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胞胎
秋意漸濃時，家屬院的江家門口開始飄起喜字的紅。
江衍騎著二八自行車載著宋時好，車后座用紅繩綁著兩床新彈的棉被，被角繡著並蒂蓮，是江母找巷尾的老裁縫連夜趕製的。
「慢點騎，顛得慌。」宋時好拽著他的衣角，鼻尖蹭過他後背洗得發白的襯衫，聞到淡淡的皂角香。
江衍腳一蹬，車鈴叮鈴響：「這就去扯紅布，把院子裡的晾衣繩都掛滿，讓全家屬院都知道我要娶媳婦了。」
宋時好被他逗得笑：「咋這麼能嘚瑟。」
江衍也笑：「好不容易把你娶回來，還不許我顯擺顯擺，二九街的街頭開了個照相館，聽說能上彩，咱們就去那拍個結婚照吧。」
「上彩的得貴不少吧？」宋時好指尖勾著他襯衫上的紐扣，輕輕拽了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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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衍腳下猛地一蹬，自行車在柏油路上滑出半米遠，他回頭看她時，額前的碎發被風掀起，眼裡亮得像落了秋陽：「貴也拍。我媳婦這輩子就結一次婚，得穿最艷的紅裙子，化最俏的妝，讓照片裡的你笑起來比年畫娃娃還甜。」
宋時好被他說得臉紅，伸手在他後背輕輕捶了一下：「誰是你媳婦，還沒結呢。」
「早晚的事。」江衍笑得更歡，車鈴又叮鈴鈴響起來，驚飛了樹梢上幾隻麻雀，「明天就去扯紅布做裙子，再讓麗姐陪你去百貨大樓買胭脂，要帶珍珠粉的。」
她心裡暖烘烘的，原來他連這種小事都記在心上。
擇日不如撞日，江衍直接改了路線，載著宋時好去拍照。
到了照相館，穿旗袍的老闆娘笑著迎出來：「拍照的？」
江衍把自行車支在門口，轉身扶宋時好下來，手指不自覺地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麻煩給我們拍張最好的結婚照，要上彩的。」
宋時好換上紅裙子出來時，江衍正在系領帶，手指被打得歪歪扭扭的結纏住，看見她的瞬間突然就不動了，喉結滾了滾，半天憋出一句：「比我想的還好看。」
紅裙子的領口繡著細巧的金線，裙擺垂到腳踝，襯得她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荔枝。
宋時好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拽了拽裙擺：「是不是太艷了？」
「不艷。」江衍幾步走到她面前，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耳後別著的紅絨花，那是他早上特意去花店挑的，「正好。」
拍照時，老闆娘讓他們湊近些，宋時好剛往江衍身邊挪了半步，就被他伸手攬住了腰。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她脊背發僵，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笑一笑，看鏡頭。」老闆娘舉著相機往後退了退。
宋時好抬頭，撞進江衍眼裡，他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裡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帶著化不開的溫柔。
她忽然想起在稻田邊，他說「給我媳婦攢錢，天經地義」時的認真模樣，心裡像揣了塊糖，甜得發脹。
……
轉眼來到了婚禮當天，宏光廠的吳廠長特意留了單人的宿舍，布置成待嫁閨房的模樣，就是為了讓宋時好出嫁的時候好看。
吳廠長說了，整個宏光廠都是宋時好的娘家人，誰要敢欺負她，有他們給她撐腰。
這話聽得宋時好眼睛熱熱的，她坐在鋪著紅褥子的床沿，看著窗外飄進來的梧桐葉落在窗台，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麗姐正給她梳髮髻，桃木梳子划過髮絲，留下淡淡的香。
「你看這紅頭繩，還是上次去百貨大樓特意挑的，亮得很。」麗姐把紅絨花插在她鬢角，笑著往鏡子裡瞅，「江醫生要是看見你這樣，保准挪不開眼。」
宋時好對著鏡子抿嘴笑，鏡里的姑娘眉眼彎彎，紅胭脂襯得臉頰像熟透的蘋果，耳後別著的紅絨花顫巍巍的，透著股說不出的嬌俏。
正說著，外面傳來陳克的大嗓門：「嫂子，吉時到啦！我哥都在樓下等得直轉圈了！」
麗姐替她拽了拽紅蓋頭，輕聲道：「去吧，祝你幸福。」
宋時好被人扶著下樓，紅蓋頭垂下來，擋住了視線，卻清晰地聽見江衍的聲音，帶著點緊張的發緊：「我來接你了。」
