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凱旋


  稷下聖院在天啟城外的臨時駐地,死氣沉沉。

  當蕭凡一行人如同敗軍般歸來時,迎接他們的,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隊伍的人數,少了將近一半。

  活著回來的人,個個帶傷,渾身浸透了乾涸的血跡與火山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劫後餘生的慶幸,被失去同伴的巨大悲痛死死壓住,在每個人的胸口鬱結成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秦夫子站在駐地中央,看著眼前這支殘破的隊伍,嘴唇哆嗦著,一張老臉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愈發蒼老憔悴。

  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他,是他這個領隊夫子,親手將這些意氣風發的年輕天驕,帶入了死亡的深淵。這份自責,如同一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秦夫子,我們……」一個倖存的弟子剛一開口,便再也抑制不住,抱著頭蹲在地上,發出了野獸般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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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嗚咽像一個開關,瞬間點燃了整個駐地的悲戚。

  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慫恿大家去黑風峽谷的!」雷戰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手臂上的傷口再度崩裂,鮮血直流,他卻渾然不覺,臉上滿是痛苦與悔恨。

  「雷戰師兄,這不怪你!」劉青梅雙眼紅腫,聲音沙啞地反駁道,「誰能想到萬象聖地那群畜生那麼卑鄙!更沒想到會突然火山爆發!」

  她的話,讓眾人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是啊,聖主圍殺,天災降臨,這是何等絕望的死局。

  就在這片凝固的悲傷中,劉青梅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那個被眾人下意識忽略,獨自站在一旁,默默調息的血人身上。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意的亢奮。

  「我們不該在這裡哭!我們應該慶幸!我們是從聖主手底下,從天災里活下來的人!」

  她快步走到蕭凡面前,眼神狂熱。

  「是蕭凡師兄!是蕭凡師兄以凝脈境的修為,硬撼神宮巔峰的趙擎!是他,在所有人都絕望的時候,像一尊打不死的戰神,為我們撐住了最後一口氣!」

  「還有那場火山爆發!要不是蕭凡師兄氣運滔天,引動了天災,我們所有人,現在都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炸醒了所有沉浸在悲痛中的人。

  雷戰猛地抬起頭,看向蕭凡的眼神瞬間變了。

  對啊!

  他們面對的是什麼?是萬象聖地的刑罰長老,是聖主境的金烈!是上百名精銳甲士!

  在那種情況下,他們居然活下來了!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奇蹟!

  而創造這個奇蹟的人,不就是眼前這個渾身浴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蕭凡嗎?

  一瞬間,所有人心中的自責、恐懼、悲傷,都找到了一個宣洩口,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理由去解釋這一切。

  這不是一場因為魯莽和貪婪導致的慘敗。

  這是一場對抗強權,戰勝天災的史詩般的偉大勝利!

  而蕭凡,就是這場勝利中,唯一的英雄!

  「沒錯!是蕭凡師兄救了我們!」

  「我親眼看見,蕭凡師兄的槍,擋住了趙擎的刀!他流的血比我們所有人都多!」

  「蕭凡師兄才是真正的大英雄!跟那些臨陣脫逃的懦夫,完全不一樣!」

  「我們能活下來,全都是蕭凡師兄的功勞!」

  讚美和吹捧,如同潮水般湧向蕭凡。

  弟子們需要一個英雄,來慰藉他們死裡逃生的恐懼,來讓同伴的犧牲顯得「值得」。

  秦夫子也需要一個英雄,來減輕他心中那份沉重的負罪感。

  於是,蕭凡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共同推上了神壇。

  享受著眾人狂熱、崇拜、感激的目光,蕭凡胸膛起伏,心中的豪情與滿足感,幾乎要溢出來。

  他挺直了脊樑,任由那些崇拜的目光將他包裹。

  只是,在他的內心最深處,那些死去的同門扭曲的焦屍,依舊像一根根尖刺,扎得他隱隱作痛。

  「小子,不必介懷。」

  就在這時,他識海中,藥尊者蒼老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欣慰。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們的死,是為你的崛起鋪路。這是他們身為追隨者的榮耀。你若因此心軟,只會辜負他們的犧牲。」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今日所承受的傷痛,所背負的死亡,都將化為你未來登臨絕巔的基石。這,就是強者的宿命!」

  藥尊者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蕭凡心中最後的一絲迷霧。

  是啊!

