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胸襟膽識

  施雲浩道：「就是這樣。所以，覃老特意請你過來，核心就是想讓你幫著診一診，覃志昊這個人到底還有沒有救；如果還可以救，也想看你能不能酌情拉他一把。」

  陸源沉默片刻，神色沉靜，緩緩開口：「那我，該不該幫？」

  「你覺得呢？」

  「我明白老省長的苦心。覃志昊眼光獨到，眼界超前，只是心氣太高，性子浮躁，一路走來走了太多彎路。他不是想讓我動用職權做人情、開後門。是想讓為他指引方向、梳理思路，提供公開的產業平台與政策信息，但不是讓我違規干預市場，為他量身鋪路、搞特殊對待。」

  「這樣理解就對了。」施雲浩微微頷首，「還有一層意思，你可能不知道。郭正義一直緊盯電子產業賽道。虎州工業底子薄弱，長期依賴傳統手工業，產業結構老舊單一，迫切需要新興製造業完成轉型升級。他是有意引進數碼電子類項目，補齊工業短板，藉此壓住新州的發展勢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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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源眸光微動：「既然如此，他為何不直接穩住覃志昊，讓項目紮根虎州？」

  「他當然想。郭正義同樣看好 MP4賽道，認定這是虎州產業升級的絕佳契機，還專門開會推動對接。奈何虎州本土企業家太過現實，打心底里不信任志昊。後來好不容易談妥本地資本願意出資入局，可對方心存忌憚，在投資談判裡層層設限、處處約束。」

  陸源瞭然：「也難怪。上億投資血本無歸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裡，換做是誰，都不敢讓他完全掌控項目。」

  「沒錯。對方答應出資、留他任職主管，卻牢牢攥緊項目主導權與研發決策權，只給到有限的執行權限。資本把控核心命脈，多方制衡約束，說白了，就是給足面子，只讓他做個高級打工人。」

  「我明白了。覃志昊心高氣傲，自認是行業前瞻者，眼界遠超常人，自然無法接受被資本束縛、被層層架空。他要的是項目主導權、研發自主權、完整的經營話語權，而非束手束腳、看人臉色行事。雙方訴求相悖，談不攏也是必然。」

  「正是這個道理。」

  「那郭市長就沒有別的辦法調和？」

  施雲浩輕嘆一聲：「郭正義一直極力挽留，想方設法要把項目扣在虎州。可一邊是虎州資本的防備猜忌、不肯放權，一邊是覃志昊的清高傲氣、不肯低頭妥協，三方僵持不下，事情才一直拖到現在。」

  陸源：「……」

  「郭正義的想法很簡單，勸志昊暫且隱忍。韓信尚有胯下之辱，熬過眼下的低谷，賺到實實在在的收益，站穩腳跟，日後才有重新談判的資本。但覃老看得通透。以志昊的性子，本就絕不可能接受這種處處受限的局面。如今落魄之時都不肯低頭，就算勉強妥協簽約，日後早晚也會爆發矛盾、不歡而散。」

  「這一點我能理解。」陸源微微點頭。

  覃志昊出身高幹門第，骨子裡自帶一身傲氣，縱使跌入谷底，也難放下身段。短期隱忍尚可，長久受制於人，根本做不到。

  「可他如今在業內聲名狼藉，再也經不起半點風波。一旦日後撕破臉面，輿論只會偏向資本與地方，所有指責和非議，都會落到有失敗前科的覃志昊身上，到那時，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正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要知道，所有的污水，都會集中流到最低的窪地。」

  這番話，陸源深以為然。

  上一世他身居高位、身為知名企業家時，萬眾追捧，一言一行皆被美化，尋常小事也會被大肆宣揚，塑造成擔當與善意的佐證。待到一朝落敗、大勢盡去，過往所有疑點都會被無限放大，種種舊事被翻出，頃刻之間，便落得聲名掃地、人人詬病。

  「我懂了。老省長一輩子看重名聲底線，覃志昊終究是他的骨肉至親，眼睜睜看著兒子徹底身敗名裂，他自然心有不甘。」

  「沒錯。但他又擔心這是志昊翻身重來的唯一機會。所以才借著新年家宴相聚，想讓你親眼看清、親手判斷。若是此人還有心性、尚有救藥，就想辦法拉他一程。免得困在虎州受人掣肘、淪為棋子。」

  「若是我不出聲，那就任由覃志昊自己選擇了，他也盡了力。若是我出聲，而虎州容不下，就在新州給他一個平台。」

  「對，你行事端正守規矩，新州產業格局更廣、營商環境更成熟，能給他一片市場化、平等化的土壤，無行政捆綁、無資本架空，憑本事說話，靠實力立足。」

  陸源緩緩頷首，思緒徹底明晰：「我徹底明白了。虎州看重的，是產業政績、經濟指標，而非覃志昊這個人，虎州資本看重的，是風口紅利、穩健收益，不願承擔長線風險，唯有老省長，拋開身份與規矩，是真心想給兒子一條重新起步的出路。」

  「說得精準。」施雲浩滿意點頭，眼底帶著幾分讚許。

  陸源心思通透，一點就透。

  覃冠華恪守原則一輩子，退休之後，絕不會越線違規，利用餘威為兒子謀取私利。很多心思不能明說，開口便是為難旁人，也會讓心氣高傲的覃志昊心生牴觸。

  所以才有了那場看似激烈的父子爭執，借著一場家庭口角，讓施雲浩與陸源旁觀看透內里，不用明言託付，卻暗含期許，希望有人能在規矩之內，拉覃志昊一把。

  陸源語氣沉穩，分寸分明：「我可以在合規邊界內接納他、引導他。新州不搞人情捆綁，不搞資本制衡，凡事講規則、重實幹、憑市場競爭說話。有本事，就能靠能力拿到話語權；能力不足，自然會被市場淘汰。這樣安排，既不辜負覃老的一片苦心，也不會打亂新州的產業布局，埋下治理隱患。」

  施雲浩淡淡一笑，神色從容：「你能分清公私、守住底線，看透區域博弈又恪守本分，很難得。郭正義那邊難免心生芥蒂，但區域競爭、產業發展，本就各憑本事。規矩之內，各展所長，本就無可厚非。反正大家的初衷一致，都是發掘人才、盤活產業、壯大地方經濟，最終造福一方百姓。」

  「那行，我這麼做，等於給覃志昊打了定心丸，他有底氣去跟虎州的企業打交道，但我會給虎州一個機會，我不搶，不攔，只要郭正義能給覃志昊提供那麼大的平台，願意承擔風險，就讓他留在虎州，平衡一下虎州的產業布局。不行的話，我會敞開胸懷，歡迎他進新州來。」

  「那你真的肯定智慧型手機這個方向沒有問題嗎？」

  「絕對沒有任何問題。」陸源說得斬釘截鐵。

  施雲浩很欣慰。

  陸源雖然只是新州地方官，卻站在了省委的高度，這樣的胸襟膽識太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