他的手伸過來，掌心溫熱乾燥，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宋時好跟著他往外走，聽見鞭炮噼里啪啦炸響，混著人群的笑鬧聲。
明明是走了無數遍的路，可在今天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裡，宋時好也是不可抑制的緊張。
直到拜堂時，宋時好跟著司儀的口令彎腰，紅蓋頭蹭過江衍的肩膀，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著皂角香，心裡忽然就踏實了。
大院裡擺了二十多張桌子，來賀喜的人坐得滿滿當當，其中就有酸里酸氣的穆川，和心不在焉的韓廷。
今天江衍是東道主，來者都是客，他敬酒到了穆川這桌，兩人直接把江衍扣下了，喝酒也非要分個高低。
兩人雖是不甘，但對宋時好，卻是由衷的祝福。
三個男人拼起了酒，後面還是陳克帶著兄弟們擋杯，才成功把新郎官換回了新房。
鬧洞房的人散去時，月亮已經掛上樹梢。
江衍掀開紅蓋頭，宋時好抬頭看他，他的領帶歪在一邊，額角還沾著點紅粉，眼裡的笑意卻滿得快要溢出來。
「累了吧？」他伸手替她揉了揉腰，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紅裙，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我媽煮了餃子，我去端來。」
宋時好拉住他的手，紅裙的裙擺掃過他的皮鞋：「不急。」
她仰頭看他，月光從窗欞鑽進來，落在他眼裡，像落了星星。
她忽然想起照相館裡，他攬著她的腰，說「正好」時的認真模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江衍，」她輕聲說，「往後的日子，咱們好好過。」
江衍愣了愣，隨即把她緊緊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啞得厲害：「嗯，好好過。」
窗外的秋蟲叫得歡，紅燭的火苗晃啊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纏纏繞繞的，像要纏過一輩子那麼長。
江衍的體力出奇的好，折騰到近三點，宋時好直接昏睡過去。
第二天宋時好醒來時，窗紙已經亮透了。
身上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了乾爽的衣服，身子似乎也被擦洗過了，她記得昨晚兩人很瘋狂，汗就沒停過。
此刻身側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卻還留著點餘溫，她剛撐著胳膊坐起來，就聽見門外傳來江衍壓低的聲音：「媽，您輕點兒，別吵著她。」
紅裙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柜上，換了身月白布衫的江衍端著銅盆進來，看見她醒了，腳步頓了頓，耳尖倏地紅了：「醒了？頭還暈嗎？」
銅盆里的水冒著熱氣，他把毛巾浸軟了遞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像觸電似的縮了縮。
宋時好接過帕子擦臉，看見他脖頸上還留著點曖昧的紅痕，臉頰騰地燒起來，慌忙別過臉看窗外：「幾點了？」
「快十點了。」江衍替她倒了杯溫水，「沒事，你多睡會兒，早飯溫在灶上呢，是你愛吃的疙瘩湯。」
正說著，江母端著個瓷碗進來，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紅糖：「醒啦？快趁熱吃，補補身子。」她眼尾掃過兒子脖頸上的紅痕，嘴角忍不住往起翹。
聞言，宋時好的臉更紅了。
等江母也出去了，宋時好才慢慢啃荷包蛋，窗外傳來江衍和陳克的說話聲，陳克的大嗓門隔著窗紙都聽得清：「哥，你昨兒個喝了那麼多酒，今早就精神頭這麼足？」
「滾蛋。」江衍笑罵了一句。
宋時好低頭抿著唇笑，這時門口處又傳來響動，她順勢望去，只見江曉月探出了個小腦袋，想進又不敢進的模樣。
「曉月？」她放下碗，招了招手：「到媽媽這來。」
聽到這聲呼喚，江曉月才大著膽子來到了宋時好身邊，眨了眨眼睛：「媽媽，我還可以叫你媽媽嗎？」
這話問得宋時好一愣：「傻孩子，當然能啊，我不就是你媽媽麼？」
「奶奶說，我要叫你三嬸了，要不就亂套了。」說這話時，江曉月的語氣里滿是委屈，她不明白，為什麼和三叔結婚就不能叫媽媽了。
宋時好聽得心裡不是滋味，還沒等開口，江衍從門外回來，搶先回答：「曉月，媽媽還是媽媽，你可以叫我爸爸，這樣就不會亂了。」
