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教室外面的家長發出低而愉快的鬨笑聲。
杜鞍眼尾浮上笑意, 等了片刻,下課鈴聲便響起,小朋友們背上書包潮水般湧出來。
「爸爸!」
「杜叔叔!」
兩個小姑娘一前一後從教室里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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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杜鞍大手揉揉小傢伙的腦袋, 打趣道:「我說你們這兩個小不點怎麼天天坐在一起,原來不干好事啊, 上課說小話就算了,還互相抄作業?」
花啾小臉蛋一下子就紅了,糾正他。
「不是、啾啾互幫互助!」
還互幫互助呢。
杜鞍樂了, 問她, 「那啾啾願不願意幫助叔叔?」
花啾歪起腦袋:「幫什麼呀。」
杜鞍:「啾啾好長時間沒上節目了, 大家都想看看你,《悠閒假日》第二期年後就要籌備了,啾啾願不願意錄製?」
花啾覺得錄節目就是去玩,登時興沖沖地答應:「願意!」
杜鞍笑了。
他也就是逗逗寶寶,沒真想問她要不要上節目, 就算想邀請, 也是從寶寶爸媽那裡入手, 哄小孩怎麼行。
接寶寶的司機也過來了, 杜鞍跟小傢伙告別:「叔叔今天來是要帶恬恬去舅舅家,我們先走了, 啾啾再見。」
恬恬也揮揮手:「啾啾再見!」
「杜叔叔再見,恬恬再見。」
告別之後,杜鞍便馱起女兒順著人流離開幼兒部。
他長得又高又壯, 恬恬坐在他的脖子上, 歡呼著爸爸騎大馬, 杜鞍就配合地往前跑了兩步, 逗得恬恬咯咯直笑。
花啾羨慕地看著他們離開。
司機:「啾啾, 我們也走了。」
花啾收回視線,跟著司機叔叔回到車上,突然奶聲問:「叔叔,你有寶寶嗎?」
司機笑了一下:「還沒有,不過如果叔叔的寶寶如果能有啾啾這麼可愛,那就好了。」
花啾又問:「那叔叔會給寶寶騎大馬嗎?」
司機:「當然會的。」
花啾懵懂地問:「爸爸都會嗎?」
啊這……
司機從後視鏡里悄悄看了一眼,改口道:「不一定,但是如果寶寶想騎大馬的話,可以主動跟爸爸提。」
雖然想像不到紀總給寶寶騎大馬的樣子,但啾寶這麼可愛,應該沒人會拒絕她的請求吧。
花啾沒吭聲……
她苦惱地抓了抓肉肉臉蛋。
快七點的時候,連秋芸回到家。
吃完飯她抱著筆記本到客廳,半倚在沙發上,看完尹青發過來的工藝品之後,點開ppt查看助手給她匯總的童裝模特。
QIU最近開發了童裝線,好幾套都是她從寶寶身上得到的靈感,樣衣已經出了,試銷評價不錯,準備拍完模特照之後正式投入生產。
小糰子穿著地板襪,噠噠噠溜到沙發後面,沒有發出聲音。
她悄悄地探過小腦袋,往連秋芸的電腦上瞄了一眼。
然後驀地瞪大眼睛!
媽媽正在看寶寶的照片。
有男寶寶、有女寶寶,他們之中,有的苗條,有的微微圓。
花啾眼睫顫顫。
連秋芸正滑動著滑鼠,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注視,她回頭,便看見一張奶乎乎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悲傷和不敢置信的小臉蛋。
連秋芸被糰子豐富的小表情逗樂了:「怎麼了。」
糰子艱難地問:「媽媽,你不愛啾啾了嘛!」
連秋芸心裡快要笑死了。
她把筆記本放到遠處,越過沙發扶手把又輕又軟的寶寶抱過來,使勁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怎麼可能!啾啾是媽媽的小寶貝,媽媽不愛你愛誰。」
糰子不相信,小臉蛋上寫滿委屈:「可是媽媽、你剛才在看別的小朋友。」
