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


  張順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潤州城

  詩曰:

  萬里長江似建瓴,東歸大海若雷鳴。

  浮天雪浪人皆懼,動地煙波鬼亦驚。

  竭力只因清國難,勤王端擬耀天兵。

  潛蹤斂跡金山下,斬將搴旗在此行。

  話說這九千三百里揚子大江,遠接三江,卻是漢陽江、潯陽江、揚子江。從四川直至大海,中間通著多少去處,以此呼為萬里長江。地分吳、楚,江心內有兩座山:一座喚做金山,一座喚做焦山。金山上有一座寺,繞山起蓋,謂之寺裹山;焦山上一座寺,藏在山凹里,不見形勢,謂之山裹寺。這兩座山,生在江中,正占著楚尾吳頭,一邊是淮東揚州,一邊是浙西潤州,今時鎮江是也。

  且說潤州城郭,卻是方臘手下東廳樞密使呂師囊守把江岸。此人原是歙州富戶,因獻錢糧與方臘,官封為東廳樞密使。幼年曾讀兵書戰策,慣使一條丈八蛇矛,武藝出眾。部下管領著十二個統制官,名號「江南十二神」,協同守把潤州江岸。那十二神是:

  擎天神福州沈剛 游奕神歙州潘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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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遁甲神睦州應明 六丁神明州徐統

  霹靂神越州張近仁 巨靈神杭州沈澤

  太白神湖州趙毅 太歲神宣州高可立

  弔客神常州範疇 黃幡神潤州卓萬里

  豹尾神江州和潼 喪門神蘇州沈抃(bian)

  話說樞密使呂師囊,統領著五萬南兵,據住江岸。甘露亭下,擺列著戰船三千餘只,江北岸卻是瓜洲渡口,淨蕩蕩地無甚險阻。

  此時先鋒使宋江,奉著詔敕,征剿方臘,兵馬戰船,五軍諸將,水陸並進,船騎同行,已到淮安了,約至揚州取齊。當日宋先鋒在帳中,與軍師吳用等計議:「此去大江不遠,江南岸便是賊兵守把。誰人與我先去探路一遭,打聽隔江消息,可以進兵?」帳下轉過四員戰將,皆雲願往。那四個?一個是小旋風柴進,一個是浪裏白跳張順,一個是拚命三郎石秀,一個是活閻羅阮小七。宋江道:「你四人分作兩路:張順和柴進,阮小七和石秀,可直到金、焦二山上宿歇,打聽潤州賊巢虛實,前來揚州回話。」四人辭了宋江,各帶了兩個伴當,扮做客人,取路先投揚州來。此時於路百姓,聽得大軍來征剿方臘,都挈家搬在村里躲避了。四個人在揚州城裡分別,各辦了些乾糧。石秀自和阮小七帶了兩個伴當,投焦山去了。

  卻說柴進和張順也帶了兩個伴當,將乾糧捎在身邊,各帶把鋒芒快尖刀,提了朴刀,四個奔瓜洲來。此時正是初春天氣,日暖花香,到得揚子江邊,憑高一望,淘淘雪浪,滾滾煙波,是好江景也!有詩為證:

  萬里煙波萬里天,紅霞遙映海東邊。

  打魚舟子渾無事,醉擁青簑自在眠。

  這柴進二人,望見北固山下,一帶都是青白二色旌旗,岸邊一字兒擺著許多船隻,江北岸上,一根木頭也無。柴進道:「瓜州路上,雖有屋宇,並無人住,江上又無渡船,怎生得知隔江消息?」張順道:「須得一間屋兒歇下,看兄弟赴水過去對江金山腳下,打聽虛實。」柴進道:「也說得是。」當下四個人奔到江邊,見一帶數間草房,盡皆關閉,推門不開。張順轉過側首,掇開一堵壁子,鑽將入去,見個白頭婆婆,從灶邊走起來。張順道:「婆婆,你家為甚不開門?」那婆婆答道:「實不瞞客人說,如今聽得朝廷起大軍來與方臘廝殺,我這裡正是風門水口(要衝)。有些人家都搬了別處去躲,只留下老身在這裡看屋。」張順道:「你家男子漢那裡去了?」婆婆道:「村里去望老小去了。」張順道:「我有四個人,要渡江過去,那裡有船覓一隻?」婆婆道:「船卻那裡去討?近日呂師囊聽得大軍來和他廝殺,都把船隻拘管(拘集,看管)過潤州去了。」張順道:「我四人自有糧食,只借你家宿歇兩日,與你些銀子作房錢,並不攪擾你。」婆婆道:「歇卻不防,只是沒床蓆。」張順道:「我們自有措置。」婆婆道:「客人,只怕早晚有大軍來!」張順道:「我們自有迴避。」於是開門,放柴進和伴當入來,都倚了朴刀,放了行李,取些乾糧燒餅出來吃了。張順再來江邊,望那江景時,見金山寺正在江心裡。但見:

