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第692章

  【帝都·雲瀾電視台·演播廳】

  午後兩點,錄製棚內燈光如織,空氣里瀰漫著淺淡的咖啡香和攝影器材加熱後的金屬氣味。

  導播室里紅燈一亮——倒計時五秒。

  「5、4、3、2——」

  「歡迎收看本期《代碼之外》,我是主持人林崢。」

  鏡頭緩緩推進,落在主持人身上。他西裝筆挺,笑容得體,眼神卻掩不住些許激動。

  「今天這期節目,可能是我們欄目史上流量最爆的一次。」

  「因為我們請到的這位嘉賓——不只是遊戲圈的技術天才,更是今年TGA提名名單上,唯一一位亞洲獨立遊戲製作人。」

  「他做的那款遊戲——《不要玩這個遊戲》,你可能沒玩過,但你一定在無數帖子、彈幕、視頻里見過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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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被稱為『像素風的告白信』、『情緒的鏡子』、『讓人暫停人生的遊戲』。」

  「而今天,我們終於請到了它的主創——陸羽先生。」

  鏡頭一轉,落在右側嘉賓席。

  陸羽穿著一件深灰色連帽衛衣,外罩黑色機能風夾克,頭髮有些凌亂,像是剛從代碼堆里爬出來。他五官不算鋒利,卻有種沉靜的清秀,坐姿隨意,神情卻意外平和。

  「大家好,我是陸羽,呃……就是,《不要玩這個遊戲》的主程序。」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語氣也很輕,像是怕打擾了誰。

  林崢笑著問:「陸老師現在是全國人民都熟的『羽總』了,咱們就不客氣了哈,今天就聊聊你和你那款『不讓人玩』的遊戲。」

  陸羽撓了撓頭,笑了笑:「其實我一直挺怕這個稱呼的,畢竟我們團隊連個正經工位都沒有。」

  「你們團隊現在不是全球獨立遊戲圈的天花板了嗎?」林崢調侃,「你說說,一個像素遊戲,怎麼就做成了文化現象?」

  陸羽頓了頓,想了下,然後認真地說:「其實我們當時想著就是做個小東西自娛自樂,最初版本連標題界面都沒有,開場就是一句話:『你可以選擇不玩我。』」

  「然後……就火了。」

  林崢挑眉:「這聽著就很凡爾賽啊,『我們只是隨便做著玩,結果全世界都哭了』?」

  陸羽一愣,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實……真的沒想那麼多。我那時候剛從前公司裸辭,存款只夠撐三個月,想著做個項目餬口。結果第一周就寫崩了三次引擎,第二周美術跑路,第三周策劃說要加動態情緒系統……」

  「那你沒放棄?」

  「也不是沒想過。」陸羽淡淡地說,「就是那天凌晨三點,電腦死機了,我在黑屏上看到自己倒影,忽然覺得……算了,乾脆就寫個遊戲,告訴大家可以選擇不玩好了。」

  林崢:「然後你寫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法退出的遊戲。」

  陸羽歪頭想了想,認真道:「我也不知道為啥他們不退出。可能是……他們想留下吧?」

  這話一出口,全場靜默了兩秒。

  林崢輕輕點頭:「這一句,我記下了。」

  林崢翻開手邊的資料:「你知道我們後台收到多少觀眾問題嗎?」

  「光是『你們團隊到底怎麼定義遊戲』這一個問題,就收到了六百多條。」

  陸羽眨了眨眼:「我們……沒太定義過。」

  「我們只是覺得,遊戲不該只有勝負。」

  「它也可以是一次陪伴,一次停頓,一次原諒。」

  「像是你走在路上,有人拍了拍你肩膀,問你要不要歇會兒。」

  林崢驚訝地看著他:「你們這是把遊戲做成了心理諮詢啊。」

  「我們有請過心理學顧問。」陸羽若無其事地說,「不過她後來玩完遊戲哭了一場,說不能再參與了,太個人了。」

  林崢:「……」

  觀眾席爆發出輕微的笑聲。

  陸羽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啊,我不是說我們遊戲有多牛哈……就是,可能她正好也有共鳴……」