江曉月看了看江衍，又看了看宋時好，臉上漸漸溢出笑容：「媽媽！爸爸！」
江衍和宋時好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哎！」
一年半後，市醫院婦產科
江衍站在待產室門外來回踱步，宋時好已經進去四個多小時了，還沒動靜。
陳克拽著他往走廊盡頭挪了挪：「哥，你別在這兒轉圈了，我這心都被你轉得發慌，嫂子那麼能幹，生孩子肯定順當。」
江衍指尖掐著白大褂的紐扣，指節泛白：「進去前她說肚子疼得厲害……」話沒說完，產房裡突然傳來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他猛地轉身沖向門口。
只是還不等開門，又一聲啼哭響起，江衍恨不得穿過門去，可裡面除了嬰兒的啼哭聲，並沒人出來。
江衍的腳步猛地頓住，耳朵貼在門上，屏住呼吸聽著裡面的動靜。
那兩聲啼哭一前一後，像兩隻小鈴鐺在敲，脆生生的，卻把他的心揪得更緊了。
「咋還兩聲？」陳克撓著頭湊過來，「難道是……雙胞胎？」
江衍沒空回答陳克的問題，一門心思都在裡面的妻兒身上。
直到又一聲啼哭響起，護士終於掀開門帘走出來，手裡抱著兩個紅布包，後面還有個護士抱著個紅布包，臉上笑開了花：「恭喜江醫生！龍鳳胎！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母子平安！」
江衍眼前一黑，踉蹌著後退半步，被陳克一把扶住。
他望著那三個小小的襁褓，一個裹得緊些，一個鬆快些，一個安靜又乖巧。
「我……我能進去看看嗎？」他聲音發顫，指尖都在抖。
護士點點頭：「當然能了，產婦剛睡著，輕點就行。」
江衍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跟著護士往裡走。
宋時好躺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長長的睫毛搭著，呼吸均勻。
三個小小的襁褓並排放在旁邊的嬰兒車裡，老大還在哼唧，老二已經打了個小哈欠，老三最乖，閉著眼睛吮著小拳頭。
他小心翼翼地在床邊坐下，指尖輕輕碰了碰宋時好的手背，溫溫的。
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看見他時，嘴角先彎了彎：「都……都好嗎？」
「都好。」江衍的聲音還帶著後怕的沙啞，拿起她的手貼在臉上，「三個，兩兒一女，護士說你太厲害了。」
宋時好輕笑出聲，眼角沁出點淚：「讓你擔心了。」
「不擔心，就是心疼。」他低頭，在她手背上親了親，「等你好了，我給你燉一個月的雞湯，頓頓不落。」
這時嬰兒車裡的老大突然放聲大哭，老二老三被吵醒，也跟著湊熱鬧，一時間哭聲此起彼伏，倒把病房裡的冷清驅散了。
江衍手忙腳亂想去哄，剛伸出手又縮回來，回頭看宋時好，眼裡滿是無措。
宋時好被他逗笑了：「笨手笨腳的，抱起來試試，輕點就行。」
江衍學著護士的樣子，顫巍巍地抱起老大，小傢伙在他懷裡蹬了蹬腿，哭聲居然停了，小腦袋還往他懷裡蹭了蹭。
他僵著身子不敢動，眼裡卻慢慢漾開笑意，低頭看著懷裡皺巴巴的小臉，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像你。」宋時好看著說。
「像你才對。」江衍反駁，又小心翼翼地把老大放回襁褓，「名字我得好好想想，你覺得起什麼名字好？」
「都好，慢慢想。」宋時好望著他，又看了看三個熟睡的小傢伙，心裡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
她想起剛認識他的時候，總覺得他清冷又疏離，哪曾想過，有一天會和他擁有這樣一大家子，在這滿是消毒水味的病房裡，聽著孩子們的哭聲，也覺得是天大的福氣。
江母和江曉月隨後也來了，江曉月趴在嬰兒車邊，好奇地看著三個小不點，小聲問：「媽媽，他們什麼時候能跟我玩跳房子呀？」
「得等他們長到你這麼高才行。」宋時好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江母在一旁抹眼淚，又笑著罵：「你這丫頭，真是我們江家的福星。」
這可是老江家第一個孫子，到底是宋時好的肚子爭氣，「你是我們家的大功臣，可得好好養著。」
說完又去看孫子去了，那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宋時好臉上，落在江衍抱著孩子的手上，落在一家人其樂融融的臉上，也落在三個小小的襁褓上。
江衍低頭看著宋時好，她正望著孩子們笑，眼裡的溫柔像化了的春水。
幸福悄然來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