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起風了
「這個情報現在要向總部匯報嗎?」宋伊琳小聲問了一句。
「具體細節還沒有敲定,不用著急匯報。」陳陽翻過手掌,將她冰涼的手指握進自己掌心裡暖著。
宋伊琳臉上閃過一絲紅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柔軟,但很快便被她慣常的冷靜替代。
「那你今天來是做什麼?」
「來看看你,順便看看懷安最近乖不乖,有沒有給你帶來什麼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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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伊琳嬌笑道:「得了吧,你陳部長可不是那種體貼的人。」
「到底有什麼事情?」
陳陽尷尬的笑了笑,「沒什麼,我想問問華南區的人到了沒有。」
宋伊琳沉默片刻,「出了點意外。」
陳陽的手指微微一頓:「什麼意外?」
「林國夫在粵西生病了,說是傷寒,短期內來不了滬市。」
陳陽仿佛早就有所準備,點了點頭。 「那密碼本跟公函?」
宋伊琳道:「東西已經送到了,是林國夫的族弟帶來的。」
「林國夫給他寫了推薦信,讓他加入滬市站。」
陳陽疑惑道,「族弟?林國夫什麼時候多了個族弟?」
「不知道。」宋伊琳輕輕搖頭,「我讓站里的內線把公函的底稿抄了一份出來,」
「上面的措辭倒是挑不出什麼毛病。」
「林國夫親筆推薦,機要處主任陳克銘簽名,關防齊全,密碼本也對得上。」
「楊懷仁現在還沒做決定,他覺得林友來的時機有點巧。」
陳陽皺了皺眉頭,「有點巧?這是什麼意思。」
「季雲傳來的消息,楊懷仁認為林友雖然是林國夫族弟,但兩人已經有幾年沒聯繫。」
「這次林國夫在來的路上莫名其妙生病,之後,又湊巧聯繫上這個族弟。」
「而據滬市站詢問記錄,林友就是個走商。」 「他靠走私物資過活,這樣的人居然肯冒險把公函跟密碼本送到滬市。」
「林國夫向他許諾的好處似乎不值得一個商人付出這麼大代價。」
「除非,他有別的目的。」
「或者說,他想進入滬市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陰謀。」
「呵,哪來那麼多陰謀,」陳陽嗤笑一聲,「你剛才說林友是在港島跟廣州之間做走私生意。」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知道了日本人快撐不住的消息。」
「現在就是想加入進來撈一筆好處。」
「我也是商人,我最懂他們的想法。」
宋伊琳愣了一愣,沒有反駁。
陳陽繼續說道,「現在人在哪裡?」
宋伊琳不假思索道,「還是在滬市站的安全屋,楊懷仁沒有放人。」
「他把人扣在金神父路據點了,說是要等華南區回電核實身份。」 「這人來路不清楚,老楊那條老狐狸不可能就這麼讓他進站。」
陳陽摸了摸下頜問道,「那他的身份跟具體情況核實了嗎?」
宋伊琳點頭,「當天就發了報。」
「但華東跟華南之間的電台聯絡一直不穩,聽說第一遍沒發全,補了兩次。」
「機要處陳克銘那邊還沒有回音。」
「楊懷仁準備讓季雲親自跑一趟粵西。」
「想要拿幾張通行證跟票...」
陳陽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派人去粵西了?」
「是。」宋伊琳點頭,「我聽說老楊還讓站里的人去查了最近三個月從港島入境的名錄。」
「他對林友戒備很深!」
「情理之中,」陳陽笑了笑:「這個老狐狸出了名的對新人嚴苛!」
「不過,你提醒他一句,只要信息核查通過,不要揪著不放!」 「現在是黨國復興的關鍵時期!」
「我們要做的事情很多,內鬥,是最不可取的一種!」
「你讓他好好掂量,別為了一個陌生人浪費時間,要真是不能確定,放人離開便是!」
「知道了,我會安排。」宋伊琳小聲回應了一句。
屋裡安靜下來,過了許久,陳陽緩緩說道,「你是不是也在擔心林友如果有問題會牽扯到你。」
宋伊琳搖了搖頭:「我倒是不怕。」
「只是擔心你的處境會越來越危險。」
「華南區莫名其妙換人,楊懷仁又大張旗鼓地查。」
「如果真查出什麼來,他第一個就會懷疑站里有人跟華南區私通。你這條線是我在單線聯繫,一旦我暴露了……」
陳陽輕輕拍了拍宋伊琳的手背,「放心,你不會暴露。」
宋伊琳笑了笑,但眼神里還是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擔心。
從前,他們就是簡單的上下級。 但現在不一樣了,至少,在宋伊琳的心裡,他們是不一樣的。