連秋芸輕拍寶寶的背部,解釋:「媽媽是在找小員工。就像電視上的小模特、小演員,媽媽給他們錢,他們幫媽媽拍照片。」
花啾呆呆地問:「真的嗎?」
連秋芸再三保證:「當然是真的,有啾啾這麼可愛的小寶貝,媽媽怎麼捨得看別的小朋友。」
花啾滿意了。
她頓時嘿嘿一笑,親昵地抱住媽媽的脖子。
「媽媽,啾啾也可以拍照片!」
連秋芸身上壓著軟乎乎撒嬌的寶寶,心都要化了,聞言卻脫口而出:「不行,當小模特很累的。」
「不累!啾啾不累!」
花啾拍過照片,很輕鬆的。
見媽媽不同意,她就開始撒嬌耍賴,在連秋芸的腿上打滾。
「啾啾想幫媽媽拍照片,想拍!別的小朋友都可以!啾啾也要!」
連秋芸真是對這隻小醋精無奈了。
她佯作生氣的樣子在寶寶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不准耍賴皮。」
花啾用烏溜溜的大眼睛覷她一眼,突然開始更猛烈地翻滾——
「媽媽媽媽媽!!」
連秋芸都要氣笑了。
她任由糰子打滾,等滾累了,小眼神再次鬼兮兮地掃過來時,終於鬆了口風。
「那行吧,過兩天媽媽帶啾啾去拍一套。」
花啾一喜,啪嘰一口親在媽媽的臉上。
連秋芸抹抹臉,拍了一把她的小屁股,嫌棄地說:「剛才還在吃東西呢,嘴擦了沒有?」
花啾眨眨眼,粉嫩的小嘴又糊過去——
連秋芸笑著把她的小臉蛋推開。
母女倆正鬧騰著,客廳的門忽然被推開,寒風往裡一灌,紀寒年穿著筆挺的西裝從外面進來。
花啾使勁兒親媽媽的動作忽然一頓,窩進媽媽懷裡,歪著腦袋覷了爸爸一眼。
熱鬧的客廳驟然變得安靜。
紀寒年指尖一頓,關上門,隨手解開領帶掛到衣架上,大手揉了揉小傢伙的腦袋,手感毛茸茸的。
「在跟媽媽說什麼?」
「啾啾、幫媽媽拍照片。」
「挺好的。」紀寒年坐到一旁,倒了杯熱水喝下,驅散一身寒氣,「學習呢,跟得上小朋友們的進度嗎?」
花啾:「跟得上!」
咯嘣。
連秋芸嗑了個瓜子,瓜子皮丟到菸灰缸里,聲音挺大。
紀寒年察覺到妻子不高興了,拈著的杯子忽然變得滾燙。
連秋芸:「啾啾的鍋呢?」
紀寒年:「應該還要等段時間。」
還要等段時間?
丈夫不常在家,不知道寶寶有多喜歡那口鍋,連秋芸卻是知道的。雖然最近寶寶沒鬧著要了,但那到底是她為數不多的東西。
就這麼沒了。
連秋芸氣不打一處來:「說只拿走幾天的也是你,可這都多久了?兩個月!你真是糊弄慣了,承諾寶寶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紀寒年略有歉疚。
他沒想到妻子會為了一口鍋生這麼大的氣。
況且糊弄慣了是……
連秋芸一看就知道他沒懂自己生氣的點,把抱枕一砸,正準備破口大罵。
……瞥見旁邊呆呆的小女兒,忽然閉上了嘴。
「啾啾乖,上樓玩去吧。」
小糰子穿著地板襪噔噔噔離開了戰場。
客廳里安靜下來。
連秋芸擠出兩滴貓淚。
「老公,我們離婚吧。」
紀寒年古井無波的眼眸終於出現一絲慌亂,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別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
連秋芸依舊垂首抹淚不看他:「這種喪偶的日子我過夠了,我不適合你,你這麼愛工作,應該像老二那樣,娶個秘書。」
……喪偶?
聽到妻子拿他跟二弟作類比,紀寒年幾乎是眼前一黑,立刻擱下杯子。
「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我最得力的助手只有小齊一個,你知道。」
「那你就去娶小齊!」
「那也得小齊願意。」紀寒年的思維突然前所未有的開闊,「啾啾的鍋沒拿回來,是我懈怠了,我的錯,明天就讓小齊安排。」
「精力過度放在工作上,也是我的錯。」
他聲音放軟:「但阿芸,我是為了這個家。」
連秋芸剛升起的一點欣慰立刻消散了。
她差點罵出聲。
錢,這個家缺錢嗎?
