,是分內的事。」

  楊懷仁偏過頭,對副手吩咐道:「季雲,帶林先生去客房休息。好生招待,別怠慢了。」

  那個叫季雲的副手應了一聲,站起身來。

  林友也站起來向楊懷仁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跟著季雲走出了偏廳。  季雲領著他上了二樓,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客房,陳設簡單幹淨。

  季雲和聲道,「林先生,您先歇著。晚飯一會兒送上來。」

  「有什麼需要,拉門口的鈴就行。」

  林友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季雲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您在港島做事的時候,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馬耀祖的人?」

  林友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假裝思忖片刻後搖了搖頭:「馬耀祖?沒聽說過,這人是誰?」

  「沒什麼,」季雲淡淡道,「以前在港島跑過生意,隨口問問。」

  他說完這話,便帶上門出去了。

  樓下的電報房裡,楊懷仁坐在發報機前,看著季雲將一條電文逐字逐句地敲出去。  電文的內容很簡短:「華南區孟區長親鑒,貴區林國夫族弟林友持推薦信及公文前來報到,請核實身份並速復。滬市站楊懷仁。」

  發報機滴滴答答地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下來。

  季雲摘下耳機,轉頭看向楊懷仁:「站長,發了。」

  楊懷仁點了點頭,突然問了一句:「你怎麼看?」

  季雲謹慎地回答道:「手續都是齊全的。」

  「密碼本核對過了,沒問題。推薦信的筆跡和暗記也都對得上。」

  「手續齊全,」楊懷仁慢悠悠地說道,「我問的不是手續,我問的是人。」

  季雲沉默了片刻:「這人太穩了。」

  「剛才我臨時加了那個問題,他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要不就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要不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受過訓練。」  「你覺得他有問題?」

  「那倒不至於,我只是覺得有點巧了。」

  「林國夫剛好生病,又剛好聯絡上了一個多年不見的族弟!」

  「如果關係好,他們不應該沒有聯繫,如果關係不好,林國夫不會給他寫推薦信!」

  「目前看來,至少公函,推薦信,密碼本都是真的。」

  「要是能找到林國夫求證,應該能證實林友的身份!」

  楊懷仁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先盯著他,華南區回電之前,不許他離開據點半步。」

  「另外,查一下林國夫。」

  「別人我信不過,你親自跑一趟粵西,今天晚上就出發。」

  「我要知道林國夫是不是真的病了,病在哪家醫院,誰在照顧他。」

  季雲的神色微微一動:「站長,您懷疑...」

  楊懷仁擺了擺手,「我什麼都不懷疑。」  「但你說的很對,做我們這行的從來不相信巧合。」「

  林國夫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赴任路上病了。

  他早不推薦晚不推薦,偏偏這個時候推薦一個族弟來頂替。

  「天底下哪來那麼多剛剛好的事?」

  「現在風雨飄搖,萬一混進來一個鬼,我們滬市站的安危...」

  「我可不能拿這個賭。」

  季雲有些不解道:「那您直接讓他走不就行了。」

  「不行,」楊懷仁緩聲道:「要是他真的有問題,我看林國夫也是凶多吉少,」

  「把他握在手裡總比放出去好。」

  「如果他沒問題,將來也是個助力。」

  「季雲,這個時候能輕鬆穿過日本人的封鎖,從粵西到達滬市,他肯定有點門道。」

  「以後,咱們或許用得上。」  「站長,我明白了。」

  滬市,呂班路是一條東西向的馬路,

  它的東頭接著霞飛路的繁華,西頭則漸漸沒入一片灰撲撲的民居里巷。

  這條馬路的路面不寬,兩側種著法國梧桐…

  隆冬時節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裡輕輕搖晃。

  入夜之後,呂班路上行人稀少。

  偶爾有一輛黃包車拉著客人匆匆跑過。

  臨街的鋪子大多上了門板,只有轉角處一家小煙紙店還亮著昏黃的燈。

  陳陽從汽車上下來時,並沒有直接走向目的地。

  他沿著呂班路往西走了一段,在一家已經打烊的裁縫鋪門前停下,從隨身攜帶的銀質煙盒裡抽出一根煙!

  掏出打火機,將香菸點上,借著櫥窗玻璃的反光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這才折返回去,拐進一條更窄的橫弄堂。

  弄堂里沒有燈,頭頂的晾衣竹竿橫七豎八地架在兩邊屋檐之間。  陳陽側著身子走了一段,在一扇極不顯眼的後門前停下,

  他將菸頭彈飛,然後屈指在門上敲了敲。

  嘎吱一聲,門從裡面打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龐。

  「進來。」宋伊琳讓開半個身子,陳陽看了一眼她的小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閃身而入,

  這時候,門口傳來隔壁鄰居的聲音,「汪小姐,你老公回來了?」

  宋伊琳笑笑沒說話,關上門。

  她現在的身份是市政廳實業部的秘書,名字叫汪曼麗,可不是宋伊琳。

  陳陽走進屋內,熟門熟路的脫下外衣,搭在一旁。

  宋伊琳把手裡的水杯遞了過去:「剛燒的,暖暖手。」

  陳陽沒有接過水杯,倒是一把抱住了宋伊琳。

  他用手輕輕撫摸她的小腹:「最近怎麼樣,懷安有沒有乖?」

  宋伊琳放下水杯嬌羞道:「才兩個月,醫生開了點藥,沒什麼大礙。」  陳陽在宋伊琳的耳畔說道:「我都想好了,等你三個月後穩定下來,我送你先去英國。」

  「去英國,滬市的事情你不管了?」宋伊琳吃了一驚。

  「不用太久,日本人現在已經撐不下去了。」

  陳陽鬆開宋伊琳,坐到一旁。

  「你知道他們現在有多瘋狂。」

  「本土指定了一億玉碎計劃。」

  「他們打算跟美國人死戰。」

  「不過,現在還有一個更棘手的事情。」

  宋伊琳皺了皺眉頭,「出什麼事了?」

  陳陽嘆了口氣:「他們打算在華夏開闢第二戰場。」

  「如果本土守衛計劃失敗,他們準備利用華夏兩百六十萬偽軍跟北方偽滿洲國,朝鮮部分地區以及蒙古部分地區聯合一起,成立新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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