  師父說得對!

  我沒錯!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變強,為了守護!這條路上,犧牲在所難免!

  他眼中的那一絲愧疚,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蕭凡,就是天命所歸的英雄!

  也就在整個駐地的氣氛,被這股「造神」的狂熱推向頂峰時。

  一個身影,不合時宜的,出現在了駐地的門口。

  來人一襲紫衣,纖塵不染,連衣角都沒有一絲褶皺。他面容平靜,神情淡漠,緩步走來,仿佛只是出門散了個步,順便欣賞了一下沿途的風景。

  是林淵。

  他的出現,像是一滴冰水,滴入了滾燙的油鍋。

  整個駐地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一邊,是血與火,是劫後餘生的慘烈與悲壯。

  另一邊,是整潔與淡然,是置身事外的安逸與從容。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在同一時刻出現,形成了一種無比尖銳,無比刺眼的諷刺。

  「林!淵!」

  雷戰死死地盯著林淵,他眼中的血絲一根根爆起,像是要活活吞了林淵。

  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三兩步衝到林淵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他媽的還有臉回來?」

  「我們所有人在黑風峽谷跟萬象聖地的雜碎拼命的時候,你在哪?」

  「我們被火山岩漿追著屁股燒的時候,你又在哪?」

  「你他媽的是不是就躲在天啟城裡,喝著小酒,聽著小曲,等著我們全部死光了,好給你一個人收屍啊?」

  「你這個貪生怕死的廢物!懦夫!紫霄聖地的臉,都被你這種人給丟盡了!」

  雷戰的怒吼,充滿了血與火的氣息,將所有人心中的怒火,徹底點燃。

  「雷戰師兄說得對!他就是個恥辱!」劉青梅尖刻地附和道,「看看他那副樣子,乾乾淨淨的,跟我們比起來,他配當紫霄聖地的弟子嗎?」

  「真噁心!一想到自己竟然和這種人是同門,我就想吐!」

  「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這種懦夫!」

  牆倒眾人推。

  那些剛剛還沉浸在悲痛中的弟子,此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宣洩口。他們將對萬象聖地的恨,對死亡的恐懼,對同伴犧牲的無力,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化作了最惡毒的言語,盡數傾瀉在林淵身上。

  因為羞辱一個毫髮無傷的「懦夫」,遠比對抗一個遙不可及的聖地,要安全得多。

  秦夫子疲憊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沒有阻止。

  他看著毫髮無傷,連氣息都平穩無比的林淵,再看看自己這邊死傷慘重,人人帶傷的隊伍,心中最後一絲對這位「聖地少主」的期盼,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擺了擺手,聲音里是化不開的疲憊與失望。

  「林淵,你……先回自己的房間去吧。」

  那眼神,比任何辱罵都更加傷人。那是一種徹底的,不加掩飾的疏遠與放棄。

  蘇沐雪站在人群的角落,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誕的鬧劇。

  她沒有說話。

  眾人的吹捧,讓她覺得虛偽。

  而對林淵的羞辱,更讓她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煩躁。

  她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央,享受著英雄光環的蕭凡,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卻是林淵在客棧里那句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預言」。

  「萬一……萬一再碰到萬象聖地的人怎麼辦?」

  還有黑風峽谷里,那些同門臨死前絕望的慘叫。

  一幕幕,一聲聲,像尖刀一樣,反覆切割著她的認知。

  在所有人的千夫所指中,林淵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了一絲「畏縮」與「驚慌」。

  他什麼也沒說,仿佛被這陣仗嚇破了膽,低著頭,腳步踉蹌地穿過人群,狼狽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蘇沐雪的目光,死死地跟隨著他那看似「倉皇」的背影。

  直到那扇房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她的眼神,愈發迷茫,也愈發複雜。

  她第一次,開始如此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

  那個帶領所有人走向慘勝,被奉為英雄的人。

  和這個精準預言了所有危險,卻被唾棄為懦夫的人。

  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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