連秋芸突然真的升起離婚的念頭,心累,懶得跟他裝了。
「紀寒年,我為什麼嫁給你?因為紀家有權有勢?」
「對,這些你都有,但當初我們是怎麼在一起的,你忘了?」
當初她的事業剛起步,家裡跟服裝行業不相關,幾多磋磨,被人抄版都是常有的事。紀氏旗下也有服裝子公司,彼時連秋芸壓力大,又被紀氏抄了花費她最多心血的一套設計,出頭無望,幾乎想提刀跟這家無恥的公司同歸於盡。
但校友會上紀寒年聽了她的指斥,卻直接砍掉了整個子公司。
沒人知道那對一個設計師而言是多大的救贖。
連秋芸冷嘲:「我以為我們在一起是因為愛情。」
紀寒年眼皮一跳:「不是嗎?」
連秋芸突然前所未有的平靜:「當然不是。」
「你只是做了一場投資,MQ成功了,起碼比你當初那個子公司成功……當然,於我最有利,算我賺了。」
紀寒年沉眸:「阿芸。」
連秋芸把抱枕往頭上一蒙。
紀寒年心裡紊亂。
但妻子像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不罵他,像某個爆發點突然結束,陷入冷沉。
別墅里的夜很安靜。
花啾蹲守在陽台。
如今鍋鍋一個星期能來兩次了,花啾團成一顆球等著他,順便逮了一隻花盆裡的螞蟻,看它在自己的手心吃蜜糖。
一切都悄無聲息。
她的腦袋突然被冷冰冰的手掌摸了摸。
花啾欣喜地蹦起來:「鍋鍋!」
秋天結束,筐里的水果已經是冬棗了,花啾拿出來一些洗了,噔噔噔跑來陽台,生怕鍋鍋又跑掉。
她拽住少年的衣角,跟他一起坐在陽台上。
湛藍色的夜幕上掛著一輪圓月。
三樓的紀天銘略微忍了忍,側耳傾聽。
冬棗大大的,花啾吃掉一顆,兩腮就鼓起來。
少年拿著被強塞進手裡的棗嗅了嗅,又看了眼,舔了一下,眸光中露出疑惑。
花啾吞掉棗子,見他不動:「鍋鍋,吃。好吃!」
少年遲疑地把棗塞進嘴裡,一口吞下去,沒了動靜。
花啾眼睛都瞪大了!
她著急地蹦起來:「要吐核的!吐吐!!」
鍋鍋:「吃了。」
花啾驚恐臉:QAQ
一直以來,她都是在人類身邊長大的,也早就養成了人類的生活習慣,看到鍋鍋這麼吃東西,她第一反應就是擔心——
「種子在胃裡發芽,變成小樹苗,就不好啦!」
「鍋鍋會長樹的!」
花啾如數把三哥教給她的生活常識講給鍋鍋。
鍋鍋卻只是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吃第二顆冬棗時……
依舊死不悔改。
花啾絕望了。
雖然對吃的不感興趣,但鍋鍋好像其實什麼都知道,為了不讓妖管所的人頻頻來找,或者被困到妖怪學校出不來,他一直以原型存在,每個星期不嫌麻煩地來回跑。
只要知道他不會離開,小糰子就是安心的。
少年和崽崽坐在陽台上看月亮。
小糰子忽然奶呼呼地說了聲:「啾啾好喜歡媽媽,媽媽喜歡爸爸。」
「可是爸爸……」
心事說到一半,外面突然響起敲門聲。
紀寒年的聲音傳來:「啾啾?」
花啾小臉蛋一緊,抓住小被子就要往鍋鍋腦袋上蓋,鍋鍋卻按住她的小爪子,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從陽台離開。
花啾看著他的影子越來越遠,張了張小嘴。
紀寒年看到門縫裡透出光亮。
「寶寶還沒睡嗎。」
過了一會兒,門輕輕地被打開,套著小黃鴨睡衣的寶寶努力仰起臉,跟他對視。
「爸爸?」
紀寒年無法入眠。
他本來是準備勸寶寶睡覺的,此刻看著她烏溜溜的大眼睛,卻突然想傾訴點什麼。
紀寒年屈膝蹲下,緩聲問:「那口鍋對啾啾很重要嗎?」
花啾飛快點點小腦袋:「就像爸爸對媽媽一樣。」
紀寒年詫異地看著她。
花啾沒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在她看來,朵朵離不開小熊,恬恬離不開小被子,媽媽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也會經常提到爸爸,都是一樣的。罵他,卻不離開他。
紀寒年還沒從「那口鍋好像會化形但妖管局的人說還沒化過形」中脫離出來,恍惚之間,想說的話突然脫口而出。
「但我好像惹媽媽生氣了。」
花啾沒想到爸爸竟然會跟自己推心置腹。
她遲緩地眨了下大眼睛,反應過來之後,興奮地給出建議。
「做錯事就要道歉呀!」
「做錯事?」
「媽媽不高興,一定是爸爸做錯事了。」花啾想了想,「她肯定不喜歡你生病。」
爸爸生了那麼久的病,媽媽都沒丟掉他,一定很喜歡他。
紀寒年對小寶寶的腦迴路感到費解。
但面對什麼都不懂的小糰子,他似乎不憚坦誠自己的困惑,或者其實是對自己說出了內心的話。
「假如爸爸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那又該如何。」
這個花啾有經驗:「那就問呀!」
「啾啾經常被哥哥罰站,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只要問了,他就會說的。」
紀寒年嘴角抽了抽。
花啾一本正經地肅起小臉蛋:「爸爸,逃避是不對的,勇於面對錯誤才是乖寶寶!」
三樓,一直守在陽台的紀天銘噗地吐出一口水。
他捂緊嘴,一臉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