  江吞鰲背,山聳龍鱗。爛銀盤(明月)湧出青螺(遠處青山的形狀),軟翠帷遠拖素練。遙觀金殿,受八面之天風;遠望鐘樓,倚千層之石壁。梵塔高侵滄海日,講堂低映碧波雲。無邊閣,看萬里征帆;飛步亭,納一天爽氣。郭璞(古代的風水鼻祖、道教術數學宗師)墓中龍吐浪,金山寺里鬼移燈。

  張順在江邊看了一回,心中思忖道:「潤州呂樞密,必然時常到這山上。我且今夜去走一遭,必知消息。」回來和柴進商量道:「如今來到這裡,一隻小船也沒,怎知隔江之事。我今夜把衣服打拴(收拾)了兩個大銀,頂在頭上,直赴過金山寺去,把些賄賂與那和尚,討個虛實,回報先鋒哥哥。你只在此間等候。」柴進道:「早幹了事便回。」

  是夜星月交輝,風恬浪靜,水天一色。黃昏時分,張順脫膊(赤膊)了,匾紮起一腰白絹水裩兒,把這頭巾衣服裹了兩個大銀,拴縛在頭上,腰間帶一把尖刀,從瓜洲下水,直赴開江心中來。那水淹不過他胸脯,在水中如走早路。看看赴到金山腳下,見石峰邊纜著一隻小船。張順扒到船邊,除下頭上衣包,解了濕衣,抹拭了身上,穿上衣服,坐在船中,聽得潤州更鼓正打三更。張順伏在船內望時,只見上溜頭一隻小船搖將過來。張順看了道:「這隻船來得蹺蹊,必有奸細。」便要放船開去。不想那隻船一條大索鎖了,又無櫓篙。張順只得又脫了衣服,拔出尖刀,再跳下江里,只赴到那船邊。船上兩個人搖著櫓,只望北岸,不提防南邊,只顧搖。張順卻從水底下一鑽,鑽到船邊,扳住船舫,把尖刀一削,兩個搖櫓的撒了櫓,倒撞下江里去了。張順早跳在船上。那船艙里鑽出兩個人來,張順手起一刀,砍得一個下水去,那個嚇得倒入艙里去。張順喝道:「你是甚人?那裡來的船隻?實說,我便饒你!」那人道:「好漢聽稟:小人是此間揚州城外定浦村陳將士家干人(辦事的人),使小人過潤州投拜呂樞密那裡獻糧,准了,使個虞候和小人同回,索要白糧米五萬石,船三百隻,作進奉之禮。」張順道:「那個虞候姓甚名誰?見在那裡?」干人道:「虞候姓葉名貴,卻才好漢砍下江里去的便是。」張順道:「你卻姓甚?甚麼名字?幾時過去投拜?船里有甚物件?」干人道:「小人姓吳名成,今年正月初七日渡江。呂樞密直叫小人去蘇州,見了御弟三大王方貌,關了號色旌旗三百面,並主人陳將士官誥,封做揚州府尹,正授中明大夫名爵,更有號衣一千領,及呂樞密札付一道。」張順又問道:「你的主人家有多少人馬?」吳成道:「人有數千,馬有百十餘匹。嫡親有兩個孩兒,好生了得,長子陳益,次子陳泰。」張順都問了備細來情去意,一刀也把吳成剁下水裡去了。船尾上裝了,一徑搖到瓜洲。