「陳陽,」宋伊琳鼓足勇氣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能活著走出這場仗,最想去哪裡?」
陳陽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在這個年代,在他們這樣的人嘴裡,是極為奢侈的。
他們從不談以後,因為「以後」是一個虛無縹緲得近乎殘忍的詞。
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面。
他們能做的,只是在暗夜裡匆匆握一下手,然後在黎明前各自散去。
陳陽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未來的日子是怎樣的?」
「有啊,」宋伊琳眼中閃過一絲憧憬,「等到把日本人趕走了,我就離開軍統。」
「我們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開一間小店,如果你還想繼續做生意,那你接著做你的生意。」
「我就帶著懷安等你回來...」
「真傻,」陳陽喃喃了一聲,下一刻,仿佛想起什麼,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一絲很久不見的少年氣。 宋伊琳看著陳陽,嘴角那點柔軟的笑意慢慢沉下去,變成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她緩緩繞到他身後,彎下腰,從後面輕輕環住他的肩。
陳陽沒有動,只是偏過頭,用臉貼了貼她的額頭。
「我該走了。」過了好一會兒,陳陽低聲說了一句。
宋伊琳慢慢鬆開了手,直起身,退後一步。
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恢復了那副幹練而疏離的模樣,只是耳尖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緋紅。
宋伊琳叮囑道:「路上小心點。」
「對了,下次見面還是老地方。」
「周三下午,城隍廟南香燭鋪。」
陳陽點了點頭,從沙發上拿起大衣穿好,起身在宋伊琳額頭親了一下,轉身離開安全屋。
南方運輸部大樓坐落在滬市虹口邊緣,緊挨著蘇州河的一條支流。
陳陽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頭,窗子正對著蘇州河。 辦公室里很安靜,陳陽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開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那是後勤部今早送來的物資需求單,封面上用紅線框著「急件」二字。
他已經在桌前坐了一個多鐘頭,手裡的鋼筆始終沒有落下。
究其原因,只有一個,沒物資了...
日本人南下策略此時已經宣告完全失敗。
連累的不僅僅是本土,從華夏調運過去的大量物資,現在也像是扔進水裡。
不,準確來說是丟進了太平洋里。
海軍引以為傲的航母艦隊全軍覆沒,就連防衛本土的力量都沒有。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陳陽沒有回頭,聲音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
推門進來的是他的秘書,李寧玉。
她手裡又抱著一摞東西,最上面是幾封電話記錄和一張新送來的單子。 「部長,金陵後勤部裘副司長來了電話,問昨天報上來的那批醫療用品,今天能不能批。」
陳陽緩緩轉過身來,目光掃了一眼她懷裡的那摞東西,沉默了片刻,說:「讓他等著。」
李寧玉也不敢多問,連忙將需求單放到一旁,朝陳陽微微躬身,然後走了出去。
陳陽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需求單,臉上的煩惱換成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後勤部拿不出東西,這他早就知道。
可日本人不管這些。
前線吃緊,後方醫院塞滿了傷兵,碼頭上等著裝船的物資堆得跟山一樣,但真正能調動的運輸車輛和船隻卻越來越少。
現在華夏的日軍已經處在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
豫湘桂會戰,日本人想打通運輸線,
兵力越投入越多,占領的地方也越來越多。
可這樣的後果就是他們的戰線越來越長,然而,兵力卻沒有增加,各地方的疏漏也變得越來越多。
不要說別的地方,就拿滬市來舉例。 衢州那邊機場停著的美國人飛機時不時就會來繞一圈。
誰也不知道他們飛機上面到底掛沒掛炸彈。
萬一掛了呢...
