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金察罕


  河西郡的硝煙尚未散盡,秦驍的心卻已飛向北方那片被鐵蹄蹂躪的土地。郡守府大堂內,燈火通明,氣氛肅殺。姚廣孝垂手侍立,枯瘦的手指捻動佛珠,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如同計算著無形的殺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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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先生,」秦驍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河西郡便託付於你了。清點糧秣,安撫流民,整飭吏治,恢復民生。王啟勝、李柏餘二人,暫且留用,以他們熟悉地方,輔佐於你。然則,務必盯緊,若有異動,格殺勿論!」他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下方垂首恭立的王、李二人。

  王啟勝和李柏余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忙躬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屬下謹遵公爺之命!必當鞠躬盡瘁,輔佐姚先生,絕不敢有二心!」

  秦驍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肅立的沈千帆、盧楷等黑石寨核心頭領:「清點兵馬,備足十日乾糧箭矢,即刻拔營,回清遠!」

  馬蹄踏碎河西郡初春的薄霜,秦驍率領著六千北府鐵騎,如同一條玄色巨龍,捲起漫天煙塵,向著東方的清遠縣疾馳而去。夏清荷一身火紅勁裝,策馬緊跟在秦驍身側,獵獵紅衣在風中翻飛,如同燃燒的戰旗。她的眼神堅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她都要與他並肩。

  數日後,清遠縣城牆在望。比起離開時,這座小城顯得更加生機勃勃。城外新開墾的田地井然有序,田埂上可見辛勤勞作的農人。城內街道雖不繁華,卻乾淨整潔,往來行人臉上少了往日的麻木,多了幾分希望的光彩。趙廣源和周通早已在城外恭候,看到秦驍大軍歸來,臉上滿是激動。

  「軍師!大當家!」趙廣源聲如洪鐘,大步迎上,「清遠一切安好!流民安置妥當,春耕順利,兄弟們日夜操練,就等著軍師回來帶咱們打狼崽子!」

  秦驍勒住戰馬,目光掃過熟悉的城郭和一張張熱切的面孔,心中稍定。然而,這份安寧註定短暫。他剛在縣衙大堂坐定,一名風塵僕僕的錦衣衛便如鬼魅般閃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沙啞:

  「主公!緊急軍情!金帳狼國三王子金察罕,率精銳狼騎兩萬,已連破我大奉雲州、朔州、燕州三城!屠戮甚重!其前鋒斥候,已出現在清遠西北方向百里之外!其兵鋒所指,正是我清遠縣!」

  大堂內瞬間一靜,落針可聞。隨即,一股壓抑的怒火升騰起來。

  「好個金察罕!」周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豹眼圓睜,「真當我北境無人了?連下三城?老子要讓他有來無回!」

  盧楷眉頭緊鎖,沉聲道:「兩萬狼騎……皆是百戰精銳。我軍雖新勝,士氣正旺,然兵力仍處劣勢。軍師,是否據城固守,以逸待勞?」他經歷過鐵壁關的慘烈,深知狼騎野戰衝鋒的恐怖。

  秦驍的手指在地圖上清遠西北方向重重一點,那裡正是連綿起伏的鷹嘴嶺。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戰意,聲音斬釘截鐵:「固守?不!金察罕攜大勝之威,驕狂不可一世,正是其最易露出破綻之時!鷹嘴嶺,是通往清遠的咽喉,山高林密,道路崎嶇狹窄,最寬處僅容五六騎並行。此乃天賜之地,我要在那裡,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猛地站起身,環視眾將:「此地勢,狼騎人數優勢盡廢,其鐵騎衝鋒之利亦難施展!此戰,非打不可!不僅要打,更要打出我北境軍民的血性,打出他金帳狼國的膽寒!」

  夏清荷一步踏出,紅衣似火,英氣逼人:「軍師說得對!鷹嘴嶺我從小玩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條小路,每一處山坳!哪條路能藏兵,哪片林子能設伏,哪塊巨石後能布下滾木礌石,我最清楚!這嚮導,非我莫屬!」

  秦驍看著夏清荷眼中灼灼的光,沒有反對,只是鄭重道:「好!清荷,你即刻挑選熟悉地形的老寨兄弟,配合沈千帆的錦衣衛,將鷹嘴嶺各處險要、可設伏點詳細標註出來!沈千帆!」

  「屬下在!」沈千帆抱拳應諾。

  「你親自帶最精銳的錦衣衛,化整為零,潛入西北方向。我要知道金察罕主力的確切位置、行軍速度、兵力配置,甚至他營中的一舉一動!隨時飛鴿傳書回報,不得有誤!」秦驍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遵命!」沈千帆眼中精光一閃,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趙廣源、周通!」秦驍繼續下令。

