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毫無頭緒


  法租界,滬市站二樓的電報房,窗外天色鉛灰,冷風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鑽進來,楊懷仁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他手上拿著一封電文,是金陵方面傳過來的,

  上級要求楊懷仁負責尋找藏鋒的工作並不順利!

  滬市站深挖了市政廳及日偽機關內所有嫌疑人員,一無所獲。

  而軍統金陵站同樣交出了一份不合格的答卷,他們已經花了大半個多月工夫,連一份完整的金陵政府人員名單都擬不出來。

  電文措辭克制,但字裡行間的不滿和焦躁卻遮不住。

  金陵站那邊的負責人叫周慎行,與楊懷仁早年在臨澧特訓班有過一面之緣。

  這人的脾氣楊懷仁很清楚,向來眼高於頂,若不是真被逼到了牆角,斷然不會用這麼軟的口氣來討要「更具體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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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話又說回來,這件事辦成這樣還真不能怪周慎行。

  要知道,金陵政府內部官職十分混亂,光是部長級以上的官員就有數十人,

  次長,司長及各省廳長更是不計其數。

  再往下延伸到各種委員會,駐外辦事處,合作社等,再加上數不清的附逆文人,黨部職員,技術人員,  想要從中「過篩」出一個藏了五六年的紅黨臥底,無異於大江淘沙。

  何況日本人自己也在內部搞防諜清查,很多人員的任免檔案不是被日本人抽走,就是在戰火中散佚,查起來處處碰壁。

  周慎行說得很直接,,如果拿不到更具體的細節,他沒辦法繼續往下推。

  楊懷仁看著電文,手裡夾著半支煙,菸頭裊裊地冒著青霧。

  良久,他才「嗤」了一聲,把菸灰彈進腳邊的痰盂里。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季雲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

  楊懷仁看到季雲忍不住吐槽道:「查了半個多月,連名單都拿不出來。」

  「周慎行平時在金陵吃香喝辣,到了動真格的時候,跟我來這一手。這不叫查案,這是叫花子喊冷。」

  季雲小聲道:「站長,情報組劉組長剛送來報告。」

  說著季雲把報告遞給楊懷仁,季雲在一旁說道:「劉組長他們也不順利,」

  「他們目前能確定的是,藏鋒肯定不在軍、警、特這一塊。」

  「因為,a先生的緣故,我們這幾年對軍警系統的掌控還算完整,紅黨想在裡頭安插一個五六年不被發現的釘子,難度太大。」  「所以劉組長把範圍往政府和文官系統上引?」楊懷仁問。