  柴進聽櫓聲響,急忙出來看時,見張順搖只船來。柴進便問來由。張順把前事一一說了,柴進大喜,去船艙里取出一包袱文書,並三百面紅絹號旗,雜聲號衣一千領,做兩擔打疊了。張順道:「我卻去取了衣裳來。」把船再搖到金山腳下,取了衣裳、巾幘、銀子,再搖到瓜洲岸邊,天色方曉,重霧罩地。張順把船砍漏,推開江里去沉了。來到屋下,把二三兩銀子與了婆婆,兩個伴當挑了擔子,徑回揚州來。此時宋先鋒軍馬,俱屯紮在揚州城外。本州官員置宴設席,迎接宋先鋒入城,館驛內安下。連日筵宴,供給軍士。

  卻說柴進、張順伺候席散,在館驛內見了宋江,備說:「陳將士陳觀交結方臘,早晚誘引賊兵渡江,來打揚州。天幸江心裡遇見,教主公成這件功勞。」宋江聽了大喜,便請軍師吳用商議如何定計,用甚良策。吳用道:「既有這個機會,覷潤州城易如反掌。先拿了陳觀,大事便定。只除如此如此。」宋江道:「正合吾意。」即時喚浪子燕青扮做葉虞候,教解珍、解寶扮做南軍。問了定浦村路頭,解珍、解寶挑著擔子,燕青都領了備細言語,三個出揚州城來,取路投定浦村。離城四十餘里,早問到陳將士莊前。見其家門首二三十莊客,都整整齊齊,一般打扮。但見:

  攢竹笠子,上鋪著一把黑纓;細線衲襖,腰繫著八尺紅絹。牛膀鞋,登山似箭;獐皮襪,護腳如綿。人人都帶雁翎刀,個個盡提鴉嘴槊。

  當下燕青改作浙人鄉談,與莊客唱喏道:「將士宅上有麼?」莊客道:「客人那裡來?」燕青道:「從潤州來。渡江錯走了路,半日盤旋,問得到此。」莊客見說,便引入客房裡去,教歇了擔子,帶燕青到後廳來見陳將士。燕青便下拜道:「葉貴就此參見!」拜罷,陳將士問道:「足下何處來?」燕青打浙音道:「迴避閒人,方敢對相公說。」陳將士道:「這幾個都是我心腹人,但說不妨。」燕青道:「小人姓葉名貴,是呂樞密帳前虞候。正月初七日,接得吳成密書,樞密甚喜,特差葉貴送吳成到蘇州,見御弟三大王,備說相公之意。三大王使人啟奏,降下官誥,就封相公為揚州府尹。兩位直舍人,待呂樞密相見了時,再定官爵。今欲使令吳成回程,誰想感冒風寒病症,不能動止。樞密怕誤了大事,特差葉貴送到相公官誥,並樞密文書,關防牌面,號旗三百面,號衣一千領。克日定時,要相公糧食船隻,前赴潤州江岸交割。」便取官誥文書遞與。陳將士看了大喜,忙擺香案,望南謝恩已了,便喚陳益、陳泰出來相見。燕青叫解珍、解寶取出號衣號旗,入後廳交付。陳將士便邀燕青請坐。燕青道:「小人是個走卒,相公處如何敢坐?」陳將士道:「足下是那壁恩相差來的人,又與小官齎誥敕,怎敢輕慢!權坐無妨。」燕青再三謙讓了,遠遠地坐下。陳將士叫取酒來,把盞勸燕青。燕青推卻道:「小人天戒(天生戒絕某種嗜好)不飲酒。」待他把過三兩巡酒,兩個兒子都來與父親慶賀遞酒。燕青把眼使叫解珍、解寶行事。解寶身邊取出不按君臣(君、臣指中藥的主藥、輔藥。中藥以君臣配伍為原則。不按君臣,就是違反藥理,易於中毒,此指毒藥)的藥頭(指毒藥),張(看)人眼慢,放在酒壺裡。燕青便起身說道:「葉貴雖然不曾將酒過江,借相公酒果,權為上賀之意。」便斟一大鐘酒,上勸陳將士滿飲此杯。隨即便勸陳益、陳泰,兩個各飲了一杯。當面有幾個心腹莊客,都被燕青勸了一杯。燕青那嘴一努,解珍出來外面,尋了火種,身邊取出號旗號炮,就莊前放起。左右兩邊,已有頭領等候,只聽號炮響,前來策應。燕青在堂里,見一個個都倒了,身邊掣出短刀,和解寶一齊動手,早都割下頭來。莊門外鬨動十個好漢,從前面打將入來。那十員將佐?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九紋龍史進,病關索楊雄,黑旋風李逵,八臂那吒項充,飛天大聖李袞,喪門神鮑旭,錦豹子楊林,病大蟲薛永。門前眾莊客那裡迎敵得住。裡面燕青、解珍、解寶早提出陳將士父子首級來。莊門外又早一彪人馬官軍到來,為首六員將佐。那六員?美髯公朱仝,急先鋒索超,沒羽箭張清,混世魔王樊瑞,打虎將李忠,小霸王周通。當下六員首將,引一千軍馬,圍住莊院,把陳將士一家老幼,盡皆殺了。拿住莊客,引去浦里看時,傍莊傍港,泊著三四百隻船,卻滿滿裝載糧米在內。眾將得了數目,飛報主將宋江。

