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手段《1》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林建國沒有開自己的專車,而是打了一輛計程車,在市區繞了幾個彎,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門前停下。

  這家茶樓名叫「清心閣」,位於老城區的一條小巷深處,門面不大,裝修樸素,平日裡客人寥寥。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退伍軍人,跟老趙有過命的交情,絕對可靠。林建國和老趙每次見面,都會選在這裡。

  推開二樓包廂的門,老趙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夾克,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見到林建國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坐下。

  「來了。」

  「嗯。」林建國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在老趙對面落座,「路上沒尾巴吧?」

  

  「你放心,我在這條街上轉了半個小時,確認安全才進來的。」老趙給林建國倒了杯茶,是他慣喝的鐵觀音,「你那邊的動靜,我已經聽說了。常委會上方祥吃了癟,氣得摔了杯子。」

  林建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接話。他知道老趙的消息渠道向來靈通,省政府的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

  老趙從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林建國面前:「你看看這個。」

  林建國打開信封,裡面是一疊銀行流水單據和一份境外公司註冊資料的複印件。他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仔細翻看,臉色越來越凝重。

  單據顯示,過去兩年間,北部經濟開發區管委會先後通過三家空殼公司,將總計三千二百萬元的資金轉移到了境外。收款方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赫然寫著方祥的兒子——方天宇的名字。

  更關鍵的是,其中一筆八百萬元的轉帳時間,恰好與淮北開發區一塊五百畝工業用地的出讓時間吻合。

  那塊地的受讓方,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房地產公司,註冊資本只有一千萬,卻在競拍中以高出底價三倍的價格拿下了地塊。

  「這些材料,你是怎麼拿到的?」林建國放下單據,抬頭看向老趙。

  老趙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我在紀委幹了三十年,總還有幾個信得過的老部下。淮北開發區那個案子,省紀委辦案組裡有我一個徒弟,這些東西是他冒著風險複製出來的。不過他也說了,這只是冰山一角,更深的東西,他權限不夠,接觸不到。」

  林建國沉默了片刻,問道:「這些東西,紀委那邊掌握了嗎?」

  「紀委掌握的,比我給你的這些只多不少。」老趙壓低聲音,「據我所知,省紀委已經秘密約談了淮北市的三位副市長和開發區管委會的兩任主任,有人扛不住,已經交代了一些東西。但是——」

  老趙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方祥的能量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省紀委內部,也有他的人。就在前天,那位給我提供材料的徒弟告訴我,辦案組的兩個關鍵證據突然失竊了,而且監控錄像恰好在那段時間出現了故障。」

  林建國眉頭緊鎖:「這麼說,方祥已經知道有人在查他了?」

  「不僅知道,而且已經開始反擊。」老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後遞給林建國,「這是今天下午剛收到的消息。省委組織部正在醞釀一批人事調整,名單上有你的名字。」

  林建國接過紙條,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小字:

  「擬調林建國同志任省政協副主席(正廳級),免去其副省長職務。公示期三天。」

  紙條上沒有署名,但林建國一眼就認出了那熟悉的字體——那是省委組織部一位老同學的字跡,當年兩人一起在中央黨校學習時,經常互相傳遞筆記。

  「這是方祥的手筆。」林建國把紙條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得可怕,「他在常委會上輸了一局,就想通過組織手段把我調走。省政協副主席,聽著好聽,實際上就是個閒職。只要我不在省政府的位置上,北部地區的事情就管不了了。」

  老趙嘆了口氣:「問題是,這個提議在省委常委會上通過的機率有多大?方祥在省委經營多年,常委班子裡至少有四個人跟他關係密切。再加上省長那邊一直對你不太感冒,這次恐怕凶多吉少。」

  林建國站起身,在包廂里來回踱步。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每一個可能的應對策略。

  如果被動接受調動,那他在蘇南擴區和北部整治上的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但如果公開對抗組織決定,又會授人以柄,被扣上一頂「不服從組織安排」的帽子。

  「老趙,你說得對,硬碰硬肯定不行。」林建國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老趙,「但我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中央巡視組。」