  林崢扶額:「你這話說的,比凡爾賽還凡。」

  「那你們在技術上,是不是用了什麼新引擎,或者自研了什麼特別的算法?」

  陸羽想了想:「呃,其實我們用的是一套開源框架,改了點渲染邏輯。」

  「我們沒有大世界,也沒有複雜的AI,連物理碰撞都儘量簡化了。」

  「但我們有一個系統,是情緒記錄系統,會根據玩家行為,動態調整角色態度和旁白語氣。」

  林崢睜大眼睛:「這還叫沒技術含量?」

  陸羽一臉無辜:「其實就是設了幾個變量,幾十種組合方式而已。」

  「我們也不敢做太複雜,畢竟我那台主力開發機,還是五年前淘汰下來的二手機。」

  「內存只有8G,編譯的時候風扇能把貓吹下桌子。」

  觀眾席爆發一陣笑聲。

  林崢無奈:「你這整段話,哪一句不是凡爾賽?『我們沒用高端設備,只是靠一台快報廢的電腦,寫出讓全球痛哭的代碼』?」

  陸羽撓了撓頭:「不是凡爾賽,我真的是在講窮。」

  林崢翻出一張截圖:「這是你們遊戲第三章的那段場景,玩家在廢墟中找回記憶碎片,那個瞬間配的文案是——『你不是遺忘,而是太痛了才不敢想起。』」

  「這句是誰寫的?」

  陸羽:「我。」

  林崢:「你知道這句被多少人做成了手機鎖屏?還有人在身上紋了這句話。」

  陸羽一愣:「紋身?……那也太誇張了吧。」

  「我們當時寫這句的時候,只是想讓玩家能在那個靜止的畫面里,多呆一會兒。」

  「因為我們知道,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真實。」

  林崢輕輕點頭:「你們是把玩家當人,而不是當用戶。」

  陸羽笑了笑:「他們不是用戶。他們是——坐在你對面的人。」

  節目進入中段,燈光微調,攝影機滑軌拉近,畫面收束在兩人之間。

  主持人林崢換了個更為隨意的坐姿,嘴角噙著笑,像是準備掏出殺手鐧。

  「咱們聊點輕鬆的。」他說,「我查了一下,你們團隊一共才六個人,做了三年,做出了一款全球範圍現象級的遊戲。」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羽思索片刻,點點頭:「意味著我們加了三年班。」

  林崢被噎了一下,笑出聲:「你這回答,真是一點都不端著。」

  「那你們最困難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陸羽手指輕叩膝蓋,想了幾秒,語氣平淡:

  「應該是第二年初春的時候吧。資金快燒光了,伺服器費用交不起,隊裡有兩個人病了,一個人準備離職,代碼庫也被一次系統崩潰刪了三分之一。」

  「那時候我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該放棄了。」

  林崢眼神一凝:「那你怎麼撐下來的?」

  「就……」陸羽的聲音低了些,「那時候,我在後台看到一個玩家留言。」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他說:『我爸去世了,我媽抑鬱,我每天回家一片漆黑。只有你們的測試版世界,是亮的。』」