  宋江聽得殺了陳將士,便與吳用計議進兵。收拾行李,辭了總督張招討,部領大隊人馬,親到陳將士莊上,分撥前隊將校,上船行計(計議),一面使人催攢戰船過去。吳用道:「選三百隻快船,船上各插著方臘降來的旗號。著一千軍漢,各穿了號衣,其餘三四千人,衣服不等。三百隻船內,埋伏二萬餘人。更差穆弘扮做陳益,李俊扮做陳泰,各坐一隻大船,其餘船分撥將佐。」

  第一撥船上,穆弘、李俊管領。穆弘身邊,撥與十個偏將簇擁著。那十個?

  項充 李袞 鮑旭 薛永 楊林

  杜遷 宋萬 鄒淵 鄒潤石勇

  李俊身邊,也撥與十個偏將簇擁著。那十個?

  童威 童猛 孔明 孔亮 鄭天壽

  李立 李雲 施恩 白勝 陶宗旺

  第二撥船上,差張橫、張順管領。張橫船上撥與四個偏將簇擁著。那四個?

  曹正 杜興 龔旺 丁得孫

  張順船上撥與四個偏將簇擁著。那四個?

  孟康 侯健湯隆 焦挺

  第三撥船上便差十員正將管領,也分作兩船進發。那十個?

  史進 雷橫楊雄 劉唐 蔡慶

  張清 李逵解珍 解寶 柴進

  這三百船上,分派大小正偏將佐共計四十二員渡江。次後宋江等,卻把戰船裝載馬匹,游龍飛鯨等船一千隻,打著宋朝先鋒使宋江旗號,大小馬步將佐,一發載船渡江。兩個水軍頭領,一個是阮小二,一個是阮小五,總行催督。

  且不說宋江中軍渡江,卻說潤州北固山上,哨見對港三百來只戰船一齊出浦(水邊),船上卻插著護送衣糧先鋒紅旗號,南軍連忙報入行省里來。呂樞密聚集十二個統制官,都全副披掛,弓弩上弦,刀劍出鞘,帶領精兵,自來江邊觀看。見前面一百隻船,先傍岸攏來。船上望著兩個為頭的,前後簇擁著的,都披著金鎖子號衣,一個個都是那彪形大漢。呂樞密下馬,坐在銀交椅上,十二個統制官兩行把住江岸。穆弘、李俊見呂樞密在江岸上坐地,起身聲喏。左右虞候喝令住船,一百隻船一字兒拋定了錨。背後那二百隻船,乘著順風,都到了;分開在兩下攏來,一百隻在左,一百隻在右,做三下均勻擺定了。客帳司(衙署里專管接待的官員)下船來問道:「船從那裡來?」穆弘答道:「小人姓陳名益,兄弟陳泰。父親陳觀特遣某等弟兄,獻納白米五萬石,船三百隻,精兵五千,來謝樞密恩相保奏之恩。」客帳司道:「前日樞密相公使葉虞候去來,見在何處?」穆弘道:「虞候和吳成各染傷寒時疫,見在莊上養病,不能前來。今將關防文書,在此呈上。」客帳司接了文書,上江岸來稟復呂樞密道:「揚州定浦村陳府尹男陳益、陳泰,納糧獻兵,呈上原齎去關防文書在此。」呂樞密看,果是原領公文,傳鈞旨,教喚二人上岸。客帳司喚陳益、陳泰上來參見。