  「是。」季雲點頭,「尤其是那些從維新政府時期就留下的人,還有從日本留學回來被日本人當技術官僚用的那一批。」

  「這部分人流動性小,又常接觸機密,最容易藏人。」

  楊懷仁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在屋裡慢慢踱了兩步。

  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沉沉的一團,隨著他走動而一左一右地晃。

  楊懷仁轉身道:「所以,現在老劉是什麼意思?」

  季雲沉默片刻,老老實實說道,「劉組長詢問,能不能從特派員手裡拿到一些具體細節。」

  楊懷仁勃然大怒,「什麼是具體細節?藏鋒是男是女?多大年紀?哪裡人?哪一年入的日偽?在哪個部門?這些我要是知道,還輪得到他去查?」

  「要真有什麼具體信息,周慎行也不會發給我這麼一份電文交差。」

  季雲把頭微微低下去,沒有接這個茬。他知道楊懷仁脾氣上來了,此刻誰接話誰倒霉。

  「雀夫人怎麼說?」楊懷仁忽然問。

  「沒消息。」季雲說,「q女士那裡也沒有新指示。」  「但q女士交代過,藏鋒的事不能停,林友不能碰這條線,只能做與華南區的通訊聯絡。」

  楊懷仁「嗯」了一聲,走到窗前,把百葉窗的葉片撥開一道縫,朝外頭看了看。

  古神父路上空蕩蕩的,賣香菸的老頭還在巷口縮著。

  遠處霞飛路方向有幾輛自行車飛快地掠過去,騎車的人都把脖子縮在衣領里,像被這鬼天氣逼著逃命一般。

  「林友這兩天怎麼樣?」他忽然問,沒回頭。

  「倒是安分。每天準時去電台房,收完報就回屋,沒事不出門。」

  季雲說,「我讓人跟過他一次,他晚上去霞飛路一家舊書鋪買了本《水經注》,買完就回來了。」

  「書鋪老闆什麼路數?」

  「查過了,底子乾淨,開了十幾年的老鋪子,左鄰右舍都認識。」

  楊懷仁沉默下來。

  他鬆開百葉窗,轉身走回藤椅旁,將菸頭在椅子扶手上直接摁滅了。動作很慢,像在做一個重大決定前的短暫喘息。

  「向q女士回復,」  季雲立馬掏出隨身的筆記,做好記錄準備。

  「目前,金陵站,滬市站,在接到山城賦予的追查藏鋒任務中遇到極強阻力。」

  「要求華南情報處給予一些基本助力。」

  「其次,向卻夫人發出要求見面的緊急聯絡信息。」

  季雲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敬禮道:「我馬上去辦。」

  楊懷仁點頭:「去發吧。」

  季雲收起記錄本,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添福樓二樓的雅座,楊懷仁已經先到了。

  他挑的還是上回與雀夫人接頭的那間,靠里,臨著後巷,窗子半掩著,能看下方情況。

  雀夫人比他晚了大約一刻鐘。

  她今天沒梳圓髻,一身墨綠軟緞旗袍被一件極普通的黑呢長大衣罩著。

  她手裡提著一隻不起眼的竹編提籃,活脫脫一個從南市過來走親戚的婦人。  門帘掀開時,楊懷仁正在擺弄桌上那隻青瓷茶壺。

  他起身低聲道:「來了。」

  雀夫人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提籃放在腳邊,開門見山:「楊站長急著見我,是藏鋒的事有進展了?」

  「要是有進展,我就不急著見你了。」楊懷仁的聲音透著一股子被壓了一路的火氣。

  雀夫人沒接茶,只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楊懷仁將雙手環在胸前:「我跟金陵站那邊通了氣。」

  「周慎行帶著人查了半個多月,連金陵政府內部一份完整的人員名單都擬不出來。」

  「總而言之,就是藏鋒是男是女,多大年紀,哪個部門,哪裡人,什麼時候混進去的,一無所獲。」

  「他想要詳細情報,您說,我要是拿得出這些,還用得著他去查?」

  雀夫人聽了,面色如常,只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對這種扯皮早已見慣。

  半晌,他輕飄飄地問了一句,「我想知道滬市站這邊有沒有什麼發現。」

  「楊站長,你總不會只等金陵站的結果吧?」  「我自己的盤子,我自然清楚。」楊懷仁緩聲道,「我讓季雲把能用的力量分成了三撥。」

  「一撥盯日本人的動向,重點放在運輸部和滿鐵駐滬事務所的關係上。」

  「他們的動向關乎華南區情報處a先生的行動。」

  「一撥去重新摸汪偽在滬市各機關的底,跟金陵站交叉比對。」

  「還有一撥,留在站里做最後支援工作。」

  雀夫人點了點頭,半晌似乎想到什麼,「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林友怎麼安排?」

  楊懷仁直接說道,「按q女士的指令辦。他暫時不碰藏鋒的線,只負責跟華南區通訊聯絡。」

  「但這個人,我始終不放心。」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雀夫人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不過,有一說一,周慎行要細節,也不是全無道理。」

  「金陵政府那幫人,雞鳴狗盜,多如牛毛。」  「如果沒有一個範圍,漫無目的地查,就像拿竹籃子去黃浦江里撈針。」

  「您也知道,藏鋒既然能潛伏五六年,又跟組織斷了聯繫,一定是一個邊緣人物之外的核心裡的人。」

  「越是這樣的人,藏得越深,表面痕跡越少。」

  「若沒有內線提供方向,憑滬市站和金陵站這點人手,查個一兩年也未必找得到。」

  「所以我今天找夫人來,不是叫苦,也不是跟周慎行打官司。」

  「我是想請夫人回去,向毛副主任當面把話說清楚。」

  雀夫人神色一動:「你想讓毛副主任出手?」

  楊懷仁點頭:「不是讓他老人家親自出面,是請總部給我們一個準信。」

  「要麼,再給我們一些關於藏鋒的邊角料,哪怕只是一條模糊的線。」

  「要麼,就授權我們換個思路,直接盯住日本人正在籌備的那個絕密計劃。」

  「只要計劃一動,藏鋒必然會動。我們與其滿世界找人,不如守著食盆等鼠來。」

  雀夫人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雀夫人終於開口,「但毛副主任那裡,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藏鋒這條線,總部知道的人不過三兩個。」

  「你剛才說的,我只能盡力向上轉呈。但能不能給你一個準信,我不保證。」

  楊懷仁點了點頭:「有夫人這句話就行。只要毛副主任點頭,我們這邊就放開手干。」

  雀夫人語重心長道,「楊站長,我再跟你說句心裡話。」

  「這件事,不光你在急。山城也在急。日本人敗了之後,滬市這個地方就是誰先進來算誰的。」

  「紅黨這幾年在江南農村里扎得那麼深,若是他們手裡還握著日偽高層的一顆暗子,等時局一翻,這整座城就是人家盤子裡的菜。」

  「山城對此,比你我更怕。」

  「所以這件事,你查也要查得小心,既不能走漏了風聲,也不能把自己的人賠進去。」

  「周慎行那兒如果還是推不動,就先放一放,別讓他那張大嘴巴把事情捅到日本人耳朵里。」

  「我知道。」  雀夫人忽然問道:「你說的那個絕密計劃,是不是跟滿鐵近來的動作有關?」

  楊懷仁微微眯起眼睛。

  「是。」

  雀夫人點了點頭,起身道,「那就順著這條線走。」

  「藏鋒也許就在這條線上。計劃要動,他一定會出來。」

  「到時候,你要的火候就到了。」

  「至於總部那邊,我會即刻聯繫,有消息就到福開森路七寶鎖具店死信箱裡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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