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父子之間
覃冠華望著兒子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心底翻湧著百般滋味。
老牛舐犢的情愫,本就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即便他對這個兒子失望到了極點,也終究做不到徹底割捨,真把他當成外人一般的「國際友人」。
只是這孩子,實在太不爭氣。雖說沒有明目張胆地倚仗他的名頭斂財,且他早已退休卸任,可覃志昊暗地裡動用他的人脈謀利,依舊讓覃冠華如芒在背。
這是在拿他一輩子的政治聲譽冒險。老爺子一生清正廉明,最忌諱的就是退下來後晚節不保,落人口實。
況且這兒子向來吹牛不打草稿,口口聲聲說自己本事極大,根本不需要他半點幫襯。既然如此,覃冠華便索性把屬於他的人脈給清空掉,想看看他口中的「真本事」,到底有幾斤幾兩。
結果不出所料,失去了老省長的招牌,覃志昊很快就失去了奧美登的信任,召回並降級。
心高氣傲的覃志昊咽不下這口氣,竟乾脆辭了職。
這個倒沒問題,覃冠華也不想他繼續呆在那家公司。
可他要投資做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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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一投,就是孤注一擲的方式,不聽眾人苦苦勸告,認為看準了的事情就得全力做,把所有的資金全部投了出去,還拉了幾個夥伴入局。
可笑的是,那幾個投資人,打的根本不是項目的主意。
他們盤算著,只要參與投資、賣覃志昊一個人情,日後便能借著他的關係,沾到老省長這邊的資源。即便覃志昊反覆強調,這筆投資與老省長毫無關聯,可那些人精哪裡肯信,只當是他的客套話、場面話。
最終,產品徹底失敗,血本無歸。
覃志昊自己的數千萬身家賠得精光不說,還把那幾個投資人也拖入了泥潭。那些人有苦說不出,恨透了覃志昊,聯手散播他的負面消息,把他的名聲徹底搞臭,摔得一塌糊塗。
在國外留了幾年學,牛皮吹得震天響,到頭來竟只有這點能耐?老爺子心裡既有失望,有憤怒,更藏著一絲不甘。
畢竟望子成龍是人的天性,他終究還是盼著兒子能有點出息的。
可偏偏這兒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依舊死撐著「生命不止,吹牛不息」的性子,處處狡辯,一口咬定錯不在自己,只是上帝沒有站在他這邊。
這種毫無自省之心的模樣,讓覃冠華越發怒火中燒。他不止一次怒斥兒子:「上帝拿不到我們玉皇大帝的簽證,進不了我們的國境!你要是想讓上帝幫你,就趕緊滾回你自己的國家去!」
他憤怒的從不是兒子的失敗,而是他的執迷不悟,推諉責任。
失敗不可怕,可怕的是從不反省、從不總結,反倒把所有過錯都歸咎於那個從西方舶來的神。都落到這般境地了,還嘴硬說自己沒錯,這樣的人,這輩子恐怕也難有什麼出息了。
也正因如此,老爺子對他才毫不留情,動輒呵斥諷刺,只想用最尖銳的話刺痛他、敲醒他。
可偏偏,這個被他戲稱為「國際友人」的兒子,有自己一套固有的邏輯,再加上老伴事事護著,更是有恃無恐,對他的良苦用心全然聽不進去。
這一段時間裡,覃冠華心中滿是絕望,只覺得這兒子怕是真的沒救了。
直到此刻,陸源站出來為覃志昊說話,還對他那個失敗的智慧型手機項目給予了高度肯定,老爺子那顆早已冷卻的心,才又重新活絡起來。
畢竟,陸源實打實做出了太多政績,還用自己獨特的眼光,支持並幫助新州完成了兩廠轉型以及打造完整的產業鏈,拉動了整個新州的經濟發展,在政界、商界都有口皆碑,他此刻說的話,分量足、有說服力。
只要這兒子並非一無是處,只要他的眼光沒錯,那就還有救。
覃冠華按捺住心底的激動,故意裝出不以為然的模樣,看向陸源道:「小陸,你就別替他打掩護了。你分析得頭頭是道,可有用嗎?沒用。人家只怪上帝太懶,不肯跟著他遠渡重洋來幫忙,你說的這些道理,咱們這位『國際友人』,未必肯認可啊。」
施雲浩適時開口,語氣平和又中肯:「覃老,小陸說的這些話,我也想補充幾句淺見,我認為確實有幾分道理。智慧型手機這東西,我之前也聽人提及過,只是沒往深了琢磨。這麼看來,志昊這次栽跟頭,只是輸在了執行、經驗這些旁的因素上,而非眼光不行。」
「施書記說得對。眼光是遠見,執行是根基。志昊有遠見,能率先看到智慧型手機的未來前景,這本身就很難得。但志昊此前一直做的是服務類工作,如今轉行做產品,既缺乏一線市場的實操經驗,也不夠了解客戶的真實需求,再加上急於證明自己,性子太急,才會在產品還未打磨成熟的時候,就倉促推向市場。這絕不是眼光的問題,純粹是經驗不足、急於求成導致的。」
老夫人臉上終於綻開了久違的笑容,連忙拉了拉覃志昊的胳膊,語氣柔和又帶著幾分叮囑:「聽到了吧?陸市長都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你以後可得踏實點,別再眼高手低、好高騖遠,好好沉下心來,把產品的軟體和質量抓好,別再讓你爸操心了。」
覃志昊被母親拉著胳膊,鼻尖微微發酸,心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滋味。
這些日子,他聽慣了嘲諷、指責,看遍了旁人的冷眼,連自己的父親都認定他志大才疏、一無是處,他早已習慣了用吹牛、狡辯來偽裝自己,用「上帝不幫忙」來逃避現實。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錯,而是驕傲不允許他低頭,更害怕承認自己的失敗,不過是因為自己的浮躁與無能。
可陸源的話,像一把溫柔卻有力的錘子,敲碎了他所有的偽裝。
陸市長不是他的親人,沒有必要刻意討好他,更沒有義務替他打掩護,可偏偏是這個外人,看透了他所有的逞強,認可了他被所有人否定的眼光。
他說自己有遠見,說失敗只是因為經驗不足、急於求成,不是眼光不行,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更讓他動容,也讓他終於敢直面自己的問題。
自己當初意氣風發,口口聲聲說不需要父親的幫襯,卻暗地裡理所當然動用父親的人脈,這確實是他一塊傷疤,讓他在父親面前有點心虛,所以,只能誇張地用驕傲來掩飾心虛。
後來,不聽勸告,倉促推出未成熟的產品,連累了投資人,也毀了自己的名聲,讓一家人徹底失望,他自己也接近崩潰,可是越是這樣,越是不願認輸,因為不認輸,這一口氣就還在,一旦認輸,他怕自己就真的崩了。
而正因如此,父親恨鐵不成鋼的一次次怒斥他,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恨他,而是恨他執迷不悟、不肯反省。那些尖銳的話語,那些刻薄的嘲諷,都是恨鐵不成鋼的良苦用心。
可他,真的沒辦法冷靜下來思考,因為他把金錢和聲譽全都投資出去了,失敗之後,他根本沒敢回憶不敢反省,因為每一次回憶和反省,他都感到會讓自己崩潰。
而陸源,幫他回憶了,幫他反省了。
而這些話,字字句句,都落到了覃志昊的心坎上。
為什麼,這世上第一個真正懂他的人,是他,還有施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