  穆弘、李俊上得岸來,隨後二十個偏將,都跟上去。排軍喝道:「卿相在此,閒雜人不得近前!」二十個偏將都立住了。穆弘、李俊躬身叉手,遠遠侍立。客帳司半晌方才引二人過去參拜了,跪在面前。呂樞密道:「你父親陳觀,如何不自來?」穆弘稟道:「父親聽知是梁山泊宋江等領兵到來,誠恐賊人下鄉攪擾,在家支吾,未敢擅離。」呂樞密道:「你兩個那個是兄?」穆弘道:「陳益是兄。」呂樞密道:「你弟兄兩個,曾習武藝麼?」穆弘道:「托賴恩相福蔭,頗曾訓練。」呂樞密道:「你將來白糧(專供宮廷和京師官員用的額外漕糧),怎地裝載?」穆弘道:「大船裝糧三百石,小船裝糧一百石。」呂樞密道:「你兩個來到,恐有他意!」穆弘道:「小人父子,一片孝順之心,怎敢懷半點外意(異心)?」呂樞密道:「雖然是你好心,吾觀你船上軍漢,模樣非常,不由人不疑。你兩個只在這裡,吾差四個統制官,引一百軍人下船搜看,但有分外之物,決不輕恕。」穆弘道:「小人此來,指望恩相重用,何必見疑!」呂師囊正欲點四個統制下船搜看,只見探馬報導:「有聖旨到南門外了,請樞相便上馬迎接。」呂樞密急上了馬,便分付道:「且與我把住江岸,這兩個陳益、陳泰隨將我來。」穆弘把眼看李俊一覺(一眼)。等呂樞密先行去了,穆弘、李俊隨後招呼二十個偏將,便入城門。守門將校喝道:「樞密相公只叫這兩個為頭的入來,其餘人伴,休放進去!」穆弘、李俊過去了,二十個偏將都被當住在城邊。

  且說呂樞密到南門外,接著天使,便問道:「緣何來得如此要急?」那天使是方臘面前引進使馮喜,悄悄地對呂師囊道:「近日司天太監浦文英奏道:『夜觀天象,有無數罡星入吳地分野(星宿對應的區域),中間雜有一半無光,就裡為禍不小。』天子特降聖旨,教樞密緊守江岸。但有北邊來的人,須要仔細盤詰,磨問實情;如是形影奇異者,隨即誅殺,勿得停留。」呂樞密聽了大驚:「卻才這一班人,我十分疑忌,如今卻得這話。且請到城中開讀。」馮喜同呂樞密都到行省,開讀聖旨已了,只見飛馬又報:「蘇州又有使命,齎擎御弟三大王令旨到來。言說:『你前日揚州陳將士投降一節,未可准信,誠恐有詐。近奉聖旨,近來司天監內,照見罡星入於吳地分野。可以牢守江岸,我早晚自差人到來監督。』」呂樞密道:「大王亦為此事掛心,下官已奉聖旨。」隨即令人牢守江面,來的船上人,一個也休放上岸。一面設宴管待兩個使命。有詩為證:

  奸黨三陳已被傷,假乘服色進軍糧。因觀形貌生猜忌,揭地掀天起戰場。

  卻說那三百隻船上人,見半日沒些動靜。左邊一百隻船上張橫、張順,帶八個偏將,提軍器上岸;右邊一百隻船上十員正將,都拿了槍刀,鑽上岸來。守江面南軍,攔當不住。黑旋風李逵和解珍、解寶,便搶入城。守門官軍急出攔截,李逵輪起雙斧,一砍一剁,早殺翻兩個把門軍官。城邊發起喊來,解珍、解寶各挺鋼叉入城,都一時發作,那裡關得城門迭?李逵橫身在門底下,尋人砍殺,先在城邊二十個偏將,各奪了軍器,就殺起來。呂樞密急使人傳令來,教牢守江面時,城門邊已自殺入城了。十二個統制官聽得城邊發喊,各提動軍馬時,史進、柴進早招起三百隻船內軍兵,脫了南軍的號衣,為首先上岸,船艙里埋伏軍兵,一齊都殺上岸來。為首統制官沈剛、潘文得兩路軍馬來保城門時,沈剛被史進一刀剁下馬去,潘文得被張橫斜刺里一槍搠倒。眾軍混殺,那十個統制官都望城門裡退入去,保守家眷。穆弘、李俊在城中聽得消息,就酒店裡奪得火種,便放起火來。呂樞密急上馬時,早得三個統制官到來救應。城裡降天也似火起,瓜洲望見,先發一彪軍馬過來接應。城裡四門,混戰良久,城上早豎起宋先鋒旗號。四面八方,混殺人馬,難以盡說,下來便見。