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船老大們寧可把船沉在江里也不肯出港。
更別提對岸山城方面暗地裡策反的碼頭工人,以及那些抗租的船東們了。
運輸部能用的交通工具也不多,還要同時應付日本駐滬司令部的軍需調度...
到現在都沒出事完全就是陳陽用自己的算力在拼命頂著。
可以說,任何一個計劃之外的運輸命令,都可能成為壓垮這一整套脆弱運輸體系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拿起鋼筆,在漢口路那張申請單的空白處批了四個字:容後覆核。
要是換做別人敢這樣回復估計早就被趕走了。
可陳陽跟別人不一樣,他能坐在這個位子上,完全是因為日本人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人。
論資歷,從九州大學學成歸來,說得一口比日本人還標準的東京腔,又娶了個有荷蘭皇室背景的太太。 論能力,他從一個小小的通濟辦公室主任,一步一步的走到運輸部部長。
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
整個滬市都知道陳部長貪得無厭,無法無天。
日本人的物資,金陵的物資,甚至山城的,紅黨的,他都敢賣。
可那又怎樣,他能為日本人解決問題,至少在日本人的印象里是這樣。
可日本人不知道,他們現在缺的東西,是陳陽自己也沒法變出來的。
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陳陽沒有馬上去接。
他先點了一支煙,等鈴聲又響了兩下,才伸手拿起聽筒。
「摩西摩西,運輸部陳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尖銳而急促的聲音,是日本駐滬海陸戰司令部的中文翻譯官山田。
「陳部長,請問昨天報過來的那批燃油,今天能安排裝船嗎?」 「長崎丸和神戶丸後天凌晨必須起航,這是軍令部的要求。」
「山田先生,」陳陽不緊不慢地說道,「燃油的事,我正在協調。」
「但你也知道,滬市港現在能用的重油庫存,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
「上一批從大連南下的油輪,剛出渤海就被美國潛艇跟上了,最後在青島外海自沉了。」
山田用一種討好的語氣說道,「陳部長,這些困難,司令部是知道的。」
「但軍令部的命令不能拖延。」
「長崎丸和神戶丸上裝載的是非常重要的戰略物資,陳部長,你應該明白輕重。」
陳陽淡淡的說道,「今天下午之前,我給你一個準信。如果實在裝不了,我會親自向平田參謀長解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他會把話說得這麼硬。
但陳陽的語氣始終溫和,言辭間又留了餘地,山田也不好當場發作..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不是這些,而是海軍欠陳部長的太多了。
從幾年前為南下籌集石油,一直到南下計劃宣布徹底失敗。 海軍光是欠陳陽的石油就高達一百六十噸黃金。
要知道當初日本人準備入侵華夏的時候,他們的黃金儲備一共才六百噸。
這麼多年過去,黃金儲備不但沒有增加,現在還倒欠陳陽一兩百噸。
不過,陳陽也不是沒拿別的好處,之前南下的時候陳陽就在東南亞拿下許多礦場跟橡膠林。
而且,都是跟官方直接簽署的,雖然有點趁火打劫的味道。
但在當時,對方也沒得選。
聽筒里傳來短暫的忙音。
陳陽把聽筒放回原處,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他可太清楚了,日本人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燃油,他們需要的是時間。
他們在太平洋上輸得越快,就越想把華夏的物資攥得越緊。
華夏的物資對於他們來說就是救命稻草。
可惜啊,這根稻草不是每次都能救命的。 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這次敲得有些急。
「進來。」
李寧玉推門進來,將一份薄薄的電報,遞到陳陽面前。
「部長,金陵發來的急電。限速機要。」
陳陽接過電報,展開來。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逆日計劃啟動在即,著運輸部全力保障東北方向全部運力調配,不得有誤。」
「特命陳陽為該計劃滬市執行擔當。」
落款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
陳陽將電文放在一旁道:「行,我知道了。」
「回復金陵,南方運輸部全力配合「逆日計劃」。」
李寧玉將這句話記錄下來,然後,合上文本,朝陳陽微微鞠躬,轉身出了辦公室。
陳陽又看了一遍電文,然後,起身,走到窗戶前。 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陳陽突然說了三個字,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