  老趙眼睛一亮:「你是說……」

  「據我所知,中央第七巡視組近期將在全國範圍內開展新一輪土地管理領域的專項巡視。蘇南擴區和北部開發區的問題,正好屬於他們的巡視範圍。」林建國走回座位,壓低聲音說,「如果我能趕在省委組織部正式下文之前,把北部地區的材料和蘇南擴區的方案同時報送中央巡視組,那麼方祥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動我。」

  老趙沉思了一會兒,緩緩點頭:「這個辦法可行,但風險也不小。一旦把事情捅到中央,就等於把方祥逼到了牆角,他會不惜一切代價跟你拼命。而且,你在省里的處境也會變得更加孤立——沒有人喜歡一個動不動就往上面告狀的人。」

  「我知道。」林建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方祥敢在常委會上跟我撕破臉,說明他已經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如果我現在退縮,不但北部地區的爛攤子收拾不了,就連蘇南擴區這個關係到全省未來發展大局的好事,也會被他攪黃。」

  老趙盯著林建國看了很久,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既然你決定了,那我這把老骨頭就陪你賭一把。你需要什麼,儘管說。」

  「我需要兩樣東西。」林建國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你手上所有關於北部開發區的證據材料,越詳細越好,包括那些銀行流水、土地出讓合同、會議紀要,以及涉案人員的口供筆錄。第二,幫我聯繫中央巡視組的一位可靠聯繫人,我要確保這些材料能直接送到組長手裡,而不是在半路上被人截胡。」

  老趙二話不說,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只說了一句話:「老班長,我是趙衛國。有急事,需要你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說。」

  「我需要你把一個人的聯繫方式給我。」老趙報出了一個名字。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說:「半小時後,簡訊發給你。」

  掛斷電話,老趙看著林建國:「搞定了。中央巡視組副組長,是我在部隊時的老首長,為人正直,鐵面無私。他明天上午到省城,我可以安排你們見一面。」

  林建國握緊拳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老趙,謝謝你。」

  「別謝我。」老趙擺擺手,「我也是為了這片土地。我在紀委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貪官污吏,也見過太多老百姓因為他們的胡作非為而受苦。北部開發區那幫人,把國家的土地當成自家的提款機,把老百姓的利益當成交易的籌碼。如果不把他們繩之以法,我這輩子死不瞑目。」

  兩人又聊了半個多小時,把明天見面的細節敲定下來。臨走前,老趙叮囑林建國:「這幾天你一定要小心,方祥那邊的人肯定會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如果可以的話,儘量不要單獨行動,身邊帶個人。」

  「我心裡有數。」林建國穿上外套,從後門離開了茶樓。

  夜色中,他獨自走在老城區的小巷裡,腦海中反覆浮現著那張紙條上的內容——「擬調林建國同志任省政協副主席」。

  他知道,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將是決定他政治生涯乃至人生走向的關鍵時刻。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明早九點,省委招待所三號樓201房間。暗號:『梧桐葉落』。」

  林建國看完簡訊,立刻刪除。他加快腳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與此同時,省城另一端的某棟別墅里,方祥正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杯未動的紅酒。

  他的對面,坐著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劉國梁。

  「方副省長,事情已經安排下去了。明天上午的部務會上,我就會把林建國的調動方案提出來。只要通過,三天公示期一過,他就可以捲鋪蓋走人了。」劉國梁滿臉堆笑,語氣中帶著邀功的意味。

  方祥卻沒有露出笑容,反而皺起了眉頭:「國梁,你不要高興得太早。林建國這個人我了解,他不會坐以待斃的。以他的性格,肯定會想辦法反擊。」

  「他能有什麼辦法?」劉國梁不以為然,「省委組織部的決議,他還能翻了天不成?」

  方祥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你不了解林建國。他在基層幹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他能從一個鄉鎮幹部爬到副省長的位置,靠的不是運氣,而是腦子。」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喂,是我。派人盯緊林建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他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我都要知道。」

  掛斷電話,方祥看向劉國梁,眼神陰冷:「國梁,你記住一句話——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劉國梁打了個寒顫,連忙點頭:「方副省長說得對,我一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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