  「末將在!」

  「你二人留守清遠!加固城防,組織青壯,嚴密警戒!清遠是我根基,不容有失!同時,準備好接應傷兵、轉運物資!」秦驍的目光帶著沉甸甸的信任。

  「軍師放心!清遠在,俺們在!」趙廣源和周通拍著胸脯,聲如雷震。

  「盧楷、典韋!」秦驍最後看向這兩位核心戰將。

  「末將!」盧楷和如同鐵塔般的典韋同時應聲。

  「隨我點齊六千北府兵,攜帶強弓勁弩、滾木礌石、火油!一個時辰後,開赴鷹嘴嶺!此戰,定要讓金察罕這兩萬狼騎,埋骨青山!」秦驍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和必勝的信念。

  「諾!」吼聲震得大堂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與此同時,金察罕大營。

  距離被攻破的燕州城三十里外,一片巨大的狼皮穹廬矗立在原野上。篝火熊熊,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焦香。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臭和勝利的驕狂氣息。

  金察罕,金兀朮的第三子,年約二十五六,身材高大魁梧,一身鑲著金邊的狼皮軟甲,腰間挎著鑲嵌寶石的彎刀。他有著典型的狼族特徵:高顴骨,深眼窩,褐色的眼眸此刻閃爍著野性而貪婪的光芒。他正用一柄鑲著紅寶石的鋒利匕首,慢條斯理地割下一塊最肥美的羊腿肉,塞進嘴裡大嚼,汁水順著嘴角流下,更添幾分猙獰。

  他的下首,坐著一個與大帳內粗獷氛圍格格不入的中年文士。此人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癯,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雖身處蠻族大營,卻竭力保持著幾分文人的矜持。他便是範文承,曾是大奉屢試不第的落魄秀才,如今是金察罕倚重的謀士。

  「痛快!」金察罕咽下羊肉,抓起鑲金的酒囊灌了一大口馬奶酒,抹了抹嘴,聲若洪鐘,「父汗分兵三路,本王子連下三城!那些大奉的軟骨頭,望風披靡,簡直不堪一擊!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得意與輕蔑。

  範文承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三王子勇武絕倫,用兵如神,此等赫赫戰功,必令大汗龍心大悅,令其他王子黯然失色。」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然則,王子殿下,此刻還不是盡情慶功之時。有一人,若不趁其羽翼未豐時剪除,恐成心腹大患,亦會令殿下此番南下的功績大打折扣。」

  金察罕粗眉一挑,將匕首重重插在羊肉上:「哦?范先生說的是……秦驍?」這個名字讓他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仇恨與忌憚的複雜光芒。當年秦驍馬踏王庭,金察罕年紀尚輕,卻親眼目睹了族中勇士在秦驍鐵蹄下成片倒下的慘狀,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恥辱和恐懼。

  「正是!」範文承眼中閃爍著精明的算計,「據最新探報,秦驍非但未死,反而在鷹嘴嶺落草,如今已占據清遠縣,更在數日前攻下了河西郡城!此人用兵詭譎,深得民心,假以時日,讓其整合了河西郡的人力物力,招兵買馬,必成我金帳南下之大患!到那時,再想剿滅,恐要付出十倍代價!」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強烈的煽動性:「殿下試想,若您能在此刻,以雷霆之勢,將秦驍這個曾經讓整個金帳都為之膽寒的柱國公,斬於馬下!提著他人頭獻於大汗帳前……這是何等潑天的功勞?」

  金察罕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陰影,褐色的眼眸中燃燒起熊熊的野心之火:「好!范先生所言極是!秦驍這顆人頭,本王子要定了!傳令下去!」

  就在這時,一名狼族斥候疾步闖入帳中,單膝跪地,聲音帶著興奮:「報——!三王子!查清了!秦驍主力已從河西郡撤回清遠縣!其本人就在清遠城內!」

  「哈哈哈!天助我也!」金察罕狂喜大笑,震得穹廬嗡嗡作響,「秦驍啊秦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傳我將令:全軍拔營!目標——清遠縣!三日內,本王子要踏平清遠,生擒秦驍!用他的血,祭我金帳戰旗!」

  範文承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補充道:「殿下英明!兵貴神速!還請殿下即刻修書一封,飛馬傳報鐵壁關大汗,稟明殿下決心,誓取秦驍首級!一則讓大汗安心,二則也讓其他王子知曉殿下的決心和魄力!」

  「好!就依先生!」金察罕意氣風發,仿佛已看到秦驍授首,自己接受父汗嘉獎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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