  且說江北岸早有一五百十隻戰船傍岸,一齊牽上戰馬,為首十員戰將登岸,卻是全副披掛。那十員大將?關勝、呼延灼、花榮、秦明、郝思文、宣贊、單廷珪、韓滔、彭玘、魏定國。正偏戰將一十員,部領二千軍馬,衝殺入城。此時呂樞密方才大敗,引著中傷人馬,徑奔丹徒縣去了。大軍奪得潤州,且教救滅了火,分撥把住四門,卻來江邊迎接宋先鋒船,正見江面上游龍飛鯨船隻,乘著順風,都到南岸。大小將佐迎接宋先鋒入城,預先出榜,安撫百姓,點本部將佐,都到中軍請功。史進獻沈剛首級,張橫獻潘文得首級,劉唐獻沈澤首級,孔明、孔亮生擒卓萬里,項充、李袞生擒和潼,郝思文箭射死徐統。得了潤州,殺了四個統制官,生擒兩個統制官,殺死牙將官兵,不記其數。

  宋江點本部將佐,折了三個偏將,都是亂軍中被箭射死,馬踏身亡。那三個?一個是雲里金剛宋萬,一個是沒面目焦挺,一個是九尾龜陶宗旺。宋江見折了三將,心中煩惱,怏怏不樂。吳用勸道:「生死人之分定。雖折了三個兄弟,且喜得了江南第一個險隘州郡,何故煩惱,有傷玉體?要與國家干功,且請理論大事。」宋江道:「我等一百八人,天文所載,上應星曜。當初梁山泊發願,五台山設誓,但願同生同死。回京之後,誰想道先去了公孫勝,御前留了金大堅、皇甫端,蔡太師又用了蕭讓,王都尉又要了樂和。今日方渡江,又折了我三個弟兄。想起宋萬這人,雖然不曾立得奇功,當初梁山泊開創之時,多虧此人,今日作泉下之客!」宋江傳令,叫軍士就宋萬死處,搭起祭儀,列了銀錢,排下烏豬白羊,宋江親自祭祀奠酒。就押生擒到偽統制卓萬里、和潼,就那裡斬首瀝血,享祭三位英魂。宋江回府治里,支給功賞,一面寫了申狀,使人報捷,親請張招討,不在話下。沿街殺的死屍,盡教收拾出城燒化。收拾三個偏將屍骸,葬於潤州東門外。

  且說呂樞密折了大半人馬,引著六個統制官,退守丹徒縣,那裡敢再進兵。申將告急文書,去蘇州報與三大王方貌求救。聞有探馬報來,蘇州差元帥邢政領軍到來了。呂樞密接見邢元帥,問慰了。來到縣治(縣衙),備說陳將士詐降緣由,以致透漏宋江軍馬渡江:「今得元帥到此,可同恢復潤州。」邢政道:「三大王為知罡星犯吳地,特差下官領軍到來,巡守江面,不想樞密失利。下官與你報仇,樞密當以助戰。」次日,邢政引軍來恢奪潤州。

  卻說宋江在潤州衙內,與吳用商議,差童威、童猛引百餘人去焦山尋取石秀、阮小七。一面調兵出城,來取丹徒縣。點五千軍馬,為首差十員正將。那十人?關勝、林沖、秦明、呼延灼、董平、花榮、徐寧、朱仝、索超、楊志。當下十員正將,部領精兵五千,離了潤州,望丹徒縣來。關勝等正行之次,路上正迎著邢政軍馬。兩軍相對,各把弓箭射住陣腳,排成陣勢。花腔鞭鼓擂,雜彩繡旗搖。南軍陣上,邢政挺槍出馬,六個統制官分在兩下。宋軍陣中,關勝見了,縱馬舞青龍偃月刀,來戰邢政。兩員將盪起一天殺氣,兩匹馬驟遍地征塵。斗到十四五合,一將翻身落馬。正是:只雲會使英雄勇,怎敵將軍一智謀。全憑捉將拿人手,來奪江南第一州。畢竟二將廝殺輸了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此一回內,折了三員將佐:

  宋萬焦挺 陶宗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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