  「『我知道你們在那邊。』」

  陸羽的眼神,落在燈光以外的陰影里。

  「我看完那句話,就覺得,可能我們不能停。」

  林崢沉默片刻,輕聲道:「所以你們撐了下來。」

  陸羽點頭:「我們沒錢,但我們有人。」

  林崢翻出另一頁資料:「很多人都說,《不要玩這個遊戲》的劇情寫得像一部人生電影,每一章都像是某個玩家的過去。」

  「你們是怎麼寫出這樣的劇本的?」

  陸羽低頭笑了笑,神情卻有些複雜。

  「我們不是寫出來的。」

  「我們是……活出來的。」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一點波瀾。

  「策劃老魚離過婚。他寫的第三章,就是他在法院門口坐了兩個小時的那天。」

  「阿鹿小時候有語言障礙,她寫的第五章,是主角在學校里沒人聽懂他說話的那段劇情。」

  「林臻,劇本助手,他那年考研失敗,家裡人天天逼他相親。他寫的那句『我想成為自己,不是成為誰的希望』,是他最難的一天晚上寫的。」

  林崢聽得出神,輕聲問:「那你呢?」

  陸羽一愣,隨後笑了笑:「我寫的結尾。」

  「那段『你可以選擇離開,我不會怪你』。」

  林崢點點頭,眼神帶著敬意:「你們這些劇情,像是從骨頭縫裡剜出來的。」

  陸羽搖頭:「我們不是在寫劇本,我們是……在寫自己。」

  他語氣平靜,「我們沒有大數據,也沒有商業模型,能寫的,只有我們過去的崩潰和選擇。」

  「你看遊戲裡角色走路走得特別慢,那不是風格,那是因為我們那年都太累了。」

  林崢點開屏幕,放出遊戲中的一段背景音樂。

  悠長的鋼琴聲,像是從遙遠的雪夜傳來。

  他感慨道:「這首《你可以留下》,是我聽過最不像遊戲BGM的遊戲BGM。」

  「聽說你們的音樂製作人,是個在酒吧駐唱的女生?」

  陸羽點點頭:「嗯,我們請不起專業音樂團隊。當時是在一個Livehouse聽她唱歌,聽完我就去後台問她要不要來寫遊戲音樂。」

  「她問我給不給錢,我說沒什麼預算。」

  「她想了想,說可以試試。」

  林崢詫異:「就這麼簡單?」

  「也不算簡單。」陸羽笑著說,「她寫的第一首曲子,我聽了五秒就哭了。不是特感動,是太准了。」

  「她後來跟我們說,她小時候寫過一首歌,是寫給從來沒見過的爸爸的。」

  「她說,她沒什麼作品,但她知道『等待』是什麼感覺。」

  林崢輕聲道:「所以你們的配樂,像是在靈魂上簽字。」

  陸羽點點頭。

  「我們沒錢,但我們誠實。」

  「我們不能用技巧打動人,那我們就用……真的『自己』。」

  林崢換了個輕鬆點的話題:「我查了一下,你們遊戲上線前,幾乎沒有任何宣傳,也沒有預熱。你們是怎麼做營銷的?」

  陸羽想了想:「我們沒有做營銷。」

  林崢一愣:「那你們是怎麼火起來的?」

  「就是……上線第一天,有個玩家在微博上發了個截圖,說他玩到崩潰,哭了兩個小時。」

  「然後第二天有個UP主做了個解說視頻,說『我不想通關,我想留在這裡』。」

  「再然後,有個老外在Reddit發帖,說這是他人生第一款玩懂的中文遊戲。」

  「然後就……火了。」

  林崢眼角抽了抽:「你這整個過程,全是靠玩家自來水?」

  陸羽點頭:「我們沒買過熱搜,沒投過GG,甚至連Steam頁面封面圖,都是我半夜用美圖秀秀湊出來的。」

  全場爆笑。

  林崢扶額:「你這不是凡爾賽,是玄學。」

  陸羽認真道:「我覺得這不是我們做得好,是大家都太孤獨了。」

  「我們只是恰好,做了一個可以讓人停下來的地方。」

  林崢眼神一轉,笑著問:「那現在問題來了——你們的下一款遊戲,是不是壓力山大?」

  陸羽露出一個難得的苦笑:「是有點大……我們現在連項目名都還沒定。」

  「但有一點我們確定了。」

  林崢挑眉:「什麼?」

  陸羽看向鏡頭,語氣平靜:

  「它不會迎合誰。」

  「也不會重複自己。」

  「我們還是會寫一些不討喜的事,寫一些沒人想說,但很多人都感受過的事。」

  「如果它還能陪到誰,那就足夠了。」

  節目已近尾聲。

  燈光從原本的高亮逐漸柔和,舞台的四周由淡藍色過渡到溫暖的米黃,就像從無盡的代碼世界回到一盞檯燈下。

  陸羽坐在原位,神情從容,眼神仍舊清澈。

  主持人林崢放下手中的資料卡,深吸一口氣,語調輕緩了許多。

  「說實話,陸老師。」

  「我做了這麼多年的訪談,見過無數遊戲製作人,但像你這樣,從頭到尾都不自誇,卻處處令人驚嘆的,還真不多。」

  陸羽笑了笑,低頭抿了口水。

  「我覺得,真正重要的事,從來不需要誇張。」

  「你只要把它講出來,別人就會聽見。」

  林崢點頭,隨即轉向觀眾:「我們最後一個環節,是觀眾提問環節。」

  「這一次,我們收到了超過三千條問題,後台挑出了其中三條,來問問陸老師。」

  「準備好了嗎?」

  陸羽聳聳肩:「來吧,希望不是讓我唱歌。」

  觀眾席爆發一陣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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